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年03月30日
她送盤子過來的時候,輕輕將一隻小手觸摸我的胳膊說:“我想你可能想喝飲料吧?”我一愣,說是的。她問喝什麼?我說咖啡。
她很快端了一杯咖啡進來,另一隻手裡捏着兩包糖和兩小盒牛奶。她遞給我說:“這是你需要的。”
多麼溫柔可愛的女孩子!我連聲道謝。當手在一霎那間輕輕觸碰到一起的時候,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之情。
薩拉總是那麼關心人、幫助人。只要上班和她碰在一起,她總要問我喝什麼飲料,我總是說咖啡,她馬上就去端來。喝着咖啡,身上的疲乏勞累都隨風而逝。
我心中十分感動,這種感動一直伴隨着我的足跡延續下來。直到現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獨坐在北美寒冬的雨夜裡,薩拉的咖啡仍然冒出濃濃的香氣,從我心頭裊裊升起,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第一次認識薩拉是在所謂更衣室里,如果它能夠稱得上是更衣室的話。男女洗手間外面有一間公用的小屋——要去洗手間必須得經過小屋的——大家的衣物就不分男女胡亂堆放在那裡,便是更衣室了。
她披着一頭金髮站在更衣室里整理衣領,可能剛剛從洗手間裡邊換了裝出來。我一扭頭發現了她,錯把她當做倫敦姑娘妮琪了,很詫異她突然間變得如此嫵媚,就說:“嗨,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她望着我笑了起來,眉眼彎成了兩道月芽兒,很甜。後來我還喊了她幾天“妮琪”,她不氣不惱,仍是答應我,望着我笑。再後來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了,因為總喊她叫“妮琪”,忽然有一天碰見了真正的妮琪,我一下子呆住,舌頭直打顫了。
趕緊找到她悄悄問芳名。她說她叫薩拉。我一疊聲說:“糟了糟了,我錯把你叫成‘妮琪’了!”她還是不氣不惱,還是望我笑,說:“你管我叫‘妮琪’嗎?”
哎呀,世上還有比我對英文名字更遲鈍的英國女孩兒呢。
特別溫柔的性情,一個真正是水做的女孩子。
那一天我在費蒂外面看見了她。夕陽西下,她坐在馬路邊的護欄上,一頭濃密的金髮如捲曲的瀑布垂落下來,她用手漫不經心地梳理着。眼前車來車往,如一隻只輕舟悄然划過。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腦海里浮現出詩歌《羅雷萊崖》的畫面——一個絕色的女子,獨坐在岸邊危岩之上。晚霞仍舊燦爛,暮色已經襲來。萊茵河靜靜地流淌,船上的舟子聽見了一陣迷人的歌聲。他仰望着那個女人,看她一面梳頭一面歌唱。歌聲和霞光一起墜入河底,舟子忘記了他已身處險境……
結局是悲劇性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優美的時刻會冒出這種意境來。也許生命的純潔和美麗註定就是和悲劇性連在一起的;也許在一個男人的下意識里,羅雷萊崖下的沉沒永遠是個巨大的誘惑。
我喊了她一聲,她回過頭來,望着我莞爾一笑。她的相貌格外單純、小巧、可愛;笑起來的樣子非常的甜。她說正等着母親開車來接她回家。她是個不唱歌的女妖。我覺得她很安全。
以後我路過她坐過的護欄邊,有意無意間總愛看上一眼。那裡有海涅的詩歌、女妖、漂泊的舟子和回家的路。
薩拉大概16歲吧,西方的孩子出來得早。她在一個學校里學習頭飾藝術。一雙小手、小腳,加上一副小巧的娃娃臉,穿着35碼的大頭鞋在大堂里跑來跑去,和到費蒂來過生日的小孩子一樣傻傻地笑…… 薩拉對我說她下周一就要離開這裡了。我第一個反應是說多麼遺憾啊!我問她為什麼,因為母親不同意你在這兒工作嗎?她說不是,因為找到另外的工作了。我們約好周六她最後一天上班時把通信地址留給我。後來她給我留地址,我才看到她那一手漂亮的字跡,圓潤飽滿又內蓄力度,竟然還有些蒼涼,堪稱英文“舒同體”。
文如其人。小小年紀,從哪兒感悟到的蒼涼之氣?——奇怪。
那天她又送了咖啡、奶和糖到廚房裡來,我想,這是我喝的最後一杯薩拉的咖啡了。咖啡的味道又苦又香,如同我在英國的生活。我堅信普希金的詩句所揭示的心靈軌跡,若干年後,所有這一切都必將成為我珍貴的回憶。
星期六我看着薩拉值完了最後一班。我們揮手而別。我告訴她我非常沮喪。那時候夜鶯停止了歌唱,英格蘭的夏天已經悄然來臨。
薩拉走了之後,沒有任何消息。秋天又來了。
夜半時分,客人紛紛離去,就要下班了。忽然從走廊的門鏡里我瞥見一位女士獨坐在高台旁,這麼晚還有客人來?我奇怪地從窗口又探望了一眼,這是一個陌生的瘦小女人。我趕緊忙着收拾準備下班。
不一會門推開了,有人進來和我打招呼。抬頭細看一眼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正是薩拉!
她蒼老多了。長發剪成了短髮,皮膚枯黃,原來雙頰上的紅潤也消失了。她上身穿一件淺灰色緊身低開口襯衣,下面是緊身的半截筒長褲,把大腿和臀部包裹得緊緊的,腳上着一雙無跟皮涼鞋,露出的腳趾甲上也塗上了閃亮的油彩——竟然一副風塵女子的模樣了。
我囁嚅半天,終於說出話來:“對不起,沒認出是你。你和過去大不一樣了!”她脫口一笑:“性感了!”我也苦笑了一下。
性感?誰說的?刻意追求性感,反而落俗,沒感覺了。
英國女孩說老就老了。才十六七歲就像三十幾歲的中年婦人了。我不知道這三個月來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什麼也沒發生,也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也許變化的只是我自己的心境。
我走到大廳里去簽上班的時間。薩拉還在和幾個同學一起等朋友的車送她回家。我問她在學校的課程學完了嗎?她說沒有,不屑地把手一揮,好像她急於同過去告別似的。於是我對大家說聲再見,走了出去。
走在秋涼如水的靜夜裡,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走過一個小女孩曾經期待母親的地方。
一葉孤舟。女妖和羅雷萊崖像潮水一樣往後退去。
啊,這一輩子再也喝不到那樣香的咖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