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弄
上海管胡同叫弄堂,和北京一樣,上海的弄堂也是曲里拐彎的,沒有一條直的(不過,上海一些地方的馬路都是彎彎曲曲的,沒有北京的規劃的那麼好,但是卻有柳暗花明的味道)。48弄卻是一條上海非典型的弄堂:因為有着一群被花園洋房和法式公寓包圍的棚戶區。48弄是由茂名南路-南昌路-瑞金二路-復興中路圍成的。這個區域在盧灣也算的上是好區,解放前是法租區,上海話說也算是上只角,為什麼突然在中間有這麼個棚戶區,沒有人知道,據說是抗戰時期,有這麼一群窮苦的人從南市(上海的老城區,也是個曾經飽受苦難與屈辱的地區)遷過來的,看到48弄當中的一塊空地就安營紮寨了。所以從茂名路穿入48弄,那是很賞心悅目的,一邊高高的圍牆,黑黑的鐵門,銀杏樹的種子幽雅的飄落在地上,有時候,小鐵門輕輕的打開,蹦出來個乖巧的小姑娘快樂的提着空瓶子一跳一跳的遠去。而從瑞金路和復興路進去的話,則是表面看上去很法式的公寓,紅紅的磚,高高瘦瘦的窗,我記得後來還在那裡開了一家賣各種歐式家居小玩藝兒的小店,不得不佩服店主的眼光。
但是如果你往弄堂的深處走去的話卻是階級的斷層毫不留情的橫切在那裡,這樣的突然簡直懷疑是人為的把這樣的衝突客意地擺在你的眼前:隨着圍牆的結束,一塊大大的空地,中間是口不知多少年的井,周圍是一群破破落落的平房。白天沒有什麼人,只有不知哪裡來的小孩在空地上嬉鬧,如果是晚飯光景,這裡就會充滿了疲勞的人們--大家邊打水,邊聊天,邊吃飯--就象許許多多中國村落里的人們一樣。房子是蓋在周圍的,都是用水泥砌成的一層樓平房(不可能有兩層樓的,沒有那個造詣)。有窗和門,但是屋裡的地仍然散發着泥土的氣息。房高平均低於178厘米(沒有測量過--因為我那時候就那麼高,反正走過去就能看到鋪着油氈布,壓着紅磚的房頂),房和房之間的距離是需要一個正常人側身才能穿過的,還要注意腳下,不要把人家的煤爐給踩了。房子間的距離顯然是為那個時代準備的:沒有胖子。所以每家都可以儘可能的擴大自己家裡的居住面積,減少公用面積。一排排的房子,我不知道有多麼深,因為我從來沒有穿越過,那是被禁止的:住在洋房和公寓裡的大人總是會警告他們的孩子:48弄“裡面”(注意裡面兩字)的人很“齷蹉”。這是個上海話,意思是髒。我父母為了體現與普通小市民的不同,更是用了個體現知識分子的定義:他們是流氓無產者。一直到讀大學我都在驚嘆着中文的博大精深:他們是無產階級,和我們一樣,但是他們又是流氓,因為他們和他們的祖輩強搶了我們的地方。還好,那時候小學還是就近入學,所以他們的孩子跟我們都快樂的坐在一起,以至於我驚奇地發現他們都和我們一樣,並不“齷蹉”。但是隨着成長,我的流氓無產者同學們後來卻又慢慢的跑到了時代的後面,絕大多數進工廠當了工人(在我的記憶里,做工人從來不是個光榮的職業,哪怕報紙上這麼講,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個人並沒有歧視工人的意思)這讓我非常迷惑,是我們的過錯,是他們的過錯?
復興坊
復興坊是個最複雜的弄堂區,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裡面的許多小弄堂都是通向哪裡,復興坊是個很經典的上海里弄,基本住宅是新式石庫門,當然還有為數不少的違章建築,在上海傳統社區沒有違章建築是很少的--除非市里拿你當典型,那你連衣服都晾不出去了。復興紡由復興中路-瑞金二路-思南路,另外一邊就是瑞金醫院了。復興坊坊口的公用電話給我的印象最深,因為在我懵瞳的少年,那裡總有位長腿姐姐在打電話,如果是夏天,她總是會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白皙的小腿,腳尖勾着紅紅的塑料涼鞋。住在復興紡的同學告訴我她是“拉三”--一種生活作風有問題的女孩,說有作風問題,那是當時,要放到現在估計連給衛慧提鞋都不配。但是在我眼裡,她是最弄堂里最美的風景。總的來說復興坊是個出美女的地方,我小學,中學班上好幾個極具江南風情的小家碧玉們就住復興坊里。弄堂里的美女是充滿着生活氣息:齊耳的短髮或者清湯掛麵的長髮,清秀的臉,白天穿着連衣裙,在弄堂里慢慢的踱着,晚上因為家教,女孩是不會出門的,所以,總是穿着睡裙:那種用碎花的薄布自製的從頭套道膝蓋的裙子,我能看的到是因為一到期末考試,我總到我的一位復興坊美女同學家去借筆記,看着她通通通地從幽暗的樓梯走下來,隱隱約約的睡裙總讓我在回家的路上心潮澎湃。
今天就寫到這裡吧,還有還有,明天繼續,另外,後來我看到報紙上講城中村啊,城市貧民啊,我總想到48弄的人們,他們應該和我們一樣也是城市一部分,我們的城市不應該是只有燈紅酒綠,更應該是老百姓歇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