我從小就戴眼鏡。一方面， 這是遺傳的，因為我外祖父母，我的母親均戴眼鏡。 一方面是看書不知道用眼衛生造成的。小學前後，看書常常一坐半天不動窩兒。小學之前就開始看西遊記，水滸，中國近代史，紅旗飄飄， 十萬個為什麼等書籍。 而且，還有個壞習慣，那個時候，也就七，八歲的樣子，上床後睡不着，就把書放在眼前，讓眼睛累得睜不開，才能睡覺。所以，我一上小學，就開始戴眼鏡了。這一戴就是終生鼻梁上架二個鏡片。嚴重影響了我的上市形象和自尊心。

戴眼鏡，對我的童年歲月，是個不愉快的回憶。首先，常常被人罵“四眼兒。” 這個現成的外號誰都可以叫，還沒人覺得是罵人的說法。誰讓你戴眼鏡呢？不過，為被叫四眼兒，我也跟幾個同學翻臉不再一起玩了。 第二，戴眼鏡不方便。打球運動很容易碰碎。所以，我就不常打籃球，踢足球。只能跑跑步，打乒乓球。 第三，當時社會風氣是看不起知識分子。凡是戴眼鏡的，就被人認為是知識分子，臭老九一類的人物。 所以，這眼鏡就成了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我還記得中學在崇文門內北京閥門廠學工時，幾個髒了吧唧的版金工說我是小知識分子的那幅拽樣子，一幅“我是工人階級老大哥“的嘴臉。

說起知識分子在七十年代初期的倒霉社會地位，再扯個另外的話題。我父親的二弟是北航文革前65年的畢業生。畢業後在某保密軍隊單位工作。1971年轉業。 他在七二年結婚時，娶個紡織女工。可那女方家裡父母居然還嫌男方是知識分子。 女方父親是當時的市公安局某處的處長，他居然還私自調查我這個叔叔的政治背景。你說這世道是不是是非不分？在毛爺的愚民高壓統治下，有些老百姓們也真蠢到自以為是，以愚蠢為光榮的地步了。為這事，我有時跟父母閒談時，還曾責備他們當時為何不在他們的單位幫他找個女孩子。現在，我二叔也去世了，我們也不再跟那個女工聯繫了。不是因為她的學歷，而是因為她的教養。我一直認為，一個家庭，有個要強，體貼，明事的好母親，最為重要。不是母親的教育水平，那也很重要，而是母親的為人對孩子們影響極大。一方面是母親基因的遺傳，一方面是母親的表率作用。我二叔的唯一孩子，小時候很聰明。但是成長後，被他媽媽的小市民氣影響越大，終於沒有上成大學，斤斤計較勢利眼上，很像他的媽媽。 這題外話有些扯遠了

上了中學，也有幾個朋友戴着眼鏡。大家也都不喜歡眼鏡。

有天，有個朋友說，我給你指條路。新街口街道辦了個紅醫站，專治近視眼。他們有高人指點，據說很靈。

什麼是紅醫站？這得從73-75年間各街道大辦副業說起。當時，文革的破壞，經濟衰退，人口增加，等等壓力已經開始顯現出來。國家，各級政府，街道有很大的壓力要安置各種無業人員。於是，各個街道自己辦起各種副業，安排生活困難戶，回城知青就業以解決吃飯問題。那個時候，也不講究什麼專業執照和教育，掛個牌子，穿個白大褂兒，就敢自稱大夫。

這新街口街道找了個老中醫，他有個號稱祖傳秘方，採用割穴斷經絡的辦法治療近視眼。新街口街道如獲至寶，立即組織了幾個家庭婦女，找間空房，練幾天，就開始掛牌子給人治近視了。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廣告之類的宣傳，只是靠人口相傳。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很多人知道這個新街口紅醫站有民間中醫秘方專治近視眼。這在當時的北京市，還是蠍子的尾巴—--獨一份。你說它把大名鼎鼎的同仁眼科醫院給“震“了還真是不假。正規醫院，正規大夫干不出來的事兒，人家一個老中醫，幾個家庭婦女，就能玩轉了。 嘿嘿，難怪毛爺不信醫生，不按科學規律辦事。這“敢想敢干“的愚昧傳統，原來是自上至下，全民皆如此。

那年頭，國內的醫學教育不普及。老百姓在正規醫學知識貧乏的條件下，特別喜愛民間偏方，秘方。現在看來，這就給各種騙子留下了很大的作案餘地。誰都可以吹祖上有個秘方，反正誰都沒辦法考證， 誰也沒那個心眼兒去調查。而對於治病心切的病人，他們這時候的脆弱心理說白了，就是有奶便是娘，有根繩子就能上吊。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誰還管他祖傳不祖傳呢？就是他孫子的祖傳，我也得照樣治啊。人家騙子能侃會說，滔滔不絕地再給你解釋神妙之處一會兒，這病人就只剩下兩隻手往外掏錢這一手了。 不僅這樣甘心掏錢，還得千恩萬謝，唯恐騙子把他忘了。那個時候的人心也傻得可以，人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人家把他賣了，他還興許幫人數錢哪。不像現在這個時候，騙子們還得找個醫托兒，藥托兒的，再碰上個傻病人，才能得手。即便如此，也畢竟要費點力氣精力什麼的。

話說我剛去的第二天，滿屋子病人（其實全是戴眼鏡的中小學生，個個生龍活虎的）正安靜地挨刀斷經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所有診所大娘們，全都站起來跟剛進來的一個老頭兒打招呼。一口一個老師叫得可是親切熱乎。那老中醫，人高馬大， 身高體胖，七十歲上下。一身中式蘭衣褲， 腳蹬黑色老頭鞋，還扎着個褲腳。倒也是紅光滿面，慈眉善目的。他不常來診所。只是偶爾來光臨一下。老頭兒來了一會，一看滿屋子人，就轉身到另外一個屋子去了。剩下的街道大娘們可就熱鬧地聊起來了。一時間，屋子裡笑話連天，也不知道這幫人還有沒有心情給人割穴了。

這割穴的“學說，“ 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的。 按這個混蛋理論，人脖子後面有塊地方，是管眼睛的穴位，在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這地方，要用刀子割出一個梅花形的穴群，再挑斷其中的經絡。還不能用麻藥，會影響效果。 每次挑4個，每星期來挑一次。一共要挑12個小穴。這還只是第一個療程。第二個療程，要再次挑12個小穴坑， 排成長方形。前後將近兩個月。中間還假末假樣地給你驗視力，看效果。據說，挑斷後，經絡不通了，影響眼睛的毒氣不能上行，眼睛就會好起來。就這麼點歪理兒，當時可是騙了多少傻近視眼們了。 我為什麼還記得這樣清楚呢？都是因為太????疼了。所以，中共宣傳常說的“血的教訓，“ 也有點道理。一疼的話，讓你記一輩子。各位想象一下，用把小手術刀， 愣給你在脖子後面開幾個小口子， 再在裡面捅一會兒，要找經絡線，把它挑斷。沒有麻藥，對大人也是個痛苦，何況對一個少年人哪？可當時，我和這些近視眼的孩子們，中間還有不少少女，全都忍下來了。不就是為了不戴眼鏡嗎？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是為了好看，這罪可是受的不一樣啊。

給我治療的那個大媽，還跟我是同姓的本家。老太太大概有50歲出頭。個子不高，兩隻眼睛滴溜亂轉。做了幾個星期。她看我疼的齜牙咧嘴，還猛勁兒鼓勵我。做了2個月，不見任何效果，她也泄氣了，多次暗示我不要再做了。幸虧當年人心還不壞，她還真不想白賺我的錢。要是擱在現在，恐怕就得告訴你堅持下去就是勝利，不把你手裡的那點錢倒騰光了，是不會住手的。那樣子的話，這病人不光是花錢無邊，還受罪無窮了。“花錢找罪受，“ 這句北京俗話，看來是無數前輩們的苦痛經歷才總結出來的。

我受罪了兩個療程，見沒有效果，就不做了。當時，自己心裡還覺得有些倒霉。誰讓這療法到了我這裡就不管用了呢？ 心裡還傻傻地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現在看來，這完全是被蒙了。

先說那個老中醫的底細。誰也不清楚他到底是真的老中醫還是個騙子。說不定是保定來的江湖游醫（這裡不是說保定人的壞話。這是我奶奶的口頭彥）。他很可能是早期的江湖騙子。把那個新街口居委會也騙了一把。反正大家都有白花花的銀子進來，誰還管什麼效果之類的。第二，即便那個老中醫是實心實意，無意中騙了一把，那個時候人們也不會多想。人們在七十年代時候不單是窮還有傻氣。說什麼都有人信。我是看不出來這脖子後面的經絡和眼睛的關係。

不過，中醫中藥本來就是拍腦袋瓜子胡侃的事情。祖宗們靠嘗百草，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也造就出個中國中醫的寶貴遺產。反正什麼都能入藥都能治病。從牆角的砒霜，正月十五的雨水，童子尿，女人的奶水，到土鱉蟲，犀牛角，雞蛋殼，都是寶物。 能吃的就直接吃。不能吃的，把它們烤成灰，碾成末兒， 煮成湯，還是照吃不誤。得個什麼病都能和陰陽失調，血氣不通，內寒外熱，肝鬱腎虛，傷心勞脾聯繫到一起。上次回京時，北京中醫醫院眼科大夫還給我們開中藥吃治近視眼，這真叫我哭笑不得。什麼年代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做點試驗，還是只背那本《本草綱目》，誤人誤己，謀錢不治病。

說來後怕，也幸虧那個老中醫只讓切割脖子後面的穴位。雖然我的脖子後面一直有幾個傷疤，還不至於落下影響市容的疤拉。要是這老頭讓切割男人的某要害部位，我相信這幫街道大媽們也下得去手。想想看，老頭自己可能一輩子不舉。他懷恨在心，又忌又恨。要報復有能力找樂的天下男人。於是，他說，這近視眼是血虧陽衰造成的。得切斷男的什麼精索兒才能根治。 嘿嘿，那我們這些治近視眼的男孩子可就倒霉了。那個時候，人傻傻的，讓人拉幾刀，也絕對可能， 甚至根本想不到後果。所以，每想到這個可能性， 我不但不責備那個老中醫，新街口街道紅醫站，我還會嘿嘿兩聲，感謝他們沒出壞招兒整人。不然的話，事過境遷，等我結婚後發現毛病，我到哪兒去找他們？ 即便能找到，那我這一輩子找樂的本事被廢了，說什麼都晚了。

以前報上看到，某省鄉下有個窮老師，沒錢娶不起媳婦，就出個壞招兒。他對年輕婦女說，有治病的特異功能。跟他交合才能去邪氣。還真有十來個年輕的女人跟他做了。看的我直嫉妒。誰從床上下來還一肚子氣啊？其實， 誰都有這個特異功能呵。嘿嘿，這老中醫還真是沒太壞，不然的話，多少當年的男孩們得有苦說不出啊。

因為這近視眼對我自尊心造成的傷害，我後來找女友一個不動搖的前提就是女友不能戴眼鏡。也因為這個條件，我也錯過了幾個很好的女孩子。雖然，我到底找到了現在的老妻，她非常符合我的條件。只是我也常想到，我當年又犯了一個傻，不應當把這作為挑選老婆的條件。

現在說起來，是當個笑話。這和早年的打雞血，喝紅茶菌，甩手運動，等等，都是愚昧的產物。

反正我是後來再也不信這種民間偏方秘方，也不信中醫中藥。有病的話，老老實實去看正規西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