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的一個傍晚，我在三角口附近閒逛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個不起眼的招牌：“午夜劇場”，下面寫着一行小字：“只在午夜開放。”我心生好奇。

午夜時分，我重又漫步至此，買了門票進去。門口的侍者領我到一個包間。一個大屏幕占據大半空間，屏幕對面是一條長沙發，沙發對面的茶几上，放着幾樣零食，和我喜歡的綠茶。侍者向我指一指沙發，示我坐下。我正有話待問他，他已匆忙離開，合上門。

鐘敲十二下。我四顧左右，找不到一個鍾。暗灰的屏幕這時突然有了響動。一個女人緩緩步出，唱道：“愛人哪，愛人哪……”

我覺得她說不出的眼熟，仔細端詳，猛想起大學時的朋友薇。可不就是她。五年沒見，模樣大變了。大波浪捲髮魚尾旗袍，端的多出二十分女人味。她這模樣跟我可成鮮明對比，我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男式休閒裝，想着五年之後重見的朋友薇，大感興奮。未及注意歌詞，她一曲已畢。屏幕再度暗灰。

再打量這房間，角落裡幾個腳燈和頂燈，打出懶散的藍紫色幽光。我喝了兩杯茶，百無聊賴，預備出去找洗手間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

是薇。離近了看，我更難以相信這就是她。屏幕上一分的婉轉嫵媚當面看變了十分。她對着我笑了半晌，叫我察覺自己正傻裡傻氣同她在門口對峙，於是一同走向沙發坐下。

我欲替她泡茶，卻見她手裡已拿着一杯。一瞬間我陷入迷惑。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是無意步入，還是被什麼不知名力量邀請而來，或者正是薇，我對面的女人向我發出的邀請？我看着她，半晌道：“近來可好？”

“很好，很好。”薇身子舒展着，半倚在沙發一端扶手上，以極慵懶的方式，而一點不顯做作。我發覺自己不自覺地倚在另一端，以同薇相似的方式而坐，——或者是她同我相似？

但也許這就是我們曾朝夕相處的校園某處。學生時代素衣長裙的我們，在某個貪戀月色的午夜，同步至湖邊談天。

正要說什麼，手機鈴響。我不好意思地對薇笑笑，將身子傾過半邊，接通。是健，從另一個城市打來：“寶貝兒，還沒睡？”“就快了。遇到一個老朋友。”“也好，同人說說話，你就不寂寞了。記得我班機號？”“當然，明天我去接你。”“你不來也沒關係，好好睡你的懶覺，醒來就會見到我了。”“好啊。”“早點睡。”“晚安。”

我回頭一看，薇已不見蹤影。我沿沙發踱了一圈，空氣中一股淡淡的煙味。推開門，門外即是大路，深夜微熏的空氣里，沒半個人影。我只得回家去，想着即將歸來的健，滿心歡喜入睡。

一個月後健又離城辦事去，我得空去三角口找時，再無午夜劇場蹤跡。薇也就此消失，我輾轉向老同學多方打聽，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五年後，一個深秋的夜，我因心事煩擾，出來河邊散步。猛見河對岸某處燈火通明，霓虹拼起幾個大字：“午夜劇場”。這四個字勾起我某樣記憶，腳下步子飛快，來到門口，買票進去。

侍者領我至一個包間沙發坐下，關門出去。茶几上，一杯清茶，一包薄荷煙，一個煙灰缸，除此無它。鐘敲十二下，我茫然四顧，找不到一個鍾。對面牆上的屏幕在此刻亮起，一個人邊走邊唱：“恨人哪，恨人哪……”

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那不正是我的朋友薇。但她不復我記憶中模樣。烏黑的短髮，眸子閃着光，一身素白休閒裝，非常瀟灑自在。我驚訝於自己所看見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未及聽清那歌詞，——隱約是有點黯淡意味的。

一會兒屏幕褪去，我點了支煙，細細打量房間。同時若有若無地知道，薇將再出現。一樣的精緻的藍紫光線腳燈，房間裡再無多餘布置。時間過得恨慢，煙灰缸里一堆染了唇膏的煙蒂。我昏昏沉沉，將要睡去而不成功，停留在半夢半醒狀態。這時薇出現了。

她跟剛才屏幕上一般的裝扮，英氣逼人，瀟灑自在。我見了她，正要起身招呼，她已做了一個不必客氣的手勢，快步來到我身邊。

“薇？”我疑惑道。

“差不多。”她的微笑還是老樣子。眉頭微皺，唇角上揚，唇線緊閉的笑，始於禮貌止於禮貌的笑。

我感到非常暈，努力睜着眼睛，只得一條線，腦子裡胡亂琢磨着……差不多，什麼意思？……她確實是我大學時的朋友薇，相處四年的朋友，我熟悉她臉上每一個微小的雀斑……當然雀斑在濃妝底下是看不見的……依稀薇的聲音說着：

“你很累了。這沒關係。累了就睡吧。”

“我不困，我不累。”我隨口應道。

“沒關係。我知道你累了。你有充分的理由感到累……”她似乎是嘆息一聲，接着道：“在過去的五年裡……”

“老樣子，我永遠是。”我眼睛難以睜開了，口齒含糊不清。

“睡吧，睡吧。至少，今天讓我照顧你。至少今天，有個人在照顧你。放心睡吧。”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傍晚。我從床上跳下地，方才想起這是周末，不用着急上班去。昨晚穿着的鑲黑珠片貼身長裙，一絲不苟地掛在床邊衣架上。我匆匆洗臉，換衣上妝，忙了一陣，突然想起不知要去哪裡。

我記得鍾會敲十二下，不指望能找到任何鍾。而我的朋友薇，她唱過什麼來着？

“恨人哪，恨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