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st, 2006 at 2:35 pm

四十年過去了，很多的事情都忘記了，可是王晨光兒時的樣子卻不時地在我眼前閃
過。我已經記不起他的長相，只記得他長得不好看，也說不清那裡不好看，只覺得
他在孩子堆里是個不起眼的，人顯得略為有些單薄，一付癩稀稀的皮相。回憶起來，
只記得他冬天裡帶一個前面有個帽沿的棉布帽子，藍不藍灰不灰的，那種帽子有兩
個大大的護耳部分，可以拉下來護住耳朵系在下巴下面，也可以翻上去系在帽頂上。
王晨光的帽子的從來都不是這樣帶的，他的帽子的護耳部是翻上去的，但是帶子不
繫上，於是這兩片布片向上支撐不住，又向外翻轉過來，帽子上就多了兩隻耳朵，
象是小狗耳朵一樣軟耙耙地跌落下來，隨着他一起蹦蹦跳跳。

對王晨光有印象是因為三年級時我和他同桌坐了一段時間。不記得他是什麼出色的
好學生，上課不會老老實實認真聽講，但是學習不差，他應該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他常喜歡自己編些什麼故事和自己玩，而且深陷其中自言自語。他也淘氣，象把前
面同學的辮子用書桌擠住，把沾有墨汁的毛筆推出桌邊，指向同學….。他總是得
意的向我顯示這些，有時還把我拉進其中，可是每每在事情將要發生，我幾乎要喊
出來的瞬間，他手急眼快地撤除了惡作劇。當然有他來不及撤了的時候，事情發生
後他挨了老師的說，也會哭鼻子。

記得一次是體育課時，王晨光在我耳邊一遍遍的走着調地唱“我是一隻小山羊，跑
在綠色的草地上。”他對我說這是個蘇聯電影插曲。可是他只會唱這麼一句，我至
今沒有在任何地方聽到過這隻歌。不知這歌是不是他自己編的呢。那時在學校的操
場上，他唱一遍這句歌，跑進操場的黃土地，在地上打一個滾，跑回來，想方設法
把他的帶土的衣服靠上我，任我怎麼躲也要讓我沾上點兒土。然後再唱、再跑、再
打滾。我覺得他那時想象自己就是那隻小山羊，歡快地跑在藍天白雲下，滾在綠色
的草地上。

因為吃飯慢，一次下午快上課時我手裡還剩半個蜜麻花，就給了王晨光，眾目睽睽
之下，他拿過來一口就放進嘴裡。大家吃驚地發現，他那看上去並不顯得很大嘴，
竟可以一口裝進那麼大的東西。那蜜麻花因為在手裡捏久了，已經和外面包著的紙
片粘在了一起，他根本沒有費時間去揭，就連紙一起吃了下去。上課了，正當我為
他吃下去的那片包裝紙而感覺難受時，他一臉壞笑地偷偷從嘴裡吐紙給我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把我當成和他一起搞惡作劇的同伴，開始欺負我了。在
我寫字的時候撞我的桌子，在我們之間劃上不許我逾越的界線，用小刀切斷我的橡
皮… 而且愈演愈烈。終於有一天我忍無可忍，在上課時站起來猛推他，他不抵防，
一下子側身和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在同學們的鬨笑中，他驚恐地抬眼看我，那神
情真象是被兔子咬了。從那以後，我們相安無事，他還帶過小人書之類的東西來討
好我。不久我生病住了醫院，回到學校時他已被分去和別人同桌了。沒過多久文化
大革命開始了，小學生活就那麼倉促地結束了，從此我們再沒有見過面。

想起王晨光，耳邊就響起他的小山羊之歌，眼前就浮現出那個滿身是土的孩子，在
想象中的草地上快樂地打着滾兒。覺得他就是只尋找綠草藍天的小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