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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高山的頂上無緣無故地揮揮帽子又走下來了
送交者: 懷斯 2022年06月06日09:18:2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懷斯詩集《西海岸十二隻眼睛》《月亮在東邊太陽在西邊》在巴諾書店及加州聖地亞哥新華書店上架發行,並通過Amazon網站全球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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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高山的頂上無緣無故地揮揮帽子又走下來了

《月亮在東邊太陽在西邊》代序)

 

 

標題是日本近代詩人石川啄木的一首俳句。如此沒頭沒腦的句子。它是詩嗎?它傳達什麼,又象徵什麼?松尾芭蕉有一首:

 

古池

青蛙躍進

水之音

 

每一個字都不難,難的是進入作者的感覺世界。俳句是日本的一種詩歌形式,以其著名的短和對自然,世俗生活的凝視為形,更以其輕為特質,以一代萬,以有限喻無限,傳播微光和戰慄。俳句在近代風靡全球,以小宇宙大趣味著稱。有很多年我全副身心浸潤在日本語言文學,曾以此為衣食父母和瞭望世界的窗口。簡約是它的第一精髓。這種短不是手機世代的短平快,而是,慢。用心靈沉澱大千世界的繁雜,千鈞之力凝聚於一個簡單意象,寥寥幾筆。森林的寂靜不是像石頭一樣沉重和帷幕後的死寂,恰恰相反,其間進行着各種各樣的活動:鼴鼠睡醒了,把腦袋伸出洞口張望;葉兒以無序狀態在你前後左右飄舞;一隊撲簌簌經過勻速行進的陣雨;青蛙彈跳出撲通一聲。萬物發生,森林卻越發靜止。日本人在1000年前就認定瀑布是無聲最好。這樣的無聲把時間拉得很長。

 

我不打算在這裡細述這種東方禪詩如何震動了二戰後的西方詩壇。只想告訴你,在美國寫俳句的詩人比日本以外任何國家都多。這些英語俳句基本上不拘泥於日本俳句的5-7-5三頓,也打破英詩的傳統格律,儘量以日常語言的形式描述事物的純粹性並引向唯一指定。俳句在美國的繁榮得益於美國的自然環境,詩人的哲學之眼和自由心靈。在這裡詩人更容易接近仍是原生態的森林湖泊沙漠沼澤。他們並具有知識性,矛盾,精神之力,將解構之後的事物輕而易舉地還原於簡單明白的形態並賦予暗示性。我無意中跳入一個更深的古池。

 

嚴格地說,我的這些短詩並沒有遵循俳句規則,也沒有至少借其自然與人生的永恆戰慄,而是首取其短,但俳句對我在觀念和審美方面的滲透是不言而喻的。寫這些五行與三行時,我正經歷一個從什麼都想要到極簡主義的變化,後者並影響到我詩歌的方方面面。很長時間一出手就是五行,後來又壓縮到三行。洶湧的詩情到此遽然打住,就那樣停止在河口,因為河流已經凍結。我常常用三行講述一個故事:

 

她在路邊擺個菜攤小小的蒜苗

小小的蔥芹菜芫鬚生菜。她一直認為顧客說貴

是裝的的確是。她坐在那裡打盹就到了北京 ——《垂暮之年》

 

草地上驀地騰起火焰。這回完了

魚俘們一番騷動後復歸於等待戈多。沒有提溜出東門一劍封喉父親

額上的漁燈,映出陸家街世代麥飯桌 ——《夏夜,一對父女穿過草地》

 

或者表達一些天馬行空的內心活動:

 

羅西亞山脊與我

依次跌入黑鳥的蒼穹,轉眼模糊了臉

時間給你圍上尼安德特人的獸皮我穿熒光雨衣空間

使巨人卑微。這時就開始懷念上世紀星期六的兩路口影院了

隔着齊普利安·波隆貝斯庫,你送我瑞士軍刀——《星空》

 

最多的卻是對此在的描述,三行在這裡已經綽綽有餘。

 

在尾瀨濕地不期而遇,不約而同向對方

伸出手。秋天就要過去萬年濕地跌回海洋他們

比目魚的左眼右眼 ——《步道》

 

我的詞句也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卻步。這些詩記錄了我生命的一段黑暗甬道,期間我失去了媽媽,照我一生那盞溫暖的燈,和唯一的哥哥。有兩年時間我整天糾結着關於生,關於死。

 

我留不住執意東去的水,打陀螺的小葉榕

留不住薪蕘也留不住

青山。母親

如果你知道大風雪轉瞬將攫走他哆嗦的身

在十二月的爐火旁,你願意給他生命嗎 —— 《葉子》

 

在漫長的告白之後不再說話

我們解除了

以任何儀式沒有儀式

的承諾。兩個人的山坡上你陷在春天的牛蹄窩 ——《兩個人的山坡》

 

撞進你懷裡的風啊,降與我竹籃的桃酥烏梅松子

我們這樣走着

天就黑了 —— 《桃酥》

 

白楊樹長成切爾諾貝利的形狀。你真正逃避的是

繩子。還記得嗎在MARKET大街我們接頭的歌?你說爹爹

今天潛回第聶伯河 —— 《在烏克蘭遼闊的原野上》

 

相信在這些短歌中,在讀者等待詩歌揭示美之前,會讀到懷斯詩歌的特質:精神和溫度。如果死亡終將吞噬一切,我的追求還有意義嗎?愛是什麼,怎樣去愛?我思考的結果是無結果:生命就是愛與痛。再愛都終歸是痛,再痛也還會去愛。至今我仍然走在尋找的道上。活在當下嗎?現世的揮霍與狂歡無法解開這個結,需要仰賴於一個更大的解釋。

 

走了,還是走了

露濕羽衣的黃蝴蝶,悵望一隻歡歡喜喜

回家路上的草履蟲 ——《望鄉》

 

這時路上已伏下數百個黝黑的軍士

天空依然發亮,淡月升

蜂鳥放下羸弱的細足

佇立在玫瑰花的刺上,與夏夜長時間對峙

它飛走了 —— 《黃昏中的隱士》

 

只有在失去母親之後才知道母愛的綿長無邊。

 

黃昏以後她一直仰賴那根

解語識人鑲藍星星的手杖。卻放了它去

追趕一隻佯裝萬水千山的野鴨子 ——《野鴨子》

 

以這本詩集紀念母親她的私人記憶代表我們的集體記憶,埋葬她遺骨的大山我在那裡作過長長的告別,以及我重新找回的老同學們他們在我最悲傷的時候借給我肩膀。接下來,這個關於生與死的主題將是我詩歌的使命。詩歌可以超越死亡。好的詩歌有一種靈魂的躍動,而幸福人生不過是肉體與靈魂的平衡。在物質充裕的今天,每一個有靈魂的人都能夠詩意地棲息,只要你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停下來。肉體消亡之後,靈魂將繼續走。

 

油菜花月亮在東邊太陽在西邊 —— (日本 與謝蕪村 1716-1783)

 

in weeds where we love/sudden lantern/of a firefly  

在我們喜愛的雜草叢中突然的燈籠一隻螢火蟲 —— (美國 Raymond Roseliep 1917-1983)

 

不止一次人們問,你的詩歌在說什麼,我讀不懂?你還會讀不懂“走到高山的頂上無緣無故地揮揮帽子又走下來了”到底好在哪裡。好在它們短。口中念着,走着,突然就有了。無念深有禪師說,佛性是有形的,卻是要靠自己參。不然,說了你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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