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天堂里的第一個早晨，我們坐在海邊吃早餐。加勒比海天一色。波浪輕輕拍着白沙灘。我出了一口長氣：颱風不颱風，天堂里的日子不錯。

兒子又開始痒痒，兩手在一頭長髮里抓個不停。

“他爹，兒子是不是長虱子了？”這問題我已反覆問了幾個星期了。

“不是！頭上長虱子不會癢。”他爹的回答也如以往一般堅決。

上學期兒子學校來過一封信，說發現幾個學生頭上有虱子，要家長每日檢查孩子的頭髮，有活虱子就不能上學。我和她爹小時都沒長過虱子。到網上查了這虱子長像。每天放學後裝模做樣忙一場，就告無事。好在學校做事嚴謹，每天早晨一個個頭細細地查，我們得以推卸責任。不久，學校宣布“Ｌｉｃｅ　ｆｒｅｅ”，皆大歡喜。

“是嗎？可他已抓了幾個星期了”。我不大堅決。“好兒子，過來。讓媽媽看看你的頭。”

我用手指撩起兒子的一絡絡頭髮，慢慢看。好多頭髮上掛着灰白色及小的顆粒，有點象銀柳。我扯下一根。

“他爹，這是什麼？”

“頭皮。”

“一根頭髮上怎麼會有三塊頭皮？還粘得牢牢的。”

“哦……兒子，過來。讓爸爸看看。”

不一會兒，他爹興奮地叫道：“抓到了”。他長臂一伸，一隻灰白，半透明，芝麻大的蟲子落到我的盤子裡，在我的糖楓汁里掙扎。

“Ｇｒｏｓｓ！Ｉ　ｈａｖｅ　ｈｅａｄ　ｌｉｃｅ！　Ｍｏｍ，ｄｏ　ｓｏｍｅｔｈｉｎｇ！”兒子馬上大叫起來。好在天堂正是颱風季節，飯店裡沒其他遊客。

我們的天堂假日開幕。“Ｙｏｕ　ｃａｎ　ｓａｙ　ｗｅ　ｈａｖｅ　ａ　ｌｏｕｓｙ　ｓｔａｒｔ．”他爹還記得幽默。

（２）

早餐我是沒法吃了。我們開始討論對策。

“好兒子，虱子用西班牙話怎麼說？”兒子在學校據說已學了三年西班牙文，該是專家。

“Ｍｏｍ，ｔｈｅｙ　ａｒｅ　ｄｒｉｎｋｉｎｇ　ｍｙ　ｂｌｏｏｄ．Ａｎｄ　ｙｏｕ　ａｒｅ　ｔｅｓｔｉｎｇ　ｍｙ　Ｓｐａｎｉｓｈ？Ｉ　ａｍ　ｄｙｉｎｇ！”兒子向來把他的血看得很重。

問了幾次，他實在不知。他爹開始嘀咕學費是否公道。看來當地的藥水是問不到了，問到也搞不清裡面有哪些農藥。我記起小時候家家有的篦子：“用篦子因該能把虱子梳出來。虱子卵可以用指甲一個個摘。不過你的頭髮很長，每天得花好長時間。”

“Ｃｕｔ　ｍｙ　ｈａｉｒ！　Ｄａｄｄｙ，ｃｕｔ　ｍｙ　ｈａｉｒ　ｓｈｏｒｔ！”兒子打造長發小帥哥形象已近一年，說班上五個女生因此“ｈａｖｅ　ａ　ｃｒａｓｈ　ｏｎ　ｍｅ”。虱子一來，頭髮不要了。

我們出去找剪刀和篦子。

海灘附近的店子賣的都是遊客吃的或帶回家的東西。好不容易看到一個Ｆａｒｍａｃｉａｓ，趕緊進去。剪刀好找，篦子就是另一回事了。“Ｄｏ　ｙｏｕ　ｓｅｌｌ　ｌｉｃｅ　ｃｏｍｂｓ？”櫃檯後的姑娘一臉茫然。“Ｌｉｃｅ．Ｉｔｃｈｙ．Ｌｉｋｅ　ｔｈｉｓ．”我抓頭示範。姑娘笑笑，兩手一攤，不再理我們。

下幾個店重複這一幕。“他爹，難道當地人不長虱子？”這虱子在美國小學可是常客，貧富家小人兒均攤上。

終於找到一個有藥劑師的店。藥劑師看了我的示範，手一揮：“Ｄｏｗｎｔｏｗｎ．Ｆａｒｍａｃｉａｓ　Ｐａｒｉｓ．”

果然，讓我們千尋百覓的篦子在Ｆａｒｍａｃｉａｓ　Ｐａｒｉｓ賣２０分錢一把。我們買了半打，準備打持久戰。

（３）

兒子頭髮剪短後，我和他爹在陽台上開始替他篦虱子。樓下陽光沙灘海浪依然。孩子們嬉笑不斷。

第一篦有大小五六個活虱子，把我們看得頭皮發緊，一身痒痒。接下來一篦又一篦，忙了一個小時，再篦不出什麼活東西了。查查虱子蛋，可能上千。我們摘了半小時，好象沒什麼進展，只好告一段落。

抓出來的虱子都泡在兒子玩沙子用的桶里。兒子數了數，說大小加起上百了。

我和他爹又互相檢查。還好，都不見銀柳狀況。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重複這些節目：吃飯，抓虱子，游泳，睡覺，倒也悠然有趣。

我們每天給兒子抓三次。虱子越來越少，越來越小，第三天后小的也只偶然見到了。

虱子卵也開始減少。

“媽咪，你跟個猴子差不多了，到哪一坐下就給兒子摘虱子卵。”他爹老拿我打趣。

或者：“Ｉ　ｔｈｏｕｇｈｔ　ｙｏｕ　ｈａｔｅｄ　ｐｅｏｐｌｅ　ｗｈｏ　ｎｉｔｐｉｃｋ．”

那是從前。我現對有精力有耐心ｎｉｔｐｉｃｋ的主兒充滿了全新的敬意。

（４）

假日很快過完了。

回到家裡，馬上給家長們打電話報警。一問，才知世上已千年，認得的每一家都長虱子了。一個朋友一家五口都中標，包括爸爸。五口都是金髮，很難看得見虱子卵。全職媽媽成了全職滅蟲員。她很惱火別家發現虱子後沒及時告訴她。哼，我家電話機里也沒聽見有她留言。

回家的好處是能上網了。我研究到半夜。

專家說頭虱（ｈｅａｄｌｉｃｅ）靠喝人血為生。生虱子的症狀就是頭皮發癢。他爹，看我忙完了怎麼找你算帳！

專家說虱子卵（ｎｉｔｓ）七到九天孵出，幼蟲（ｎｙｍｐｈ）要過七天才能產卵。好消息！可以每五六天毒殺一次活蟲，不用擔心有無窮無盡的虱子卵了。

專家說虱子離人後兩到三天就會死掉。其他動物，包括貓狗，都不長這個。又一個好消息！不用在浴池裡與家貓搏鬥，吃她的利爪了。

回家的另一好處是終於有花錢地方了。花錢是美國政府商界民間都最愛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掏出信用卡，買下每家網站的滅虱工具和藥水。第二天等不及，又上藥店買了一批。

然後，每天重複這些節目：吃飯，上班，抓虱子，換洗全家床單枕套，睡覺。隔幾天還加毒殺。忙得四腳朝天，天堂假日象做了一個夢。

兒子新學校開學了。我們自覺去護士那裡報到。護士正在查看兒子的頭髮，電話響了。

“Ｙｏｕ　ｔｈｉｎｋ　Ｇｒａｃｅ　ｈａｓ　ｈｅａｄ　ｌｉｃｅ？　ＯＫ，Ｉ　ｗｉｌｌ　ｃｈｅｃｋ　ｈｅｒ　ｔｏｄａｙ．”護士一邊看一邊聊。看樣子新學校也有這問題。

護士終於宣布兒子“Ｌｉｃｅ　ｆｒｅｅ，ｎｉｔｓ　ｆｒｅｅ”。這段時間我的頭也一直癢，請護士也仔細查了才放心一點。

那天傍晚，郵遞員送來了我網購的最後兩套滅虱器材。我決定都留着。護士辦公室的那個電話我記着呢，抓虱子的日子還沒完。

一想我的頭皮就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