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能示弱,小毛抖擻一下精神,寫:“我是一隻來自北方的狼,走在——”他觀察一下阿蘭的表情。她皺着眉,思考一會,說:不大好,另想吧。小毛點點頭,坦率承認這個頭起得過於野蠻。再皺眉苦思一會,寫:“一個人,在路上,東張西望。”又被否決了:什麼東張西望?做賊哪?接連試過“輕輕地我要”,“外婆的澎湖”和“路邊的老牛”之後,小毛有點擋不住了,說:姑媽,就是“路邊的老牛”吧,老牛做同伴,夠悲的了。您“殺人亦有限”,放侄兒刷盤子去行不。阿蘭貓戲耗子地笑了笑,說:孩子,你抄的都是歌吧?我都聽過。小毛生氣了,站起來:什麼,耍我?聽過你不早說,看着我費老大勁,一句一句地抄?阿蘭坐着不動,嘲笑地說:走吧,走呀。以後別找我抄作業。說完臉一沉,不理小毛了。
小毛妥協了,答應晚上九點交活。
晚上小毛拿了一張紙,畫呀畫呀,心裡充滿了悲傷。唉,求人難!這個國他完全是代表他媽出的。他媽說了:隔壁的三妞和前院的小滋扭都出國了,你不出去我就不出門——沒臉見老街坊。她不出門不要緊,打醬油買菜全得小毛干。小毛實在頂不住了,這才請槍手考了托福,前來幹這三天打雜,兩天涮碗,到處抄作業的勾當。他明白這門是主課,FAIL就完了。最要命的是作業占百分之六十的總成績。心想陳光這小子,真是個典型的膽小鬼,孫子。要走先把話放下再走,這麼藏頭露尾的算怎麼回事?還有那個秘魯來的窮光蛋,就欠讓他回國跟大食蟻獸為伍去!想這些沒用,他知道。可做詩?如果是做一頓美餐還差不多。他在服務學校對穿山甲和鮑魚有研究。畢業論文擺了一桌,凡下了筷子的都說好。
小毛看看表,九點十分,沒法再拖了,只好拿起電話。阿蘭接了,聽筒里傳來沙沙聲,她在等小毛念詩。
“……”小毛看着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稿紙,上面畫了一盤醬肘子,一碗糟魚,剩下的好象有些漢字,可寫的什麼他自己也看不太懂。
“喂,別害羞,念吧,”阿蘭完全是長輩的口吻。
“我沒寫!”小毛掛斷了。
小毛在小雨中遛達,情緒糟透了。街道濕淋淋的,遠處有一些斷斷續續的人影。想起在家時,從窗戶里看大家在雨中四散逃跑,充分體會自己的安全,可那是家裡不是?出了國就沒了房檐,那也只有挨淋的份了。
回到公寓,電話鈴正在大作。拿起來又是阿蘭。
“告訴你:其實我不會寫。”小毛大聲說。
“不會寫也得接電話,這是姑媽嘛。”
“姑媽還沒當累呀?”
“怎麼沒有?你以為我想當嗎?”
“……”
“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瞧你急得那樣子,我喜歡的不是你寫的東西,是——你嘛。”
小毛拿着聽筒,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那個學期結束之後,阿蘭和小毛到海邊去玩了一趟。月亮升起來,他們在沙灘上聽嘩啦嘩啦的潮水。阿蘭掏出小毛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稿紙,揀出兩個句子,念:“小雨偶然記錄了一個背影,卻又沙沙沙沙地——說呀說呀說不清。”
不是挺象詩的嗎,她悄悄地對小毛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