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時候,老朱參軍了。小呂和我把他送到接兵的專列上,有些依依不捨。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分別,在整車愴然淚下的新兵蛋子裡,談笑風生的老朱像個異類,全無半點心肝。回到家後,我隨手打開了錄音機,還一邊和小呂繼續說着剛才的送兵見聞。當羅大佑開始低吟淺唱那首“光陰的故事”時,我們靜默了。忽然明白,我們的少年時代結束了!
第二年的冬天,小呂也走了,成為一名光榮的鐵道工程兵。新兵連期滿後,他所在的部隊被派往深圳奉命建設大亞灣,一呆兩年半,逢山開山,遇水架橋,非常辛苦危險。施工時經常發生塌方,啞炮之類事情,死人很常見。小呂命大,逃過了數劫。任務不重的時候,小呂喜歡到處逛逛,對廣州深圳一帶頗為了解。那時廣深還是改革開放的南大門,離香港很近,對內地的人來說充滿神秘感。而我除了知道那裡曾是蠻荒流放之地和電視劇霍元甲外,對廣東基本上處於文盲狀態。小呂寫信告訴我那裡的風土人情和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還給我寄了學習粵語的書,不經意間讓我掃了盲。
九十年代開始後,我們都開始了新的生活,大家聚少散多,很少見面。他們一個東北,一個深圳保家護國,我則地處中原專攻律法。日子過的很快,一眨眼三年過去了,老朱和小呂都成了老兵,相繼復員回家。我那時還在大學混日子,天天踢球瞎玩。有天突然收到小呂的來信,草書四個大字:我回來了!“嗯?不是才走嗎?”我心裡還這麼琢磨。
香港回歸前一年,老朱跨入圍城,開始幸福生活。夫妻兩個郎才女貌,恩愛異常。年余,得一女。小姑娘粉雕玉琢,聰明伶俐,很讓人喜愛。這閨女髫齒之年即習芭蕾,一身“舞”功,劃弧環動有板有眼,身韻亮相讓人拍手稱讚。有一次我對小姑娘說:來,給叔叔來了矯健的。她上來就是一踢腿,從容自若的將腿扳到頭頂,令我目瞪口呆。老朱一家生活在我們從小生長的那個國營大廠里,日子安安穩穩,讓小呂和我很是羨慕。他在該結婚時候結婚,該有孩子時候有孩子,一步一步,按部就班,什麼都沒有錯過。說實話,這種生活不管是對我這種三十多還四海為家的人,還是小呂那種骨子裡不安分的人,都是一種不可求的幸福!
時光轉眼跨越了公元二千年,彼時我到國外已經許久。有天深夜突然接到小呂的電話,語氣深沉地告訴我:我明天要結婚了。我又驚又喜,這廝終於也上賊船了。
前些日子老朱曾給我電話,談起小呂早戀的事情。我回答:小呂哪裡有早戀,都是暗戀。老朱聽罷哈哈大笑。小呂是典型的熱血質,多情種子。高中時做過轟轟烈烈之事,這裡按下不表。曾暗戀過兩個女生,但緣份不到,都以失敗告終,給小呂很大打擊。參加工作後,再喜歡上一位現實型姑娘,因和他的浪漫天性格格不入,又被沉痛打擊。這種情況換了別人,早就兵敗如山倒,自刎於烏江了事,不是看破紅塵,就是破罐子破摔。偏偏小呂這廝性子執拗,屢敗屢戰,每次失戀後都是“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樂觀態度,倒讓我們不用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傻事。說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舊事,其實我非常歉疚。因為我知道小呂生命中有段日子非常難過,但很遺憾那時我身在國外,幫不上他什麼,沒盡到一個好朋友的義務。
小呂復員後進了銀行,從基本業務開始做起,態度認真負責,成績有目共睹。過了兩年,單位就把他送進銀行學院進行回爐再加工,希望能煉塊好鋼出來。到學校後,這塊好鋼旋即認識了一位姑娘,一見驚為天人,又動了屢敗屢戰的心,打算把這個“山河”給重新收拾了。畢竟當過兵,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先戰略上端正思想,後戰術上確定細節。衝鋒號一吹響,幾個戰鬥下來,小姑娘作了好鋼的俘虜,成了現在的太太。
這個太太來得不容易!幾次山窮水盡,倆人都痴心不改,最終還是物歸了原主。應了那句老話:好事多磨!煉鋼期滿後,兩人要面對實際問題:未來在哪裡?姑娘要留,小呂想走,父母都不太滿意等等,問題全出來了。於是雙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則,就此爭議友好協商數次,均未達成共識,無奈之下決定終止原合同的履行。分就分了吧,但是債權債務又不處理清楚,都還欠着對方的情愛,捨不得還。這就成了孽債!利滾利,利加利,大傷了小呂元氣,天天無精打采,走到哪裡都好像別人欠他800塊錢一樣,日子過的生不如死。有次我遠遠的見他走來,一路上耷拉着腦袋,跟豆芽似的。我想,這他前面是條馬路,要是河溝的話,那小呂都敢跳下去!
愛恨糾纏世事無常,悲歡離合還是舊情難忘。我想小呂這次真的是愛進去了,愛的潰髓蒸筋,腐腸爛胃,如同中了唐門的劇毒。所以真愛如毒!這情愛二字,人多揣摸不透,若用之得反,怕都一般下場。迪奧公司86年推出那款香水取名“毒藥”,想來是同樣心思,因為毒藥令人沉迷,非要不可,明知是毒,還要心甘情願取服,直至欲罷不能。商家之狠毒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