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幾天,阿蘭來了。她的牛仔褲從膝蓋處撕破,兩個熱帶魚耳環晃來晃去。進門也不等人帶座,自己找了個地方,一屁股坐下來,大聲叫:小毛呢小毛呢,叫他來伺候!小毛一溜小跑過去,提醒她:小聲點,你一介台胞,那麼張揚幹嘛。她把腳翹到一張椅子上,頭揚起來,說:哼,台胞怎麼啦?拿菜單來。又一揮手,說:我懶得看,你念!小毛怕了她,只好拿起菜單,念:牛肉粉,豬肉粉,蝦粉,牛腩粉……還待粉下去,卻被她打斷了:喂喂,誰要吃粉?小毛改口說:對對,台灣同胞趁錢,得吃細糧,聽這個:鐵板海鮮,清蒸石斑,蔥姜生蚝,都是時價,不怕你腰包沉。不想她又不耐煩了,把菜單搶過去,說:真笨,連我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喏,就拿這個威士忌吧。說着把菜單扔了過來。
第一杯酒端上來,她一仰脖就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說:再來一杯。小毛遵命。她連連乾杯,前兩杯臉色變紅,第三杯臉色變白。小毛端第四杯時,順手拿上了酒瓶子和幾個加了冰塊的空杯子,她喝酒,小毛不走,等着。她“咕咚”喝下去,小毛再斟上一杯。她把杯子拿在手裡,要喝不喝,眼睛斜着,說:喂,你倒挺聰明啊,知道等着。小毛說:那是,伺候人得會看眼色不是?阿蘭問:我喝這麼多,你害怕了吧?小毛呵呵一笑:你把這一瓶都喝了我也不帶眨眼的。她把杯子放下,問:你就沒想過我為什么喝這麼多?小毛實事求是:想過,可不明白。想顯派頭?顯派頭的人一般不自殘。顯酒量?也不象。“英雄海量”,這幾杯算什麼呀。對了,你準是中了彩,前來慶祝吧。阿蘭大笑起來:這回說對了,你知道嗎,陳光這大壞蛋跑了,離開我了。我中了彩也沒這麼幸福嘛。她格格笑着,一口喝了那杯酒,眼淚卻大顆大顆掉了下來。
陳光?好象有點印象。外國學生咖啡聚會上,老有一幫台灣同學。有一次聽他們議論。一個瘦子慷慨激昂地說:我是贊成大陸張承志的,人總得講個文化情結嘛,否則還不等於是畜生?旁人聽了,都點頭稱是。唯有一個一直沒做聲的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你有什麼文化情結,說來聽聽。那瘦子嘴張了兩張,什麼也沒說出來。一打聽,才知道問話的叫陳光,生物系的,台大高材生。
小毛看阿蘭還在掉淚,便說:是陳光呀?你這得算為民除害了,他這人沒文化情結,全校兩萬多人,誰不討厭他哪?見她還哭,又說:俗話說,“走了不要緊,只要不當真。走了他一個,自有後來人”。誰知她聽了,“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了,弄得食客們都轉過頭來,老闆也神色緊張地走過來。小毛趕緊大聲說:沒事沒事,抓緊吃。這位是我姑媽,讓我給氣哭了。阿蘭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爭辯:讓你給氣的?是陳光,陳光氣的!小毛彎下腰,小聲說:誰氣的不都一樣嗎——你別嚷嚷。我們老闆是色狼,這不,過來了。她聽了抬起頭,滿腹狐疑地看看老闆,果然不嚷了。
那天她是醉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