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覺得，生命里總有些朋友，在某個時期你們走得很近，好像天天見面，幾乎無話不談，那時你認定他是你一輩子的朋友了。不知從何時開始，你們慢慢少了來往，起初是無心的，然後就有些刻意，他們的名字在你的腦海里越來越淡…直至有一天，朋友的名字變成了你通訊錄里的一個符號，日積月累，最終讓經年塵土掩蓋。

然而，有些朋友會保持許久，也許是一輩子。比如說，老朱和小呂。

我結識老朱在前，小呂在後。

大約八、九歲的時候，老朱和我就認識了。十歲後兩家做了鄰居，從此樓上樓下雞犬之聲相聞已二十年矣。老朱他哥和我哥也是同學，大上我們許多，小時都是他們帶着我們闖蕩江湖。有次我哥去他家串門，帶上了我這小跟班，然後兩個小跟班就認識了。對於第一次見面，老朱和我有兩個版本，都信誓旦旦以自己的為準，年深日久無法考證，倒成了一段懸案。我記得到老朱家後，我哥也不理我，就一頭扎進他哥的屋子裡。那時每家都有幾個孩子，別看我是老小又是客人，一樣沒人待見，而且像我這種沒有江湖地位的人物，更是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瞅瞅沒人理我，就隨手抄本高中物理化學之類的看着消磨時間，正讀着磕磕絆絆滿頭霧水的時候，老朱抱着一個籃球從門外進來，一抬頭見我學大人樣坐那兒看書根本都沒有瞟他一眼，這廝心裡咯噔一下氣場就亂了。你想，屁大的孩子在那兒穩如泰山的看高中物理，對進門的人都不知不覺，那情形給老朱造成多大的壓力，敬佩之心油然而起！其實我這全神貫注也有大半是裝的，再說也正費勁忙着認字，哪有空閒看他。

家裡來了品學兼優的小夥伴，老朱自然高興，逐邀我一起玩籃球。我看他笨手笨腳，三年級的大人連球都拍不了幾下，心中很是不屑，再加上第一次到他家，人生地不熟，便不由得矜持起來。可也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畢竟這是他的地盤，便半推半就的應承了。其後發現都一個年級，我三班他六班，倆人便有些興奮，有點像當年紅一、紅二方面軍陝北會合的感覺，先是彬彬有禮噓寒問暖，然後就原形畢露大鬧天宮…這一鬧是雞飛狗跳欲罷不能，直到我哥和他哥出來一人給了我們一巴掌才了事。後來我聽老朱說，那天我走後，老朱還迷糊半天：剛進門看見那孩子和後來與他一起攆狗捉雞的是一個人嗎？

相比於老朱，和小呂的認識很富戲劇性。他是突然闖入我的生活，沒有任何徵兆，讓我措不及防。十四歲那年，我和老朱上初二，樓上樓下住着久了，天天上躥下跳，早把彼家當了此家，很是熟悉。暑假考試前的一個晚上，我正汗流浹背的溫習功課，眼皮突然無緣無故的跳了起來。俗話說：左眼財，右眼災，這兩眼皮一起跳…？我心裡不由得猜測起來，是預示我考試不及格，還是最近自己做了什麼壞事敗露了？一胡思亂想，書也顧不上溫了。

我正搬着指頭數自己的劣跡並憂心仲仲想象老爸可能和我秋後算賬的時候，老朱興沖沖推門進來，屁股後面跟一人，也不看我神情恍惚，標點符號都不打就嚷嚷了一通，聽得我一愣一愣，半天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早些時候有一天，老朱神秘的告訴我，可能有人跟蹤他。我一聽大吃一驚，那年頭江湖上門派林立打架成風，保不齊你惹了誰，下學時候一幫人就在校門口等着你。老朱說那人和我們差不多大，上下學路上不經意總能見到，而且這孩子也老有意無意看他，很有可能是提前弄清老朱作息時間的探子。我們分析了半天，覺得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拿塊板磚放書包里以備不時之需，之後老朱天天負重上學，直到練的健步如飛。這天早上，老朱出門沒多遠又看見那孩子。這孩子也看到了老朱，眼神遊移不定撲朔迷離，愈發讓老朱堅信了自己的判斷，一想乾脆先下手為強，拍了他再說。想到這裡，老朱趕緊一摸書包，板磚還在，底氣更是足上三分。老朱開始朝那人靠近，心中還有些忐忑不安，但眼神開始變得兇狠起來。凡是從我們那年代過來的人都知道，打架比的是氣勢，然後才是手法。哪像那天我和一哥們在街上見兩個半大孩子打架，上來就用腳，還跳起來用巴掌扇，沒有任何技巧，跟娘們似的。讓我們搖頭嘆氣半天，鬱悶地說現在這男孩子都沒了雄性激素，架都不會打了。要知道不是專業出身，那腳步又浮又虛沒半點力道，跺人身上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真正民間的打架講究的是穩准狠，多用拳少用腳，看準了啪啪兩拳把對方眼一封，你就贏了。說話間兩人慢慢接近，互相打量着一邊踱着步一邊就開始了眼光比拼，像極了武俠小說里的兩位高手，太極推手對八卦游龍。雙方在那裡眉來眼去的比了半天，誰也不說話，估計腦子裡是翻江倒海，可表面全鎮靜自若。所以我們這一代心理素質也極好，基本上說謊話不打草稿不臉紅，工作以後面對老闆的各種突發性質問應付的都遊刃有餘，源頭就在這裡。

兩人在那裡以靜制動等了半天，誰都沒出手，老朱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不像打架的樣子啊！這孩子想來一般感覺，眼神也疑惑起來，互相一琢磨，這功就散了。還怕誤了上課，倆人腳也沒停，眨眼間到了學校，都恍然大悟，敢情一個學校的。於是打個招呼相逢一笑恩仇泯，算是認識了。老朱下學後又碰見了那孩子，知道這孩子也是他們年級的，而且就住在我們旁邊的樓上。

這孩子就是小呂，在我眼皮子亂跳那晚到了我家。

和人交往的時候，我是那種初次見面言行矜持的人，話不多偽裝的比較好，給人造成我老實本分的錯覺，為此老朱老愛說我是大尾巴狼。一來二去，把我擠兌急了，就反駁說裝也比小呂的自來熟強，老朱逐悻悻然啞口無言。多少年了，這是他的心病，不能提！

話說小呂到我家後，通罷姓氏名誰，沒廢話，上來就開始激昂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根本沒把自己當外人。我心說老朱從哪兒找來這一散仙，大家好象不是一個門派的啊！我的打法有點像評書中的遊俠好漢碰到綠林英雄，雙方寨子外見面後一報字號，先說套話再擺關係，話越說越明，人漸趨漸近，英雄重英雄，罷了很有可能就推金山倒玉柱擺了把子。可小呂這廝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扶搖直上九萬里進入高潮，然後高潮不斷，直至一瀉千里。長大了說起這檔子事兒，我和老朱都比較陰險地懷疑這廝在床上會不會也是這般不講理，沒有前戲沒有熱身，上來就霸王硬上弓只圖自己快活，於是替某位不知名的姑娘擔心不已。

話有點說歪了。小呂自打開口說話，就沒消停過。滿屋都是他的聲音，音高而語速快，像高射機槍的子彈，一輪掃射打得我和老朱渾身彈孔。屋子裡突然就熱鬧了，我急忙站起關門，怕家人聽見說馬上考試了你們不好好學習天天就知道瞎聊天，把他們都趕走後再收拾我一頓，不值！我關好門穩定了一下情緒，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後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着他們倆，然後意味深長地盯了老朱一眼，然後老朱識趣的低下了頭，一付無辜的樣子。小呂見門關上了，愈發的放肆，一屁股又坐在桌子上開始和我們談經論道。

八十年代中期港台武俠片開始流行，廠里的有線台每星期放三次錄像，回回打得都一塌糊塗。看得多了，大家開始為香港同胞操心，覺得活在那裡真不容易，大街上不小心撞個人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於是都嘖嘖不已慶幸還是做我們八十年代新一輩好。但是這種連續劇為廣大青少年朋友所喜聞樂見，大家都一肚子的心得。一般這種討論涉獵極廣，從周潤發還是黃元申帥，到梁小龍還是李連杰武功高，再到少林和武當究竟誰執江湖之牛耳，各種門派淵源大家耳熟能詳，講解武功招式時如數家珍，好像個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這麼一鬧騰，我也慢慢放鬆了警惕，覺得這小子還行，也忘了自己眼皮子跳的事了。

那天最後我們說的電影叫少林寺弟子，我和老朱都沒看過，只能聽小呂給我們演繹。這廝也不含糊，坐在桌子上，一人分飾數個角色從內容到動作把這部電影掐頭去尾地給我倆演了一遍。我和老朱坐在凳子上，矮他半頭，仰頭看他在那裡唾沫橫飛指手畫腳，我倆目瞪口呆頻頻點頭。講到興奮處，小呂突然跳下桌子，一擰腰翻起右手，大喝一聲“力劈華山”！這一掌帶着流線掛着風聲，羚羊掛角般的從我們眼前划過，啪！拍在了書桌上。很多年以後，我依然很清晰的記着那一掌的風情，還有……那刺耳的碎裂聲！

我書桌的上面鋪着一塊很厚的玻璃，下面壓着好多過去的照片。這玻璃大概有半公分厚，面積和寫字檯一般大小，頗為昂貴。兩天前我爸才換了一塊新玻璃，並告誡我學習時注意點不要太壓。那一掌下來後，我們仨當時都沒反應過來，等到看到玻璃上那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縫後，都傻了眼。三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說話，知道後果的嚴重性，在那個年月，這得花多少錢啊？沉默半晌，老朱問怎麼辦，我說不知道。老朱說這塊玻璃多少錢，我說不知道。老朱說你知道什麼，我說我知道這一頓打我是免不掉了！小呂在旁邊聽着，全沒了剛才的大俠樣，訕訕地說，那那那要不我賠你吧？然後作勢伸手掏錢。我和老朱聽此話都為之一振，要真是有幾兩碎銀，也好給家人交代，便眼巴巴看着他。可是這廝左掏右掏，手在褲兜里也不見往外拿，我倆心裡就又涼了半截。掏了有五分鐘，小呂終於把手拿出來吞吞吐吐的說，我今天沒帶錢，那什麼，要不改天我給你吧？我心中憤懣，說就你別說改天就是改年都拿不出這錢，於是心一橫說道：算了，沒事。老朱在旁邊也不敢多說，雖說這禍不是他闖的，可這禍是他帶來的呀！看着沒事了，老朱小呂馬上忙不迭告辭，我無精打采地送走他們，回來後呆呆看着那塊玻璃，突然醒悟過來，合着我今天眼皮跳就是這事兒啊！

我爸看完電視劇發現了此事，臉色當即就黑下來，根本不考慮我馬上要考試，直接就給我用了杖刑。動刑的時候我偷眼一看，這杖刑的工具竟是前些日子自己用黃梨木做的那根熟銅鐧。當初雕刻打磨上色花了我好些功夫，做好後到處炫耀路人皆知，後來老朱眼饞，拿一本煙標和我換我都沒答應，沒想到這會兒讓我爸用上了。屁股上挨第一棍的時候，我心中悲憤不已暗下決心：明天早上一定要和老朱把煙標換了！刑至中旬，我被打得慘叫不斷，老朱在樓下聽得心驚肉跳，並暗暗祈禱：可千萬別告訴我爸啊！

小呂和我初次見面就送了這麼一份大禮給我，讓我永生難忘。後來多少年一提起這事兒，老朱都捶胸頓足後悔不已，說誤交了匪人累我被打了一頓，這輩子都不好意思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