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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拉扎
送交者: 沈漓 2006年08月01日10:48:2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發表於《僑報·文學》2006年5月7日

拉扎來自巴基斯坦。他只在希德的房子裡住了兩個星期就走了,是我在英國相處得最短的鄰居之一。

他一來,居住氣氛頓時大變。他渾身散發出的味道可以說是集奇膻異臭之大成——既有德國小姐絲奇的纏綿,又有坦桑尼亞桑姆生的辛辣,更兼具印度拉迪的濃郁,就像丟了一顆八國聯軍的騷臭彈。他住在樓下那間最便宜的小屋裡,使樓上的人視下樓如畏途。

他一來就開了我的食品櫃,用玻璃杯喝水,然後隨手撂在水池裡。那天晚上我下班後一進屋,鼻子和眼睛都嗡的一下來訴苦,我心裡很不高興,把杯子沖洗乾淨收了起來。他房間裡一片黑暗,他就瞪着一雙空洞的大眼呆坐在客廳里。他說他沒有燈泡。

我找出一隻燈泡給他,兩人聊起來。我坦率地告訴他不應在別人外出的時候私自用人家的東西。“既然你說來英國8個月了,應該知道外國的習慣和家鄉的不一樣。別人尊重你,你也尊重別人,大家才能相處得好。”

他只好點點頭,樣子很是勉強。他又說從原來的地方搬過來是因為別人不好。我心想大概別人也是忍無可忍,才把他驅逐了事。

過了兩天,發現櫃裡的食油又蒸發了不少,痛定思痛,於是把所有無法數數的食物全都拿上樓來,鎖在屋裡。一粟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全憑我血汗換來。

第二天,那傢伙竟明目張胆地把我放在冰箱裡的雞蛋吃了。蛋在可數之列,但我碰到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防不勝防,十分可惡。我只好將所有的雞蛋都放在火上鹵熟,滷好後全拿到樓上去。他無機可乘了,只好在撲鼻的香氣中大流口水,就像一條殘廢的大鱷魚。

半夜下班回來,拉扎將屋門大開,屋裡燈卻黑着,但見客廳和走廊里的燈光亮成一片。他知道樓上另一位回倫敦去了,一心布好陣勢等我上鈎。他大概想乘我不備偷襲大營,待我去洗澡時就偷偷溜上樓進我屋來。我感到他十分可怕,走起路來打着赤腳悄無聲息,幽靈似的,鬼鬼祟祟不知要幹什麼。

我小心地鎖好門,兜里揣着鑰匙進了樓下洗澡間。我知道嘴饞的人在香噴噴的食物面前是多麼受罪。我不斷問自己:“累不累啊?如果他是個白種人,他和我都會這樣可笑嗎?……我是不是搞成了種族歧視啦?”

家住倫敦的黑人小伙子一走,馬上又搬進一個從威爾士來的小胖子。那天和拉扎閒談,他說這兒的英國人種族觀念很厲害。他時常聽路人抱怨:“這麼多外國人,到處都是!”他還說幾天前曾親耳聽見樓上黑人小伙子打電話:“我不能在這兒和亞洲人住一起,我必須搬走!”今天他又聽見新來的小胖子說不願住在有亞洲人住的地方。

他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切入點來和我交談。我和他一起聲討某些英國人的兩面派作風,我知道有些英國人有兩張臉。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亞洲人也需要反省一下。“比如你吧,”我對他說,“對你提個有益的建議,你應該買香水噴灑一下,又不貴。許多西方人英國人渾身也發臭,但他們不停地噴香水!”拉扎點頭稱是,說一鎊兩鎊買得起。忽然他眼珠子一轉,直截了當問我:“你上廁所是用紙還是用水?”

我腦子裡轟的一下。糟了,又來個拉屎不用紙的傢伙!我反問他:“那你是……”果然他說不用紙,用水。再問怎樣用水?他說用水洗。我更覺髒了,過去我在北街時一個非裔留在我心中的疑團一直沒解開。我趕緊追問道:“你在哪裡洗?在洗臉池裡嗎?”他說:“是的。”我說:“你把池子弄髒了。”他說用個大塑料瓶子裝水沖洗。那瓶子我見過,十分突兀怪誕地擺放在澡盆里,是個兩立升的大傢伙,給我留下了一種很誇張的印象。

我的天哪,他堅持說手紙髒,擦不乾淨。我反駁說你用手揩洗屁股又用手拿食物,你才髒呢!說着說着就想起他用了我的杯子喝水,忽覺噁心欲嘔,趕忙跑進洗手間嘔了幾下,才緩過氣來。

他見我用筷子,又談起餐具。我沒看見他有一件餐具,就好奇地問他用什麼做餐具?他還是理直氣壯地盯着我說:“用手!”

我大叫:“你揩屁股用手吃飯也用手,你簡直太可怕了!”

他不做聲了,只顧嘿嘿地笑着,不是自責,更不是自卑,而是對我持有文化偏見從而對他誤解所表示的一種寬容和同情,大有悲天憫人的意味。

原來在北街的經驗已經讓我見多不怪了。我對他說:“算了算了,這既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誰要我們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嘛!”

拉扎對別人的財物格外感興趣,有些熱情過分。他見小胖子走了,問我:“他們走了嗎?幾時回來?他樓上的房子怎麼樣?我來這麼久還從沒看過一次呢。”他一定是對我的食品櫃失望了,又念叨英國人的,自言自語說:“他裝了些什麼東西在裡邊呀?”就要動手去檢查。我見狀忙制止說:“你怎麼老對別人的東西那麼感興趣?為什麼?”他一聽我問他這個問題,反而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奇怪地瞪着我說:“為什麼?因為我是巴基斯坦人呀!”說完咧開大嘴,呵呵樂了!

威爾士小胖子的自我保護意識也很強。他把藍色的泡沫消毒劑放進坐便器水箱裡,衝出來的水全是深藍色。我笑拉扎說:“哈,拉扎,今天你有一個藍色的屁股啦!”

我問他,印度和巴基斯坦同語同文,怎麼是兩個不同的民族呢?他說你知道克什米爾問題嗎?看來他對他們國家的歷史還是心中有數的。

他說他在路騰大學讀了6個月預科,要交3,000英鎊,錢花光了,只好去投奔考文垂的朋友。他說他能有點錢走出國門是因為父親在科威特當電工,他進科威特海關時被扒光了檢查,還嗖嗖地往身上噴藥粉。他問我中國海關是否也這樣?我說:“沒這事,中國對外賓一貫都是非常尊敬的。”他感到好生奇怪。我猜科威特太陽的蒸發力太強,他沒準把海關官員弄得死去活來;你不噴香水,人家就要噴藥粉了。

他說他不喝水是因為沒有杯子,說着就俯身用手接着自來水一陣猛喝,自稱這是巴基斯坦和科威特相結合的習慣。他還是抱怨英國人的種族主義,說他們全都是種族主義者。但是他身上的氣味絲毫也沒有減弱。大概他認為買香水是為別人的鼻子花自己的錢,不划算。

那天下午拉扎說他晚上走。我說:“晚上我要出去,不能送你了。你既然沒有杯子,我送一個你好用。”我把一隻大不鏽鋼杯子給了他,又給他在大門外照了張相,也讓他為我拍了一張。他不斷地說:“沈,我會記得你的。”又重複說道:“中國巴基斯坦是鄰居,是朋友啊……”

我想起在蕊汀時的房東小巴,只好笑笑,說:“有時候吧……”

他聽了很失望:“怎麼?難道不是嗎?”

我不願臨分手時讓他不愉快,只好付之一笑。小巴對我的態度那樣惡劣,當時我只好用同樣的話語來打動他。他卻一聲冷笑,讓我感到刺入骨髓般難受。我出門之前拉扎小心地問我:“可以把這些報紙帶去路上看嗎?我坐長途車的…… ”我說:“當然,不過這都是些垃圾呀。”這是當地每周免費贈送的報紙,正文都讓我拿到屋裡了,剩下的只是些買賣房子汽車的廣告。

由此又可見出他的老實、單純。人是多麼奇怪的東西!他問我打工不?我總是說不。他居然信了我晚上是“有事出去了”。他很想有人幫他介紹工作,但我的老闆來自印度,容不下他;就算老闆容得下他,在餐廳里工作,他的氣味和習慣也容他不得。

如今他找不到工作,彈盡糧絕,不得不離開路騰了。我的嘴巴虛偽地說:“祝你好運!”內心卻多多少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又過了一些日子,開學了。有天夜裡我匆匆忙忙趕到學校去,突然在大門外看見一個熟識的面影——拉扎。他蹲在牆邊,身影在瑟瑟的寒風和昏暗的燈光里縮成一團,看見了我,好像要努力把自己縮嵌到牆壁里去。他的眼神比起過去更加茫然和憂鬱。

我打了個招呼:“哈羅,你回來啦?”

他只是“嗯”了一下,聲音是那樣含糊不清,仿佛是從喉管里勉強擠出。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窩在那裡,就像是黑夜中一隻什麼也看不見又無家可歸的母雞。他已經完全沒有說話的欲望了。

我猜他在考文垂站不住腳,又遭受新的挫敗和打擊,於是跑回來了。在一連串的碰壁面前他已經麻木,不願再說什麼了。況且,對我抱怨又有何用?

最後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學校大門外,他和一個年輕人正向一個老師模樣的人訴說着什麼。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們互相瞟了一眼,就各忙各的去了。

日子水流一般過去,拉扎的形像漸漸洗得模糊。寫到他這一節,我找出那張照片。此刻他正坐在羅素街77號門口的台階上,兩肘撐在雙腿上,十指交叉,憂鬱的一雙眼睛直視前方。他濃密的黑頭髮從頭頂正上方的中縫向兩邊分梳開來,有些捲曲地從頭頂垂下;一對濃眉拖得老長,厚而寬闊的嘴唇緊緊抿着。套在身上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上裝,扣子敞開。九月的天氣,還腳蹬一雙高統厚皮靴。那模樣,有幾分心酸,幾分滄桑,更多的還是幾分無奈。

他像許多貧窮國家來的年輕人一樣,想在英國留下來尋找機會。他需要幫助。但是,誰又能幫他呢?

眼睛看着他的照片,而鼻子嗅不到他的氣味,那感覺真好。我真心地對拉扎說:“祝你好運!”

【溫哥華】 沈漓

(註:此為原文,發表時囿於篇幅作者做了部分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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