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外婆，和外婆家的庭院。

阿茹在爺爺奶奶身邊度過無憂無慮的六年。上學前，她被姆媽接回，途中到外婆家小住。第一次見到外公外婆獨居的院子，阿茹說不出的驚訝好奇。高高的院牆分隔出前院和後院，正中是一排青磚大瓦的平房，分成堂屋和東西廂房。堂屋中有名人字畫，仿古瓷器等等裝飾，和會客的桌椅，東廂房分成兩間，包括外公外婆的臥室和書房，西廂房也有兩間，用作子女親戚走動時的居所，大部分時間空着，只住一個保姆。阿茹和母親每次探親就住到西廂房的裡間。

阿茹記得東西廂房的大門並不正對着，一在東首一在西首，相隔很遠。她當時年幼，不知道這種不對稱結構在舊式建築中是少見的，只覺得從自己的臥室跑去東廂房找外公頗不方便，卻也沒有多想。多年之後她與最小的姨媽在美國相會，才弄清了那個令人噓唏不已的原由。

整個院落是三十年代建成，房頂布滿了層層瓦松，不經意地向人昭示着房屋的歷史。房基上鋪砌着厚重的青石板，同樣的青石板還鋪就了房前的空地，繞房而過的排水道，井台和一直通向前後院花園，果園的小路。園中栽種着各色花木果樹：月季，玫瑰，臘梅，桃樹，梨樹，棗樹，枇杷。。。前後院各有一個水井，前院的井已經乾枯，井台上搭起一個葡萄架，阿茹去時正見一串串青色紫色的葡萄懸掛在架上，饞得直流口水。後院的水井還用着，阿茹第一次還見到水桶和長長的井繩，後來就改成了自來水，井口也封上了，雖然仍是從井中汲水。阿茹最懷念的是那顆巨大的棗樹，總是仰頭盼望熟透的棗兒落下來。一次大雨瓢潑，阿茹在房中看到無數棗兒被砸下來順着排水道流走了，再也按捺不住，披一件衣服就衝出去把棗兒搶救回來，以至當晚就發起了高燒。那個夏天，外婆家每隔一段時間要打一次棗，就近的姨媽和舅舅會趕來幫忙，他們用長長的竹竿把棗兒打下來，阿茹和表弟表妹們歡跑着把跌落的棗兒往籃里裝。阿茹每回吃得肚痛。外公會把棗兒分成幾份，讓孩子們分別送給那些院牆外的並不熟識的鄰居。

夏天的夜晚，大人們在空地上搭起竹床竹椅，姆媽會陪外公外婆說會兒話，然後，一般是外婆先回去看書，接着姆媽也回房去了。這時阿茹便爬上外公的竹床，和外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繁星滿天，一陣陣微風送來花香，那是外公心愛的米蘭，白蘭，茉莉，和夜來香。阿茹喜歡把這些花卉人性化，她覺得米蘭香得高貴典雅，像貴婦人，白蘭香得溫柔甜美，像江南的小家碧玉，茉莉香得美麗又有些輕佻，夜來香的香氣。。。她實在想不起來了。

外婆家的庭院坐落在江城最繁華的街道上。那條街寬闊整齊，道旁栽滿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人行道上不時會有推車賣冰棍的老太太，和跨着竹籃籃里用濕毛巾蓋上了賣白蘭花的女人。白蘭花不用叫賣，那香氣就叫人抵禦不住，阿茹每次都會買上一兩朵，配上墨油油的葉子，別在襟前。

阿茹記得外婆家是江城路275號。她已無法知道整個庭院原來的格局。姆媽說現在左右隔壁的幾個門洞原來都是自家的，解放後捐給了國家，改造成店鋪和普通的民房。前邊臨街的一排房子原來也是自家的店面，後來也改成民居，並砌牆與自家的房子隔開。

阿茹原來對此忿忿不平，但是給鄰居送棗看到他們破落擁擠的大雜院以後就釋然了，而且對有一牆之隔的他們產生了強烈的關注。多年以後，她想，任何的改朝換代，政權交替都免不了會伴隨着財富的再分配，但是，這種再分配能否以非暴力的平和方式實現，是一個社會進步與否，成熟與否的標誌。外公是極聰明極豁達的，他憑自己的智慧和遠見主動配合了這種再分配，於是避免了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