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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 上海賦 --弄堂風光
送交者: beidaren! 2006年07月30日16:36:4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弄堂風光


先找一、二以資“比較”者,而後從前的上海弄堂的特色或能言而喻之。

北京的胡同,最初的感覺是兩邊垣牆之矮,令人頓悟武俠的飛檐走壁不可不信可以全信,腳下的泥路晴久了就鬆散如粉,下雨,爛作長長的沼澤,而矮牆多年不刷石灰,病懨懨地連過去連過去,連過去。門,像是開着,像是栓着,從隙間望進去,枯索的四合院之類,有槐、榆等等,樹大者,裡面就以樹為主似的。復前行,垣牆恬不知矮地連過去連過去,門了,再過去直角拐彎,還是泥牆……出現磚面的牆,磚的青灰色使人透口氣,分明一對石獅,兩扇紅漆的門,門和獅都太小,反而起了寒傖之感,北京的“胡同”是寂寞的,西風殘照也沒有漢家氣象了。杭州的“巷”呢,也早已與油壁香車遺簪墜珥的武林不相干,兩堵牆墉凜凜對峙,巷子實際是窄的,看起來就更窄,牆之所以高,為了防火,故稱風火牆,封火牆,恐怕也是為了防盜賊,因而歷代堅持不置窗,只有門,似乎萬不得已才開這個門,開了就緊緊關起來,多數是兩道的。每條巷概是白灰黑色調,清虛成鬱悶,行到巷與巷的交接處,有井,石欄光滑的井,周圍算是公用之地,婦人們蹲着傴着淘米淨菜,幾棵瘦伶仃的樹……杭州的巷,走着走着,不見得就是明心見性,卻是懶洋洋渴望睡午覺,其實高牆裡面有的是妯娌爭風、姑嫂嘔氣、兄弟奪產、婆媳鬥智――牆白着,門黑着,瓦灰着,巷子安靜着。

上海的弄堂來了,發酵的人世間,骯髒,囂騷,望之黝黑而蠕動,森然無盡頭,這裡那裡的小便池,斑駁的牆上貼滿性病特效藥的廣告,垃圾箱滿了,垃圾倒在兩旁,陰溝泛着穢泡,群蠅亂飛,窪處積水映見弄頂的狹長青天,又是晾出無數的內衣外衫,一樓一群密密層層,弄堂把風逼緊了,吹得它們獵獵價響,參差而緊挨的牆面儘可能地開窗,大小高低是洞就是窗,艷色的布簾被風吸出來又刮進去,收音機十足嘹亮,“一馬離了西涼啊界唉……青嗯的山唉,綠的水噢噢……”另一隻收音機認為“桃噢花江是美唉人窩,桃噢花啊千哀萬唉萬朵喔喔喔,比不上美唉人嗯嗯嗯多”,老嫗們端然坐定在竹椅上,好像與竹椅生來就是一體,剝蠶豆,以蔥油炒之,摺紙錠錫箔,祖宗忌辰焚化之,西娘家桃花缸④收音機都是這樣的,小孩的運動場賭場戰場也就在於此,腳下是坎坷濕漉的一條地,頭上是支離破碎的一縷天,小鬼們鬧得天翻地覆也就有限,而且棚檐下的鳥籠里的畫眉、八哥婉轉地叫,黃包車拉進來了,不讓路不行,拉車的滿口好話,坐在車上的木然泰然,根本與己無關,車子顛顛頓頓過去,弄堂的那邊也在讓路了,這邊的老嫗小孩各歸原位,都記得剛才是占着什麼地盤的。民國初年造起來的弄堂倒並非如此,那是江南的普通家宅,石庫門、天井、客堂、廂房,灶間在後,臥室上樓,再則假三層,勉強加上去,甚而再勉勉強強構作四層,還添個平頂。不知何年何月何家發難,前門不走走後門,似乎是一項文明進步,外省人按路名門牌找對了,滿頭大汗地再三叩關,裡面毫無反應,走動在附近的人視若無睹,碰巧看那個長者經過,向你撅撅嘴,意思是繞到後面去,上海人特別善於“簡練”,對方當然也要善於領會才好,這一撅嘴是連着頭的微轉,足夠示明方位了,但外地來客哪有這份慧能,仍處於四顧茫然中,長者卻已噙着牙籤悠悠踱去,落難者再奮起敲門,帶着哭音地叫:“三阿姨喲”、“大伯伯啊”,近處的閒人中之某個嫌煩了,戟手指點,索性引導到後門口,入目的是條黑暗的小甬道,一邊是極窄極陡的木樓梯,一邊是油煙襲人的廚房,身影幢幢,水聲濺濺,燒的燒洗的洗切的切,因為是幾家合用的呀,從早到晚從黃昏到夤夜,上海弄堂的廚房裡蠢蠢然施施然活動不止……為什麼死要面子的上海人甘願封閉前門而不惜暴露“生活”的“後台”呢,那是人口爆炸的趨勢所使然,天井上空搭了頂棚,客堂里攔道板壁,都成了起居室,不然就召租,一間即是一戶人家,進出概走後門,後弄堂相應興旺起來,稍有異事,傾弄聚觀,如沸如撼半天半天不能平息,夾忙中金嗓子開腔了:“糞車是我們的報曉噢雞,多少的聲音都被它喚噯起,前門叫賣唉菜哀〔加口傍〕,後門叫賣唉米……”上海市民們聽了認為中肯,日日所聞所見的尋常事,虧她清清爽爽唱出來。大都會的“文明”只在西區,花園洋房,高尚公寓,法國夜總會,林中別墅,俱樂部,精緻豪奢直追歐美第一流,而南、北、東三區及中區的部分,大多數人家沒有煤氣,沒有冰箱,沒有浴缸抽水馬桶,每當天色微明,糞車隆隆而來,車身塗滿柏油,狀如巨大的黑棺材,有一張公差型的闊臉的執役者揚聲高喊“咦哀〔加口傍〕――”,因為天天如此,這個特別的吆喝除了召喚及時倒糞,不致作其他想,於是各層樓中的張師母李太太趙阿姨王家姆媽歐陽小姐朱老先生,個個一手把住樓梯的扶欄,一手拎着沉重的便桶,四樓三樓二樓地下來,這種驚險的事全年三百六十五次都能逢凶化吉,真是“到底上海人”,而金嗓子把糞車唱成“報曉雞”,小市民未必都能領這份詩意,惡臭沖天的糞車隆隆而去,賣米的鄉下人果然來哉,上好的粳米,色白粒大,故稱“杜米”,滬語“大”作“杜”音,更有“香粳米”。煮熟後異香撲鼻,尤佳者是浙江⑤盪田的“碧粳”,晶瑩如玉而微透翠綠,別致的是吳江的“血糯”,紫紅的糯米,糯得你沒有話說。賣菜者也各有標榜:“南潯大頭菜”、“無錫茭白⑥”、“高郵鹹蛋”、“蕭山大種雞”、“嘉興南湖菱”、“十家香毛豆莢”,討價還會,兵法原理大抵都用得上,誰買到了又好又便宜的東西,全弄堂為之艷羨,而且尊敬,“合算”,滬音“格算”,上海人在“格算、不格算”中耗盡畢生聰明才智,這就不是金嗓子所能唱得清楚了,所以周璇的抒情一轉轉為指控:“雙腳亂跳是二房東的小噢弟依弟”,想必是樓板縫裡下來的灰塵落在泡飯碗裡了,“哭聲震天是三層樓上的小噢東嗡西”,“小東西”可能是個無事生非的壞女孩,一吃虧就嚎啕不止,至此,金嗓子有點疲倦,苦笑:“只有那賣報的呼聲,比較噢有書卷氣……”報紙即使是“號外”紅印,也總是凶多吉少,周璇自作聰明言過其實,但這支電影插曲還算是從前的寫實主義,最後,電影中的女主角表示“這樣的生嗯活,我實在有點兒過得膩”,這就很不真實,上海人從來不會感嘆日子膩,張愛玲慣用的詞彙中有一個“興興轟轟”,乃是江蘇浙江⑤地域的口頭語,在中國沒有比“上海人”更“興興轟轟”的了,從前上海報紙的本市新聞多的是“自殺”消息,男則壯志未酬女則香消玉隕,吞金、吞鴉片、吞來沙爾,這些決定告別上海的上海人,並非像周璇小姐所詠嘆的“生活過得膩”,而是想興興轟轟實在興轟不下去,才一了百了,如果灌腸洗胃救轉來,養息十天半月,又會上理髮店,然後開箱子抖出樟腦味的衣衫,然後再投入整個兒的興興轟轟之中,不是天無絕人之路而是當時的路還沒有真絕,從前的上海呀,迪昔辰光的上海灘浪呀,“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另一句也對,“魚有魚路,蝦有蝦路”,上海人,平日魚蝦吃得多,所以喜歡以魚蝦來自喻、喻他,弄堂角底的垃圾箱積滿了魚骨蝦殼,灼熱的煤球灰倒上去,腥臭隨風四散,背簍筐的撿破爛者向垃圾箱一步步走近,蓬首垢臉,神色麻木而虔誠……

上海的弄堂,條數巨萬⑦,縱的橫的斜的曲的,如入迷魂陣,每屆盛夏,溽暑蒸騰,大半個都市籠在昏赤的炎霧中,傍晚日光西射,建築物構成陰帶,屋裡的人都螃蜞出洞那樣地坐臥在弄堂里,精明者悄然占了風口,一般就株守在自家門前,屋裡高溫如水爐烤箱,凳子燙得坐不上,蠟燭融彎而折倒,熱煞了熱煞了,藤椅、竹榻、帆布床、小板凳,擺得弄堂難於通行,路人卻又川流不息,納涼的芸芸眾生時而西瓜、時而涼粉、時而大麥茶綠豆湯、蓮子百合紅棗湯,暗中又有一層比富炫闊的心態,真富真闊早就廬山莫干山避暑了,然而上海人始終在比下有餘中忘了比上不足,老太婆,每有衣履端正者,輕搖羽扇,曼聲叫孫女兒把銀耳羹拿出來,要加冰糖,當心倒翻,老頭子,上穿一百二十支麻紗的細潔汗衫,下系水灰直羅長褲,烏亮的皮拖鞋十年也不走樣,骨牌凳為桌,一兩碟小菜,啜他的法國三星白蘭地,消暑祛疫,環顧悠然,本來是上海人話最多,按說如此滿滿一弄堂男女老少總該喧擾不堪了,然而連續熱下來,汗流得頭昏眼花,沒有力氣嚕囌,只想橫倒躺成平的,天光漸漸暗落,黃種人的皮膚這時愈發顯得黃,瘦的肥的,再瘦再肥的,都忘我而又唯我地裎裸在路燈下,大都會的市聲遠近不分地洪洪雷輥,從前的上海的夏天呀,臭蟲多,家家難免,也就不怕丟臉,臥具坐具搬到弄堂里來用滾水澆,蓆子卷攏而拍之舂之,臭蟲落地,連忙用鞋底擦殺,已經入夜了,霓虹燈把市空映得火災似的,探照燈巨大的光束忽東忽西,忽交叉⑧忽分開,廣播電台自得其樂地反諷:“那南風吹來嗯清涼……那夜鶯啼聲淒咦愴……月下有花一咦般的夢嗡……”蒲扇劈拍驅蚊,完全國貨的蚊煙像死爛的白蛇盤曲在地上,救火車狂吼着過了一輛,又一輛,夜深露重,還是不進屋,熱呀,進去了又逃出來,江海關的大鐘長鳴,明天一早要上班,從前的上海的夏令三伏,半數市民幾百萬,這樣睡在弄堂里,路燈黃黃的光照着黃黃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個不饒人的大熱日子。


亭子間才情


只有上海人知道“亭子間”是什麼東西,三十年代的中國電影,幾乎每部片子都要出現亭子間的場景,魯迅的“且介亭”,大概也着眼於租界亭子間自有其“苦悶的象徵”性。話說二十年代伊始,外國的本國的大大小小的冒險家,涌到黃浦灘上來白手起家黑手起家,上海人口密度的激增快得來不及想想是好事是壞事。所謂亭子間⑨者,本該是儲藏室,近乎閣樓的性質,或傭僕棲身之處,大抵在頂層,朝北,冬受風欺夏為日逼,只有一邊牆上開窗,或者根本無窗,僅靠那扇通曬台的薄扉來採光透氣,面積絕對小於十平方米,若有近乎十平方米便號稱後廂房,租價就高了。公務員、職工、教師、作家、賣藝者、小生意人、戲子、彈性女郎、半開門的、跑單幫的、搞地下工作的、乃至各種洋場上的失風敗陣的狼狽男女,以及天網恢恢疏而大漏的鰥寡孤獨,總是僥倖地委屈地住亭子間,單身、姘居是多數,也不乏標準五口之家,祖孫三代全天倫於斯者亦屬常見,因為“且”“介”呀,且介即租界,租界即洋場,洋場即有各種好機會可乘,外國新發明的“無線電”上海也仿造了,樣子像教堂的拱門,門裡擠出尖尖糯糯的女聲,憑空唱道:“上海呀本來呀是天堂,只有噢歡樂呵沒有悲唉傷,住了大洋房,白天搓麻將……”亭子間與大洋房相距總不太遠,靠在窗口或站到曬台邊,便見大洋房宛如舞台布景片那般擋住藍天,那被割破的藍天上悠悠航過白雲,別有一種浩蕩慈悲。亭子間裡的音樂家咽下油條,簌簌譜出:“轟轟轟,哈哈哈哈轟,我們是開路的先哀〔加口傍〕鋒,不怕你關山千萬重嗡,不怕你……”大家聽着覺得確很有志氣,其實亭子間中的單身男女,姘居者,五口之家,三世同亭,個個把有限的生命看作無限的前程,因為上海這個名利場不斷有成功的例子閃耀着引誘人心,揚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時候,是屈得幾乎伸不起來的當兒,曬台上晾着的絨線滴不完的褪色的水,竹竿把頭頂的蒼穹架出格子,雙翼飛機從一格慢慢移到另一格,看來總歸要打仗了。“無線電”自管自響着“盛會噢喜宴開,噯賓客啊齊咦咦咦來,紅嗡男噯綠嘔女,好不開哀〔加口傍〕懷哀〔加口傍〕唉唉唉……”眼前紅的是磚闌上的鳳仙花雞冠花,綠的是蔥,或者是植在破面盆里的萬年青,上海人家的屋頂曬台都兼充堆棧,凡是不經常動用的狼犺物件,病獸般匍匐在那角子上,顯得逍遙悅目的要算飄飄於風中的衣褲床單,揚揚如萬國旗,寒酸中透着物華天寶之感,“夜上海哀〔加口傍〕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嗯……”此時將近正午,家家戶戶忙着煮飯燒菜,煤球爐擺在樓梯轉彎的小平面上,看起來是臨時措置,十年二十年就這樣過去,靠老虎窗折下來的天光,或是一隻五燭的電燈泡,被油煙熏得狀如爛梨,藉着它的俯照,煎、炒、蒸、篤,樣樣來事,再加上房內秘制的糟、醬、醃、醉,以及吊在檐下的臘肉、風鰻……如果客人來了,四菜一湯,外加冷盆,不慌不忙布滿桌面――上海人的嘴,饞而且刁,即使落得住亭子間,假鳳虛凰之流,拉攏窗簾⑩啃骨咂髓神閒氣定,半夜裡睡也睡了,還會掀被下床,披件大衣趿着拖鞋上街吃點心,非到出名的那家不可,寧願多走路,斯文一些的是帶了器皿去買回來,兢兢業業爬上樓梯,爾後,碗匙鏗然,聳肩伏在蘋果綠的燈罩下的小玻璃台板上,仔仔細細咀嚼品味,隔壁的嬰兒厲聲夜啼,搓麻將的洗牌聲風橫雨斜,曬台角的雞棚不安了一陣又告靜卻。鄉下親戚來上海,滿目汽車洋房應接不暇,睡在地板上清曉夢回乍聞喔喔雞啼,不禁暗嘆:“到底上海人。”

然而亭子間生涯是苦惱的,厄隘蜷局。全是不三不四的凋敝家具〔⑾〕,磕磕碰碰,少了它們又構不成眠食生計,板壁裂縫,用新舊報紙整個裱糊起來,無聊時呆對半晌――胡蝶安抵莫斯科、百靈機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六○六、九一四,羅斯福連任美國總統、鷓鴣菜、消治龍、火燒紅蓮寺⑿、甘地絕食第六天、夜半歌聲兒童恕不招待、猴王張翼鵬、美人魚楊秀瓊、航空救國大家都來買飛機、人言可畏阮玲玉魂歸離恨天……還有鏡框在低低的天花板下算是掛得高高的,許多小照片紛然若有主次,日子久了,松歪而亂了陣列,有些已經泛黃而淡褪,總歸是本家姻親的頂好的幾個人呀,先父亡母的遺容是炭素擦筆畫,代價比較便宜,街角的畫匠著意按小照放大,無論天然、人工,都表示畫中人死了。凡五口之家者,每有一幀結婚照,也許當年景況好,也許硬撐也得撐個場面,男的西裝筆挺,頭髮梳得刷光,女的披上婚紗,那辰光叫兜紗,手裡捧束鮮花,已經流行康乃馨了,照片是黑白的,不莊嚴也有幾分莊嚴,結婚照是亭子間中的無上精品、隔年的月餅匣、加蓋的米缸、藤筐、網籃、皮包、線袋……床底下塞滿了就只好亂擺,然而看得出是煞費苦心地每天在整頓,粗粗細細的繩索也理直了分別掛起來,不是捨不得丟掉,總歸是用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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