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約 四

poohtiger 於 October 22, 2006 at 14:13:06:

一年之後，秦江認識了附近女校的敏華。

他那時已經買了輛八年新的美國跑車。那年月的中國人買車，都把價廉物美的日本車當作首選，尤其二手車，更看中日本引擎持久耐用的優勢，於是買美國車的極少，買美國跑車更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大家聽說秦江買了輛漂亮的小跑車，都意味深長地笑笑，朋友大柱則直截了當說：“不錯，不錯，這叫捨不得孩子打不着狼。”

秦江笑說這輛車其實很便宜。它的內部性能遠沒有外觀那麼漂亮可人，回家的路上就熄火了一回。不過秦江心靈手巧，也愛擺弄機械，他找懂車的老聞幫忙看過幾次，就自己琢磨着修車。他斷斷續續修過無數次，倒也將就着開了多年，直到工作之後買了新車。這是後話。

秦江考到駕照那天，一個人開車把附近的大路小路轉了個遍，心中五味雜陳，百感齊集。記得初到美國的第一個月底，他拿到助教的第一筆工資之後立刻給愛媛打電話，想請她出去吃飯，也算答謝她的幫助。愛媛在電話那頭顯然也有些興奮，但兩人一商量細節，秦江就泄了氣：附近的餐館大都不在公車線上，唯一近點的，每天卻只有三趟公車開往那裡，愛媛怕錯過上課的時間，也否決了。最後此事不了了之，讓秦江一直引以為憾。後來秦江每每想約愛媛出去，一想到沒有車的種種不便，話到嘴邊終於又咽了下去。他只能給她打打電話聊聊天而已。他那時多麼希望有輛車啊。如今這個願望實現了，卻是伊人何在？秦江這才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愛媛的消息了。

此後，他漂亮的跑車上就常常載了漂亮的姑娘。秦江性子溫和，但有朋友需要，無論男女，從來有求必應，姑娘們於是需要用車也第一個想到他。但是，她們只把他當作朋友，頂多是“要好的朋友”而已。大學裡單身的女留本少，稍有些姿色的更是無不被捧成驕傲的公主。男單身漢如大柱等就憤憤不平說，美國這地方真是，哪怕是只母雞也抖得跟鳳凰似的。他們於是把目標投向附近的女校。女校的本科生和自己大學那些女碩士女博士比起來別有一番風味，她們的熱情接待讓大柱幾個受寵若驚。秦江跟他們去了幾趟，在那裡認識了來自上海的敏華。敏華像貌平平，身材卻是高挑挺拔，加上年輕，自然有幾分青春靚麗。而有着滄桑經歷卻又不失幽默的秦江在小姑娘的眼中亦自有一番魅力。幾次接觸之下兩人彼此都有好感，不久秦江就開始單獨行動了，開着他的跑車頻頻到女校約會敏華。

感恩節那天，秦江的朋友開了個大型的聚餐派梯，秦江自然在邀請之列。下午，秦江帶着準備好的食物，到女校接了敏華同去。黃昏時分，本地的人家家家都已團圓，街上少有車輛，秦江開着他的跑車一路風馳電掣。敏華第一次參加秦江朋友的聚會，抑制不住的一點興奮，一點得意；秦江卻隱隱然有些不安，似乎會有什麼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細想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朋友家中已是笑語喧聲，熱鬧非凡。朋友的朋友，同學的同學來了數十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大家彼此寒喧一番就扎堆兒閒聊起來。秦江把敏華介紹給他人，敏華羞澀地微微而笑。秦江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女子，淡妝秀髮，正是他許久未見的愛媛。他呆立不動，一句話說到一半硬生生便被截斷了。愛媛看到他和身邊的敏華，臉色漸漸由晴轉陰，隨即咬住了嘴唇，淚水盈眶。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周圍認識秦江和愛媛的都注視着他們，其他人察覺到氣氛不對，也紛紛停止了交談。原本熱鬧嘈雜的房間頓時就安靜下來。愛媛回過神來，轉身取了自己的大衣坤包，就叫和她同來的老陳送她回去。

愛媛坐到車上，泣不成聲，眼淚嘩嘩地流了一地。

許多年來她一直把秦江的愛視為當然，擁有的時候以為自己不在乎失去，也不會真正失去。秦江自從那次的接機事件之後再也沒有找過她。她自知理虧，有時想給秦江打個電話，聊聊彼此的近況，但想到他可能的反應，猶豫了片刻，終於開不了口。工學院的美國男孩一如既往地追求她，他熱烈的愛情能把她融化。他的收入其實比愛媛還少，但一有機會，就帶她參加些驚險刺激的戶外活動，春天登山，夏天漂流，冬天滑雪，那種新鮮刺激的感覺令她神往。但時間長了，她漸漸覺得，這個比她小兩歲的美國男孩一舉一動都象個孩子，遠沒有秦江的穩重成熟，她無法想象能把自己的一生託付給他。

愛媛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來自澳洲的老陳。老陳有妻有小，家人仍然滯留澳洲。他和人談天三句話不離妻兒，儼然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形象。但與妻子分別了一年沒有性生活的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饑渴。他有回委婉地向愛媛提出要求，遭到愛媛的斷然拒絕。老陳倒也不急不惱，笑呵呵地說：“沒關係，我們還是朋友對吧？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此時老陳見愛媛哭成個淚人兒，就試探地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愛媛雖然悲傷，頭腦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很快止住眼淚，冷靜地把老陳的手放回原處，淡淡說了聲：“送我回去吧。”

朋友家的派梯又恢復了先前的喧鬧。一直冷眼旁觀的敏華此刻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一顆心涼到極點。她早已知道秦江的故事，卻想當然地認為，他的前妻已是揭過的一頁，永遠也不會打攪自己的生活。誰知世界這麼小，留美學生的圈子這麼小。她看出派梯中許多人都是秦江和愛媛共同的朋友，他們難免會把愛媛和自己做個比較，他們都知道秦江和愛媛的過去，那些自己不能接受不能容忍的細節，而自己卻象個傻瓜似的蒙在鼓裡。尤其是，儘管自己能找出愛媛的一千個缺點，一萬個不是，卻無法否認她比自己漂亮的事實。敏華於是悶悶不樂地坐着，心裡怨恨着秦江，怨恨着愛媛，也恨上了派梯里的所有人。有人上前跟她搭訕，她冷冰冰地愛搭不理。秦江好容易找到她，陪笑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把替她拿好的一盤食物遞給她，她也裝作沒看見，只低頭喝她的飲料。秦江站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拿正眼看他，就轉身和旁人聊天去了。敏華見了，心中更加氣苦。

他送她回家的時候，兩個人一路無話。到了敏華的住處，秦江伸手拉她，被她一把甩開。她“砰”地關上車門，一言不發飛快地跑進樓里去了。

秦江於是掉頭回去。此時街上更加冷清，兩旁居家的燈火也熄了大半。那輛馬力十足的跑車英雄沒了用武之地，秦江心不在焉地輕點着油門，任思緒無遮無礙地瀰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