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們三個雖性格迥然，然皆少年心態脾氣相投，就成了朋友。老朱倔強，小呂隨和；老朱像兵器譜里的亮銀槍，直來直去但冷不防抖個碗大的槍花，讓人驚出一身冷汗，小呂似江湖把式手中的三節棍，舞的花團錦簇可一不留神亂了章法，反過來砸了自家弟兄。老朱好軍事歷史粗通音律，小呂喜地理書法略知陰陽。老朱臨摹過一陣子芥子園畫譜，還借我家的貓說要畫老虎，傍晚貓自己回來了，以後沒見到畫。其後貓咪一見老朱即調頭遠遁，不做絲毫停留，讓我非常疑惑。小呂書法鐘王，參以米蔡，轉似篆隸，揮灑雄傑之致，仿佛卓然大家。後來他在廣東當兵時有陣子心情苦悶，日日抒情於信，讓我和老朱頗為頭疼。因為鴻雁飛至，我和老朱總為讓誰念信而互相推諉，都怕丟人，他的字實在難認！高中畢業後，兩人又前後腳參了軍，一個武警一個工程兵，半年後穿着軍裝回家省親，雄赳赳氣昂昂英俊神武，很是壯了我軍士氣。

我們三個好玩，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喜歡爬山涉水。去的都是些山故幽僻樹木蔥蘢之處，戲水山澗，聽樵夫丁丁，或與山寺午鐘相問答，得其樂也。而那時流行名山大川，根本沒有人去那些不知名的山野，唯獨我們。去年回國後，有次和朋友聊天。聽說他現在號稱驢族，不知所謂。朋友解釋驢族為旅行一族的諧音，該族類好找些窮山惡水處自行遊玩，驢友皆網上結識，以網名相稱，號稱目前最時尚運動並動員我也加入。聽罷我桀然而笑，說我早二十年前就是驢族了，但沒你們這武裝到牙齒的行頭。也就提一軍用水壺，書包里裝幾個饅頭和鹹菜，騎着自行車就進山了。喝過布滿小蟲子的水，吃過山崖上長的酸果，見過豹子，彌猴，野山羊，還有數不清的野雉山雞什麼的。沒有指南針，沒有地圖，甚至沒有什麼路，按着太陽星星的方向我們啊還能摸到目的地。朋友聽了佩服不已，連連說還是你們驢脾氣大！

小呂植物學的好，參加過夏令營，一肚子草本木本知識，在山裡非常管用。老朱方向感強，晚上可觀星辨位，陰天下雨時也能明確上北下南，讓我們少走了許多冤枉路。我最沒本事，不像他們都一身絕活，只好勉為其難做了隊長，吃飯時非常勤奮，第一個開始，最後一個結束。那時旅行的條件比現在艱苦許多，所去之地多偏遠閉塞，沒有旅遊產業，花費很少。山民多淳樸好客，古風猶存，一路下來，我們長了許多見識。記得有次在山西長治附近的太行山，當地百姓告訴我們此地產極品人參，連王安石朱元漳都說用之奢侈，我們將信將疑。其後讀陸羽的茶經，見有“人參，上者生上黨，中者生百濟新羅，下者生高麗”之說，查到這上黨就是長治，才信以為真。還有次為了看千年的銀杏樹，中途遇樵夫問路途遠近，答曰三望遠。聽罷我們都面面相覷，什麼叫三望遠啊？後來才明白，山人行路以目測極限之距離為一望，大白話一望就是你能看多遠是多遠。這三望？我們一算一身冷汗，那要是遠視眼還不走到天黑啊！也是那次才知道銀杏樹別名公孫樹，雌雄異株，壽達千年，其子孫可成長於千里之外。北京大覺寺里也有株千年銀杏，去年我和小呂參觀時，還談起了十幾年前的往事。

老朱和我家裡都是幾個孩子，我們最小，十幾歲的小猴崽子，天天頑皮不堪，鬧的家人早煩了，只要走前打個招呼，爸媽一般不管我們。小呂不同，家中就這一男丁，雖不像現在孩子這麼寶貝，但還是比老朱和我的待遇要高几個級別，所以他父母向來是堅決反對我們帶着這棵獨苗瞎跑的。殊不知每次出遊都是小呂的主意，但是他家人總認為是我們把他們兒子往邪路上領，從而讓我們背了不少黑鍋。事後老朱和我都自嘲我倆是輪船不叫輪船，叫艦（賤）！並指天發誓以後再不和這廝來往了。

高三夏天，我們又定好進山，相約早上四點出發。老朱和我起床後，騎車到了小呂家樓下，剛吹響聯絡暗號，就見小呂從陽台上探出頭，然後一黑忽忽的東西從天而降，啪的一聲落到地上，我定睛一看，是小呂的球鞋。然後小呂壓着嗓子沖我們喊到：你們到十字路口等我，我馬上到。那天是陰曆七月十五，鬼節，俗傳去世的祖先七月初被閻王釋放半月，故有七月初接祖，七月半送祖習俗。送祖時，紙錢冥財燒得很多，以便祖先享用，人們大都會在這天凌晨燒紙祭拜。老朱和我到了地方時整個城市還是黑的，路口上有許多燒紙剩下的火盆，四周空無一人，遠處有餘火若隱若現。我們正說着一些抱怨小呂的話，突然看見夜極深處有兩點白一動一動，由遠至近朝我們飄來，說不出的詭異。我說，不是鬼吧？老朱說，不好說，咱們往邊躲躲，要真是鬼，聽說他們不會拐彎，呼的一下直着就過去了。我們趕緊向旁邊讓了很遠。可那兩個白點也隨之調整了方向還是對着我們，我們兩個就有點慌了神，似乎是衝着我們來的呀！

北方夏天的早晨亮的很快，眨眼間黑漆的夜就冒了白邊，四周看得清楚了，也讓我們壯了不少膽氣。再看那團白時，只見一人騎着自行車風馳電掣般的駛來，微明的晨曦中，其人顧目四盼，意氣風發，翩然若驚鴻，綽約如處子，銀鞍照白馬，不慚世上英，晨風中兩隻雪白的襪子份外醒目！當真是“百步的煞氣，萬丈的威風”（這兩句是說岳傳中形容岳飛出世的句子，真對不起這位蓋世的英雄！）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小呂！我和老朱隨即破口大罵，什麼人啊，哪有半夜騎車不穿鞋就穿雙白襪子，這不是要嚇死人嘛！罵完我們也非常吃驚，這廝家住五層，要搬車下樓，鞋在我們這裡，如何走得那麼長的路居然白襪片塵不沾？楞了半晌，終於一起哈哈大笑。小呂到了後，不明白我們因何發笑，一邊問我們要鞋子，一邊還埋怨我們看見他還朝旁邊躲！

那次出遊另一個記憶深刻的事情發生在回家路上。玩了幾天，從山裡出來後已經半夜，早沒了回城的公車。正好路邊有拉沙的拖拉機要進城，於是央求司機捎我們回家，司機人好，二話沒說就答應了。拖拉機的拖斗里裝滿了細沙，我們坐在上面很是愜意。開出縣城後，公路上非常黑，偶爾有長途大車的燈光搖曳而過，一晃就不見了。時值初秋夜半，過望入晦，銀月早成殘缺之相，沒了十五的氣勢，唯銀河如練天如水，璀璨繁星似恆河沙數，鋪滿整個天空。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仰望那浩淼的宇宙，心中浮起無限感慨，一般的少年情懷，一般的青春夢想，都在那時那刻和這星空混為一體。忘了是誰先唱起了那首“年少時候誰沒有夢”，記得歌詞是這樣的：友情的細水慢慢流流進了你我的心中，曾在球場邊為你歡呼你跌傷我背負，夜裡流星飛渡想象着他日的路途，晚風聽着我們壯志無數…那夜我們都滿心喜悅，歌曲一首接一首，讓夜風吹了滿路， 飄到很遠很遠。

以後很多年，那夜對我來說都意味深長，揮之不去！我想老朱和小呂都是一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