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隱瞞 |
| 送交者: 曼多林 2006年01月15日11:45:1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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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終於答應來美國了。一年前寄給她的邀請函和許多的資料早已不知到哪裡去了。母親在電話的那一端訕訕地笑,你再寄一份吧。我啞然。因為是母親,我無話可說。唯有遵命。於是重新再為母親準備來美國簽證用的材料。
那時是全球驚恐亞洲尤其是中國的時刻。非典時好時壞,美國人都不敢到中國去。我的人生也是非典時期,剛剛了斷了一段姻緣,感覺心上一扇原本迎著陽光的大門讓我小心翼翼地給合上了。我不想和任何的朋友分享這一份心事。我為人的原則是:寧願做一個靜心的聽者不願做一個怨恨的訴者。在這種事上很難說誰對誰錯,只是兩個原本不屬於一個世界的行者,在一段時空相遇相知,然後便相離向背,化入真實的自我世界了。只是有很多的憂傷,但日子並沒有因憂傷而停滯,還有那麼多以你為榮的人在很遙遠的地方為你驕傲。 我沒有告訴母親和父親,只是淡淡地和哥哥提了一些。我懇求哥哥不要告訴父母,我不想讓父母有這一份不必要的遙遠牽掛。這一份牽掛不會改變我的任何人生,卻只會增加他們莫名的煩惱和擔憂。這是我對父母的隱瞞。這是我的秘密,我知道父母早晚都會有一天知道的,只是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天。 母親不停地從世界的另一端傳給我一些聽來的消息:簽證費漲到八百三十元了;很多人的簽證都被拒絕了;北京的美國大使館每天有七百人簽證,簽出來的只有不到一百人;親戚家的什麽人花了多少多少錢,還是被拒簽了、、、、、、母親變得很緊張,她說:我不要簽了吧。 母親原本對來美國一點都不感冒,她總是說老爸身體不好,不可以單獨來美國。父親是堅持不坐飛機的。有時說他老土,他便把偉大領袖搬出來:老毛從來不坐飛機,我也不坐。親愛的老爸,你又不是毛主席,怎能比呀,主席有專列。然父親就是家中的主席,沒有人可以和他爭辯的。小弟於是很會拍馬屁地對父親許願,爸,我陪主席坐船去美國。 於是我便只有請母親先去簽證。母親常常便說等等。這是我所知道的母親遲遲不去簽證來美國的原因。不知為什麼那時特別希望母親能到美國,也許我那時是人生中最弱的一段日子,母親的到來也許會給我許多希望,總之心中有很多的期待。在母親同意簽證前那一段時間我很少給家裡打電話,不知自己怎樣控制情緒。也許一星期才打一回。有一天忽然接到小弟從中國打來的電話,問我為什麼不給家裡打電話,他還說母親想我了,問我要不要回家看看。忽然覺得自己有隔世的感覺,應該回到真實的世界中。遲疑了很久才給母親打電話,接到電話時母親說着說着便突然哭了,她問我要不要回去。我說沒有打算,我也許更擔心回家後讓母親擔心。我從來沒有注意到母親電話中的情緒。 母親答應去簽證的日子,我幾乎天天打電話回家。每次打電話的時候會問,爸爸好嗎?媽說很好。我問:我跟爸爸說兩句,母親總是說,你爸不在家。很多時候我都只和母親講電話。這習慣似乎從母親自新加坡看了我便養成的。那時給母親父親同時辦了新加坡的簽證,因為父親不願坐飛機的緣故,結果只有母親去新加坡看我。我似乎在母親那一個月的訪新中對她有了一種更永久的依戀。 新加坡的簽證可以反簽,只要是永久居民,就可以給自己的親戚好友辦擔保,簡單地去新加坡移民局辦理,差不多一個月就好了。然後把簽證給中國的親人寄回,誰都很方便。每次想到新加坡移民局的通情達理,便愈發覺得美國的霸道了。可人的心理總是這樣逆反,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最神聖的,這便是以前美國北京大使館人龍勝景的來源了。常常想我小時候對父母總是很逆反的,這一份逆反卻使我到了美國,只是遠離越發讓我思戀父母和遠方的家人了。 母親的簽證很順利。是夏末秋初的時節,是新的生命開始結果的日子。我的情緒也漸漸充滿了期待和充實。簽證以後的日子和母親差不多每兩天通一次電話,問她準備地怎樣,有時想和父親說兩句話,母親說很不巧父親剛出去鍛煉身體。我對母親說要告訴父親不要再騎自行車了,我老覺得不安全。母親似乎有點含糊其詞,又說她很擔心自己坐飛機丟了,於是我給母親訂的機票是從北京直飛紐約,我說就像她那時從北京直飛到新加坡時一樣,出了海關就可以看到我。母親像孩子一樣說了一句:我小膽。我笑了,母親在電話里也笑了,可是我覺得她笑得好勉強。 從費城開車到紐約去接母親,天有些變得陰暗起來。在進紐約過一座大橋時我走錯了路,怎麼也下不來那座大橋。交了兩次過橋費,開了好多冤枉路才趕到機場。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還好出門比較早,剛好三點半到機場,是飛機到達的時間。站在等機口不多久,便有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他們都應該和母親搭乘同一趟航班。原來飛機早早便到了。母親出來得很快。才一年多沒有見到,母親似乎一下蒼老了和消瘦憔悴了好多。她的眼睛垂垂的,似乎有很多的傷感。莫非哥哥告訴她我的隱瞞心事了?母親拖着兩個大箱子,到處東張西望,一臉緊張的樣子。我不禁笑了,又有些心酸。上前抱住母親,她看到我,似乎長鬆了一口氣。後來母親告訴我,她進來的時候,壓根沒有想到帶我的電話和地址,也沒有帶邀請函,當移民官問她的時候,她都懵了。她這哪裡是小膽,分明是憨膽大。 剛開出紐約機場,雨便開始下了起來。是瓢潑大雨。我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雨。母親的神情也凝重起來,她似乎還有些恍惚,一言不發。我盯着眼前的大雨,非常小心翼翼開着車,顧不上和母親講話。車前的雨刷以最大的速度清撣着前窗的雨水,可我還是覺得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原本只需要兩到三個小時的車程,整整開了七個小時。回到費城夜已經漸漸深了。 回到家我有些心力衰竭,母親也顯出很勞累的樣子。看到只有我一個人空空蕩蕩的家,我對母親有些愧疚。我告知了母親真相。母親很鎮定,她說哥哥在送她上飛機前已經告訴她了。我如釋重負。我說給家裡打個電話吧。母親讓我給哥哥先撥一個電話,報個平安。我又要給父親撥電話。母親攔住了我,她說:你爸現在不在家,別打了。我以為父親父親出去鍛煉身體了。母親和我那夜都很累,就草草地早睡了。 第二天白天工作很忙,晚上的時候才有時間和媽媽長談。我又提議給父親打個電話。母親不要我打,她說知道父親不會擔心的。我開玩笑說:媽,你和爸離婚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媽和爸的關係一向很好的,要不媽媽早就來美國看我了。母親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沒法瞞你了,你爸已經不在了。我一下坐在了地上。很久,大腦一片空白。終於哭出來的時候,眼淚比前一天的大雨還要混亂,我無法控制,喉嚨酸痛,直到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比前一天還要心枯力竭。 母親坐在旁邊,陪我落淚。似乎一下又憔悴好多。有太多的疑問要追問,可是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哭泣,怔怔地聽母親講了父親臨終前的日子。我真是好沒心。在我最傷感的時候,也是父親最病危的時候。那時也是我給家裡打電話最少的時候。父親因氣喘,在醫院呆了整整一個月。那時國內剛鬧完非典,母親和哥哥商量,不讓我回去,怕我回美國有問題。在父親過世後,哥哥怕母親過度傷心,勸母親來美國。母親為了換個環境,以免睹物思人,才同意去簽證。母親說她在簽證前,曾默默禱告父親的上天之靈保佑她簽證順利。爸爸果然在天有靈。我寧願信此。 可是我是多麼無心。母親電話里問我要不要回去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意識到?小弟打電話給暗示我回家,我為什麼沉醉在自己的情緒里,沒有意識到身邊的親人更需要我?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家裡的真相呢?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回國的。哪怕非典。然而,我不也怕家人擔心,隱瞞真相嗎?那時我似乎總擔心父親騎自行車出事,是不是父親之靈給我的暗示呢?眼淚又無聲地流下。父親,我多希望能在您去另一個世界前在您身邊再進一份孝道。 對父親,我永遠會有一份負疚。聽到朋友談及他們父母的時候,總會在心中輕輕地祝願:好好珍惜父母在的日子吧。哥哥說他以後不會再替我做主了,不會再隱瞞任何家中事情了。可是最近哥哥生病的事,是他好了以後才告訴我的。 親情。我能說什麼呢?我想,父親在天之靈會保佑全家的。只是,那匆匆趕回家的海外遊子,是不是每天都會有呢? 這篇稿子從母親來美國的那年便開始寫,最後完稿的日子竟是二00六年的一月八日。是周總理的祭日。在南開讀書時,看到馬蹄湖邊總理塑像上刻着:我是愛南開的。 想對父親說:我是愛您的。也許父親早已知道,只是從來沒有對父親親耳講過。這是中國人對愛的含蓄,不是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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