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朋友介紹我去了一家俄國人開的雜貨店,驀然看到貨架上擺着少見的無花果,忍不住放了兩袋在購物籃。回家後,興致勃勃地拿出來給家人品嘗。孩子們已成了正宗的鬼子,大喊“gross"。老公還算給面子,嘗了之後說:哪有你說的那麼好吃,口感太怪了。
我只好把一堆無花果藏在冰箱,每天裝幾粒在午餐飯盒中。沒人理解我對無花果的思念和偏愛。紫色的無花果把深藏在我心中的,有關梅姨的回憶喚醒了。
(一)
梅姨是和我們住一個大雜院的鄰居。她和先生都是回族,都有白淨的面,高挺的鼻,方正的額頭,以及深陷的眼睛。他們是我幼年時期接觸到了第一對回回,所以他們的長相,也使我對回回的長相有了一個普遍認知。
梅姨和梅姨夫都是小學教師。梅姨教語文,梅姨夫教音樂。他們是我們大雜院中少有的知識分子。每逢過年,他們兩口子還有我爸,就會在院子中支一面大桌子,幫鄰里們寫大紅春聯。我們一幫孩子們圍着他們裁紙,攤晾寫好的對子,很是愉快。
初一一大早,鄰里們會相互串門拜年。那時候人們拜年大多是握手,拍肩。作揖都很少,可是梅姨夫是個例外,他總是要給我爸我媽下跪磕頭,因為他稱我爸為叔,我和哥哥姐姐稱他為大哥,可是卻稱大哥的愛人為梅姨。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
(二)
梅姨兩口子住的是臨街的老房子,房子旁邊種着一顆無花果樹。樹不大,也不起眼。每年的秋天,累累的果實藏在大大的三角形葉子下面,甚是誘人。那個年代,水果和糖果都是家裡的奢侈品,對於我們這幫小孩子來說,都是無比誘惑的東西。可是從柵欄門外,我們無論如何也夠不着樹上的果子。
梅姨家沒有孩子,所以那些果子才得以長熟。通常是在周日的下午,梅姨會把我們這些饞鬼召集到她家,把摘下的無花果洗淨招待我們。梅姨夫為人熱情,可是脾氣暴躁。好像很不喜歡孩子們,我們大家都有些怕他。但是我很喜歡聽梅姨夫拉手風琴,還有二胡。
(三)
梅姨是個性情溫柔,心靈手巧的女人。家裡院中養了各種花草植物:君子蘭,曇花,含羞草,甚至鐵樹等等。我是在梅姨那裡得到的有關花草的科普教育。梅姨還愛畫畫,工筆仕女圖,是她的最愛。
可是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卻有一大缺憾。從鄰居大媽大嬸的閒話中,我知道梅姨不能生養。
梅姨和媽媽年齡性情都差別很大,但是她們卻很投緣。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因為媽媽和梅姨曾經同病相憐,媽媽就是因為不能生養而被迫走出前次的婚姻。奇怪的是,媽媽嫁了爸爸,幾年之後連續有了我和弟弟。而那個前夫又娶之後,也誕下一雙兒女。
梅姨很喜歡我和弟弟,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滿熱情和希望。她別樣的擁抱和親昵,讓年幼的我感覺很不自在.
(四)
梅姨夫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人。沒有後嗣讓他極度失意和鬱悶,所以經常拿梅姨出氣。礙於知識分子的顏面,我不記得他像其他市井夫妻般,吵架打架雞飛狗跳,盡人皆知。可是我知道真相,因為梅姨經常夜裡去和媽媽哭訴。我曾親眼看到梅姨身上的那些大塊大塊的淤青,還有一次看到一枚指甲被整片掀掉。。。
好幾次,性情剛烈的媽媽要去找梅姨夫評理,可是被梅姨死死拽住。她一邊搖頭,一邊淚如雨下的情景深深地嵌在我的記憶中。
不明白男人為什麼會對女人動粗,而且是對愛着自己的女人。像梅姨這麼的忍辱負重委屈求全,大概也算是做女人的一種失敗吧。
寫到這裡,想起前一段在網上看一對鴛鴦吵架。勸架的人對男人說:"女人是天使,為了愛折斷翅膀,來到了人間。要善待你身邊的女人,因為她再也無法飛回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