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鄰居傑西和珍妮 |
| 送交者: 王瑞芸 2006年09月13日14:10:2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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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西,四十來歲,男,單身,一個人住一棟房子,不苟言笑,走路目不斜視,不大願意搭理人。我覺得他不好說話,因為有一次幾個孩子在他的門前玩,他出來嚷嚷道:“這是怎麼啦,這裡成了幼兒園了?”於是孩子們嚇得一溜煙地走了。一個對孩子不肯寬容和氣的人,我簡直不想睬他。可不知怎麼一來二去,傑西這個不肯理人的人開始和我說話了,還常常來找我說話。大約在這條街上他是個閒人,我也是個閒人(那時我已經從學校畢業了)。大白天的,一街上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做陶器的做陶器,抬頭低頭見到的只有我們彼此兩個閒人。我在家做妻子、母親,多少還算有一點內容。而傑西好象什麼也不做,不做丈夫,不做父親,就那麼一個人天天待在家裡,他的生活是靠什麼維持的?簡直沒法知道。後來,我和傑西比較熟了才知道,傑西的家庭不錯,父親挺有錢的,是父母養這個老兒子。“他們得管我,我們當然得管我啦,我身體不好,有病,我需要調理自己。”傑西說。
難得有一兩次,傑西會邀我到他房子裡坐坐。我驚訝地發現,傑西雖是一個男人,穿幾近拉塌,家裡卻收拾得很體面,比他這個走出來的人體會多了。這和我們中國人也不一樣,對不少中國人來說,家裡可以不堪,穿戴必須體面,上海人對這種狀態甚至有句戲語:不怕天火燒,只怕跌一跤——因為體面的行頭都在身上。可美國人不,他們打扮自己的房子比打扮自己花的精力和錢要多。象傑西這麼個灰撲撲的人,家裡卻是:該亮的錚亮,該挺的筆挺,很象一回事!只不過掛荷葉邊的窗廉和淡紅色的沙發使他的居室頗有閨閣風。這或許是他的同性戀傾向的反映? 傑西把他的相冊拿給我看,指給我,誰是他的父母,誰是他的哥哥,姐姐,又告訴我說,他的哥哥如何如何剛在德加州買下了一棟大房子,他的姐姐如何如何剛升做副經理。我哼哼哈哈地應,只找傑西的相片來看。通過像冊,被我發現了關於傑西的兩個驚人事實: 第一,傑西結過婚,甚至還有一個女兒!這是傑西面不改色地指照片告訴我的。從照片上看,他的妻子挺端正,女兒挺可愛。傑西也規規矩矩地穿西裝,有頭有臉,一家三口,那兒那兒都是地方,是美國社會規矩正宗的產品。傑西為什麼會把這一份現成的生活喪失了,走到今天這樣步田地的?然而,你最好別問,對於每個人來說,好和不好,各人有自己的一份標準,天堂對於魔鬼而言,未必是一個好去處。社會的習慣對每一個個體來說可以成為枷銬。傑西的生活一定是他自己的作品,不容別人干涉的。 第二,傑西這樣一個人在三十多年前竟是一個明眸皓齒的美麗男孩。我怎麼看都不能相信照片上那個皮膚光滑,頭髮濃密的可愛男孩子會和眼前的傑西連在一起。眼前的傑西是,禿頂,圓臉上有很多斑,兩眼混濁,肚子凸起,皮膚粗糙。雖說歲月能一手創造人,一手毀壞人,可僅僅三十來年的工夫,一個美麗的小男孩就該被毀壞成這副模樣?這不免過於殘酷了。這三十來年裡傑西是怎麼過的? 傑西不光讓我把他的照片看了又看,他自己也把它們看了又看,也愛極了照片上的那個可愛的小傑西,對我說了幾遍:“我好可愛,是不是?”接又說“在家裡我最小,父母最寵我,我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孩子。”那口氣里有三份坦白,還有七份是驕傲。 傑西是有些象被慣壞了的樣子,和他說話,說不上三句就開始聽見他在抱怨了。醫院的救護車吵啊,過往的街車吵啊,鄰居的車停得不好擋了他的路啊,街道上的草沒有人來割啊,昨天晚上貓在他的屋檐下打架啊……這些在我們不是問題的,在他全成為問題。我們要是有不滿意的事情,嘴上說一說就過去了,未必在心裡留痕跡,可傑西是認真抱怨,在心在意。因為今天聽他抱怨了,明天還聽他抱怨,連我這個女的都嫌他婆婆媽媽。這些事情都小得要命,卻被他放得很大,沒一件不讓他煩惱,那架式好象整個世界都在和他作對。一個美麗的小男孩這麼三十年工夫煩惱子下來,是該齒危發禿,目濁皮皺了。而且難怪傑西會象迎接天使似地迎接他那位貌不驚人,身體瘦小的男朋友在這個世界上能忍受這個寶貝的人一定鳳毛麟角。真不明白,這位老美有吃有穿的,一個人就能住一棟房子,家裡收拾的有模有樣的,這日子還有什麼說的。再要抱怨,世界上那些真窮真苦的人簡直就不配投胎做人了!傑西真的是被寵壞了。他的生存安樂脆弱的象一個薄胎瓷器,受不得一點小摩擦,小震動。我以為,傑西失去他的家庭也好,失去他的美麗和健康也好,都不一定能算是他的失敗,因為在這些方面,有的事情不能全掌握在人自己手裡。而他活了四十多歲,卻做不到對人生帶點兒寬容的遷就,聰明的馬虎——不如此,人生豈不走得太累——實在夠得上是一個失敗。 傑西最終因為嫌這裡越來越不夠安靜而搬走了,搬走的前一天,他居然來敲門找我告別一聲。分別的時候我很想對他說,人生難得,衣食無虞的人生更是福分,別為了一些小事把這份大幸福糟蹋了。可怎麼對他說呢,我有資格去教導他嗎?我躊躇了一下,最後只是簡單地對他說:“祝你好運,傑西。”我們互相握了握手。他沒給我留電話地址,我也沒問他要電話地址,我們就此分手,可能永不見面。人生就是這樣的,你會遇到許多一面之緣,一時之交的人,然後又各自走開,每個人都負擔自己的一份生活,在自己所能了悟人生的水平上承受一份自己的苦樂,在自己目的誘惑下往各個方向散開去,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珍妮是我們這條街上住的一個單身女子,大概三十出頭,也一個人住一棟房子。珍妮個頭不大,五官端正,臉上白裡透紅的,氣色很好。她的職業是幼兒園教師。奇怪的是這個職業沒給她的性格帶來任何影響——讓她因此而活潑好動,相反,她行動輕輕的,說話軟軟的,呼出口氣都是慢慢的。令人不由得生出懷疑:她成天面對的到底是一群肥胖結實,活蹦亂跳的美國兒童呢,還是一堆生怕被打碎了的玻璃器皿。我們在那條街上直住了有兩年之後才開始注意到她的存在。由於她總是溫和禮讓,在和她熟了以後我曾問過她:“珍妮,你生氣會是什麼樣子的?”她就對我做了個沒有怒容的鬼臉。我說,“珍妮,不行,這不象。”然後我就看定了珍妮五官端正的臉想:可惜了,這麼一個溫柔的女性,做妻子必是上好的,但她卻不肯把這份溫柔貢獻出去。這些年她就是這麼一個人住,沒養貓或狗——現代孤獨人生的重要而忠實的伴侶;也從不見她有朋友來往。由於她生活內容簡單,珍妮甚至沒有也不必有車。珍妮的全部活動範圍是她的房子、(房子不是她自己的,是醫院的),幼兒園、離這條街不遠的一個超級市場和一家麥當勞快餐店。她每天早晨背了一個雙肩的背包走了去上班,每天在下午三點左右,準時看見到她再背了包走回來,走進房子裡,不見了。有時候在傍晚,她從屋子裡出來,走到附近的超級市場去買東西,再走到麥當勞吃快餐。然後,就回來,走進房子裡,不見了。她的全部生活內容就是這些,看得見的。我常常替她發愁:一個人隱在那棟房子裡做什麼呢?
我在自己孩子夠上幼兒園的年紀時,到處在附近給他找合適的幼兒園,好幾個都相不中,因此想到珍妮,她不是正在幼兒園工作嗎,怎麼倒把她給跳過了。馬上拿起電話就問,她的幼兒園是怎樣的,有沒有空位,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我一提這事,電話那頭珍妮的聲音冷得象一個陌生人,她說有沒有空位她並不知道,又說她在的那個幼兒園大多數是匈牙利移民的孩子,似乎對我的孩子不合適,沒有什麼好的。她拒絕的意思是顯而易見的。放下電話,我完全摸不頭腦。我並沒有求她做什麼難事,只不過向她問問事,她的態度令我非常受打擊,去不去那個幼兒園倒沒關係,珍妮怎麼對朋友這樣!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和珍妮雖然算很熟了,但她從沒有邀我到她的房子裡去過一次——就連傑西那樣難說話的人也會邀我到他的住處去坐坐。珍妮甚至從沒有主動地給我打過一次電話。總是我找她,從來都是我給她打電話!這就是珍妮。 第二天珍妮在她的房子外頭見了我,溫和禮讓如故,對電話里的事隻字不提,又換回到原來的珍妮。我卻從此多了個心眼,決不煩她任何事,包括請她吃飯這樣的事。我們還依然一起去看電影吃小館子什麼的,各付各的帳,只有在這樣的方式里我和珍妮的關係才能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我們一家要離開這個城市搬到加州去之前,我老病復發,一下子又忘了形,邀珍妮一起去吃廣東早點。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我誠心想請請她,堅持不讓她和我分攤付帳。而且,第二天我們一家就要離開,她逮不我還情了。然而,到了加州一個月以後,她還是給我寄來一本印刷精美的書作禮物。我收到了她的書不無慚愧:我的那點中國式友情還是給她添了麻煩,而且意識到,和珍妮這朋友沒法再做下去了。她的行動老提醒我,不要隨便給人人情,也不要隨便要人的人情。她在給予和獲得的事情上認真嚴肅的態度讓我卻步不前,使我那種中國式的和朋友打成一片的馬虎作風完全失敗。 我想不出為什麼珍妮在人情往來的事情上要看得這麼認真,自己和他人要劃得那麼清楚。這麼活好嗎? 難說。 記得有一次,我和珍妮出門,出了我們這個街口進城總要路過一個山坡,那裡新添了幾棟十幾層高的新公寓,珍妮曾告訴我,那是專門蓋給老年人住的。那一次當我們經過那裡時,珍妮突然對我悽然一笑,指那幾棟公寓說:“瞧,這就是我將來的歸屬。”她這句輕輕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對老人公寓是有一點概念的,那種地方我曾經偶然進去過一次,我不能說我了解裡面的情形,但我了解裡面的氣氛,那種撲面而來的束手無策等生命結束的無望的氣氛。我沒有回答珍妮的話,我的感覺沒有錯,這個美國小女子平靜的生活里有一種無奈,那種一個有限的個體對生命本身的無奈,她那句輕輕的話把一種生存的淒涼感傳了給我。 珍妮,你實在不該活得這麼封閉,這麼你我分明的,一個人不把自己的有限融化在整體的無限里,怎敵得過有限的脆弱呢。 這就是我的美國鄰居們。他們有過得快樂的,有過得不快樂的,就是這些人構成了美國的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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