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後,高翔趕去江城探望子華,子華便帶他去見父母。子華的父親謹言先自認可了高翔。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沉着穩健,不卑不亢,遇事有主見,看問題客觀全面。他想起當年乘舟西去武漢向蘭葳求婚時的自己,不由微微而笑。出於信任,他甚至把自己的交代材料拿給高翔過目,和高翔一字一句地斟酌應當如何把握分寸。蘭葳見丈夫首肯,便也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子華的婚事。
子華和高翔在江城舉辦了簡單的婚禮。當時兩人都已年近而立,然而他們的黑白結婚照上,男的英俊女的嫵媚,儼然一對璧人,風采不減當年。
婚後他們仍然兩地分居,離多聚少,調動的希望渺茫。
一九六七年,子華所在的中學響應中央號召下放到了農村。子華和所有師生一樣抱着改造思想,支援農村的信念來到當地,然而嚴酷的現實立刻把他們的幻想打破了。當地的鄉民看他們衣着光鮮,滿口官話,罵他們是“上海佬”。鄉下孩子當他們經過池塘的時候把石頭扔進塘里。他們十幾人擠一間糧倉改造的房子,冬天冷得刺骨。沒有店鋪,集鎮只在十里之外才有。女學生開始抱頭痛哭,不斷有人逃回城裡。子華奉命到車站攔截學生,聽得學生們向她哭訴,終於動了惻隱之心,放他們走了。老師和部分學生仍然留在在當地。子華這時候忽而發現自己懷了身孕,真正雪上加霜。她的體質本弱,加上反應劇烈,此時早已吐得昏天黑地。到了六個月上,反應才逐漸好轉。然而食堂一連十數天的水煮白菜,幾乎不見油腥。子華為了腹中的胎兒,拖着沉重的身軀步行十里到集鎮上,想去買點肉食和雞蛋,但是走走停停,到了那裡卻發現集市早已散了。
熬到九個月末,子華才獲准回到江城。她在表哥的醫院生下女兒阿茹。蘭葳當時忙於寫書,沒有去醫院探望,只托人給女兒送了一鍋熬湯的老母雞。
高翔趕到江城照顧子華,並告訴她:自己的工廠計劃分遷到川北山區,遷去的職工可以帶家屬同行。自己打算報名,一來解決了兩地分居之苦,二來子華也可以離開下放的農村。商量停當,高翔即回工廠報了名。子華在六個月後被學校催促返校,不得以,把女兒托給鄉下山區的公婆。又一年,她隨丈夫的工廠搬遷到了川北。
工廠創業之初,條件異常艱苦。工人們住在簡陋的工棚,開公路,修廠房,建宿舍。雖然如此,子華總算得以和丈夫團聚,一償相思之苦。只是日夜思念女兒。待到工廠初見規模,子華也在工廠的子弟學校安頓下來,她便催促丈夫去接阿茹回來。然而高翔回到老家,看到父母對阿茹極盡寵愛,加上阿茹正是憨覺可愛的年齡,父母自是舍她不得,一再勸說他讓孩子多留兩年,高翔便不忍再提,獨自返回。接着子華再次懷孕,生下次女阿芸,這一折騰又是兩三年過去。到了阿茹上學的年齡,子華想到丈夫當年求學之難,學校條件之差,就再也不願拖延,一路跋山涉水趕到高翔的老家去接孩子。
子華到來之前,大人們已向小阿茹說明了利害,教她要聽媽媽的話,跟媽媽回家好好念書,阿茹滿口答應。子華來後,曲意迎合小阿茹,不久就和她混得廝熟,心中暗暗高興。到了離開的日子,奶奶心中不忍,一大早便躲了出去。阿茹先和大人們有說有笑,分別的那一刻,忽然緊緊抱住小叔的腿不肯離開,任憑小叔怎麼哄騙勸慰就是不肯鬆手。子華去抱她,她竟又踢又打。子華不得以,把她拉到樹後在屁股上重重拍了兩下。那邊小叔早已紅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