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費真名Fernando，墨西哥人，原來是墨西哥大學計算機學院的教授。上世紀末的時候不知腦子裡哪根筋動了一下，毅然放棄那邊優裕的生活，攜妻帶子，快四十歲的時候移民到了加拿大。

我們是在學法語時認識的，然後就成了朋友。

老費講西班牙語，老實木訥，不善言辭，說話時一緊張就搓手，上課時輪到他發言，大家就會心照不宣的一起搓手，然後哈哈一笑，這課就得亂一陣子。但老費對人及其友善，愛吃中國餃子。回回朋友聚會，我帶的餃子大概總有一半讓這廝給消滅了。老費非常崇拜我包餃子的水平，曾經疑惑怎麼和在墨西哥吃得不一樣，還說這世上也就餃子和他們墨西哥的傳統美食Tortas有一拼，允諾有機會讓我見識一下，說得我心潮澎湃總想早點嘗嘗這並列天下第一的美食。後來老費不食言，一次聚會時帶了一大盤Tortas，興致勃勃地端來請我品嘗。我也是沒出息，上來挑一最大的，一嘴咬下覺得不是那個味兒，心中叫苦不迭，於是趕緊想如牛吃牡丹般不識滋味的吃完。偏偏這廝見我吃得快，以為找到知音，便問我好吃嗎。你說看着別人的笑臉，我好意思說不好吃？咬咬牙說了句假話，真好吃！好吃你再來一塊！老費說完又遞上一塊。。。有陣子老費哭着喊着要我的餃子配方，並允諾以Tortas的配方換之。當我把配方程序給他後，他立馬傻了眼說太複雜，他的智商頂多就是編個程序，這種東西是看不懂的。

老費有兩個兒子，都巨聰明。小兒子6歲就會編簡單的程序了，老費為此很是得意說是繼承了他的優良基因。但我一直居心叵測的認為老費給他兒子單獨上過三個月的JAVA培訓班，然後拿來人前人後炫耀一番掙足了面子。於是千方百計想從他父子嘴裡套話得到真相，沒想到這爺倆兒還真是穿一條褲子，任我用盡張良計，一幅打死我也不說的態度，弄得我沒轍。嘗試了N次後，終於放棄，仰天長嘆：父子同心，其利斷金。

老費的婚姻很不順利。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家中已危機四伏。相熟之後，有時候在一起閒聊起家長里短以及生活婚姻時，總是不經意的聽他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本想說番大道理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張開嘴卻脫口而出C’est la vie! (法語：這就是生活)，想好的道理也頃刻間煙消雲散，於是彼此都感嘆說生活真????????ing hard!

我學完法語進入當地一所大學學習以後，老費終於離婚了。整個離婚過程迂迴複雜，耗時許久。

我最後一門課程原計劃是在2001 年9月12日開始，結果因為頭天911襲擊，授課的巴黎二大法學院的教授乘坐的航班取消，課程也隨之被推遲了。但老先生通過Email告訴我們四周內要先提交一份研究報告，並要求日後開課時每個人有一個30分鐘的presentation，威脅若是沒有通過其下場將和世貿大樓一樣云云。當時我還在當地一所律師樓里實習，本來事兒就多，再加上開課日期已近，想起老先生的恐嚇憂心仲仲夜不能寐，只好夜深還埋首疾書。開課前一天的晚上，我正在準備第二天的presentation，電話鈴突然響起。接通後，一位警察很客氣的先給我道歉說這麼晚打擾了，我還納悶這會兒給我一良民打什麼電話正想抱怨，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老費的聲音，結結巴巴的哽咽着。

事情是這樣的：老費的兒子晚上不聽話，可能做了些讓往東偏往西之類的事情，老費先曉之以情理，看不奏效即動之以拳腳。說是打，也是嚇唬為主，誰見過打自己兒子惡狠狠的上來先封眼的，更何況老費這個老實人。孩子哇哇一鬧，老費和老婆又發生了摩擦，一個要打，一個要攔，爭端從局部蔓延到整體，從打孩子說到兩個人的婚姻問題，兩人追終撫遠，互相指責，聲竭力嘶。。。爭執的結果是老費的老婆報警，說老費對自己和孩子使用暴力，要求警方提供保護。警察接到報案，2分鐘內到了4輛警車，幾條大漢兩腳把門踹開時，正好看到老費手裡拿着做披薩的擀麵杖，磕了藥一般地手舞足蹈，於是毫不含糊的把他拿下，勝利解救了老費的老婆和兩個兒子。

你想老費就是一介文弱書生，從小知書達理，何時見過這種陣勢，打警察破門而入後就呆若木雞，被擒後自是頭暈目眩渾身簌簌不說。到了警局後，老費還驚魂未定，本來法語就不好，那會兒更是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倒是他老婆伶牙俐齒將事情娓娓道來，中間加了不少水分，說到傷心處還花容帶淚，博得在場女警員的一致同情。等老費緩過來氣後，已經被定為極度危險分子。

警員送老費的老婆孩子回家後，老費終於慢慢清醒。然後和警察同志據理力爭，說自己是社區模範，一貫都助人為樂掃地恐傷螻蟻命，根本沒有對老婆和孩子使用暴力，不相信你可以問誰誰。警局查了一下沒有發現老費的案底，於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作為一個證人出現了。我開車到警局，和警察同志做了一番交涉，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爭吵事件，而老費確是一個沒有暴力傾向的人，不應作為危險分子對待。至於說老費默認了老婆對他的指控，那絕對是誤會。老費不會講英文，法語雖說聽沒問題，但口語要差許多，你們警察里要有懂西班牙語的人最好讓他們談談等等。 最後警察局同意讓我帶他走，但要求在情況沒有最終確定前他不能回家。

上車後一路無話。我把老費帶到我家附近的咖啡館，給他要了一杯熱熱的咖啡和一個三明治，估計鬧騰半宿他也該餓了。老費吃着三明治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然後號啕大哭。我站起來慢慢走到櫃檯，給自己要了一杯咖啡，然後等着他哭完。侍應生和我很熟，看到這種情況，很是好奇，反正也沒有別的顧客，便湊近了用眼光詢問我怎麼回事。我長嘆一口氣，這????從何說起呢！四十歲的老費哭了將近15分鐘，聲音由高轉低，由傾盆大雨轉至斜風細雨，最終偃旗息鼓。我問侍應生要了一支煙，點着後遞給老費，聽他磕磕絆絆講起了自己和老婆的故事。

本來老費在墨西哥混得挺好，四十歲不到就到了教授，年輕有為。為人老實，不會搞關係，錢雖不多但也夠花。偏偏他老婆心比天高，再加上墨西哥經濟也不好，便死活要老費移民加拿大。其實對老費這種做學問的人，如果沒了語言的優勢，那一無是處。他到加拿大時還是IT泡沫高潮，人人找工都往這上面靠，更何況老費的背景。投了一些簡歷，也有不少美加公司想要他，但一面試，他的語言就成了致命弱點。沒辦法，老費只好先學習語言，又因為法語和西班牙語都屬拉丁語系，就學了法語。2000年之後，IT的泡沫隨風而散，大批的公司倒閉，老費就更難找到工作了。老費的老婆英文極好，很容易在本地找了一份薪水不低的工作，逐承擔起養家的重任。對於老費長時間找不到工作的情況，老婆開始頗有微詞，後來就挑三揀四，裂縫開始慢慢產生。。。長期以來老費過的極其壓抑，找不到工作，老婆嫌他沒用，還沒辦法給家人說，真是夠難為他了。

老費說完，天也亮了。我說老費你去我家睡會兒休息一下吧，老費說，你呢？我突然想起自己上午還有presentation，於是立刻暈菜。

過了大概一個月，老費給我打電話，說他老婆向法院提出了離婚，要求兩個兒子的撫養權，並要求老費不得接近他們住處500米之內，理由就是那晚老費的暴力事件以及長期以來造成的心理陰影。老費請了一位免費的律師和我這位證人，態度是可以離婚，但力爭孩子的撫養權，最少一個。出庭那天，我首先證明老費沒有這種暴力傾向，然後老費的辯護律師又試圖說服法官讓老費撫養兒子。但由於那晚有案可查，其次加拿大的法律支持弱勢群體，而且最重要的是老費的笨蛋辯護律師忘記了老費沒有正式工作，當對方律師提出老費的財力不足以履行撫養孩子的義務時，我們都傻眼了。。。法院最終宣判，老費和他妻子的婚姻自即日起終止，兩個兒子由老婆撫養，自判決之日起180天內，老費不允許接近他老婆和兒子以及他們住所500米內，每個月在一位證人的監督下可以見兒子一面。

2002年春天開始的時候，我完成了課程，開始full time工作。其後，做不完的案子，開不完的會議，不斷的商務旅行，從多倫多到紐約，費城到卡爾加里，旅程遍及整個北美。日子就像坐上了過山車，一旦啟動，你是沒有辦法控制它的速度。總是一路尖叫着沖向了一年的終點，然後再踏入另一年，根本無暇注意旁邊的風景。這一年之中沒有見過老費，只通過幾個電話，得知他正在上一個培訓班，已經搬到另一個地方住，彼此總說着見見面，但老也湊不齊時間。03年我回國過年，走之前終於和老費在咖啡館裡聚了一次。老費老了不少，也胖了，精神不錯，法語說得很好，但還是沒有正式工作，感情也是空白。我們談了談過去學法語的趣事，感嘆說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我們都認識很久了等等之類的話題。

我沒有再問老費他的孩子還有前妻的事情，我想他也不願談起。

以後我沒有見過老費，但每逢新年的時候我都能收到他的來信，這也是我們唯一了解對方的途徑了。今年春節前夕，我又收到了老費的來信，他告訴我他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待遇不錯，並問我什麼時候回來，大家再見見面。

Je pense à toi beaucoup! （我非常想念你！）老費在信末這樣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