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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詒和:為什麼要紀念反右?(ZT)
送交者: Hoosier 2007年09月19日00:00: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我們為什麼要在五十年後的今天紀念反右?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我基本上認同學者徐賁先生的說法。他說:“記住過去的災難和創傷不是要算賬還債,更不是以牙還牙,而是為了釐清歷史的是非對錯,實現和解與和諧,幫助建立正義的新社會關係。對歷史的過錯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責任,而是以全世界的名義承諾,永遠不再犯以前的過錯。”而我之所以說“基本認同”,就是另有個別部份,我是不太同意的。比如,記住過去“不是要算賬還債”。據說徐先生已定居美國,他的觀點或許適用於大洋彼岸,但不大適合於我們這塊土地。

半個世紀以來,我們的土地是呻吟的土地,哭泣的土地,流血的土地。從鎮反到六四,運動無數,死亡無數,殃及無數。可是,運動的發動者,製造者,領導者,執行者至今一句交代的話沒有,一句道歉的話沒有,一點悔罪的意思也沒有,而是發文件,下禁令,搞愚民政策,要求遺忘和實施強迫遺忘。要知道,毛澤東搞的所有政治運動,都屬於群體性傷害。傷害最深的是社會底層,普通公民,無辜百姓。這是最嚴重的社會傷害與民族傷害。因此,我們有權要求算賬,共產黨必須還債,況且很多是血債、命債。在中國,“算賬還債”是“釐清歷史的是非對錯”的重要組成部份。有了對施暴者罪行的揭示和受難者傾訴痛苦的權利,其實也就給了執政者一個悔罪的機會。只要他們請求寬恕,中國的老百姓立馬就寬恕。不信,請當下中共十七大新當選的政治局常委們試試。

那麼,欠債幾多?最完整的“賬本”,就是各種檔案、絕密文件、秘密會議記錄、秘密調查報告、秘密計劃、秘密決定、秘密決策等等。這些要緊之物,官方是不會解密的,不會公開的,更不會退還給你。有例為證:去年(2006),我到成都,向四川省高級法院索要作為“現行反革命”罪證的十六本日記、札記和手稿。人家熱情接待,細心查找,讓你等個夠,等到最後給你一句懷着歉意、帶着溫柔的答覆:“對不起,我們找不到。”請注意:人家是說“我們找不到”,可沒說“東西沒有了”,更不說“東西找到了,就是不給你”。狡猾得這樣出色,無賴得如此完美,想發個脾氣都叫你發不出來,不愧執政五十年哪!回到北京,就氣倒在床。

自從《往事並不如煙》(牛津大學出版社版為《最後的貴族》)出版,很多人給我來信或打來電話,說:“我也想寫,但因不是名人,寫了也沒人看。”我聽了,一再解釋,且焦急萬分。因為任何一個社會,都是由底層搭築而成。普通百姓的記憶當是社會最真實、人類最重要的記憶。個人的記憶,表面看來微不足道。但所有親身經歷者的記憶,聚合起來才能成為共同記憶。中國大陸的每一個政治運動傷及百姓都以數十萬計,乃至數百萬、上千萬。這個龐大的社會群體性回顧,都屬於共同記憶。由於執政者長期查禁和親歷者大部份死去,原本的“共同記憶”就成了問題。一個典型的例子,莫過於今年(2007)六月四日《成都晚報》第十四版登出的“向堅強的六四死難者母親致敬”的廣告語。我剛看到它,心潮洶湧,立即給成都朋友發送郵件。說:“我一整天都在激動!這個民族沒有死滅,真不知道應該怎樣地表達我的欽佩和敬意。”很快,興奮成了傷感。原來它的順利出台,是因為報社從業人員根本不知“六四”為何物,不知“六四死難者”為何人。這說明我們這個民族的“共同記憶”正在流失,正在有效地、迅速地流失。掐指算來,距離天安門廣場那個血色夜晚,還不足二十年,而我們的年輕人已茫然不知了。這是愚昧瘠貧土壤培育出來的碩大無比的時代苦果,讓今天的每一個人都來咀嚼吞咽它。

我非常尊敬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芝加哥大學的王友琴女士。多少年了,她堅持不懈地調查文革的死難者,調查他們的姓名、籍貫、性別、年齡、家庭、死因。與宏大的文革往事相比,她做的事簡直就是碎片,就是粉末。千萬別小看這些“碎片”和“粉末”,它們是珍貴的原材,每一片、每一粒都粘肉帶血。它們還是強力粘合劑。由於有了它們,“文革”作為一個歷史事件,才有難以撼動的基本數據和無法塗改的基本輪廓。有了數據、有了輪廓,就有了真相。人家王女士在美國,做了我們本當做的。我們當中有誰在調查“六四”的死傷者?須知,這是最低限度的事情。難忘那個不斷揮臂擋住坦克去路的瘦弱青年。他死了,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根本不知道他姓什麼,是從哪裡來。可為什麼那些政治人物都沒死,那些社會精英都沒死,那些學生領袖也一個沒死?死的都是無名之輩、可的孩子。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提起那些倒地之後就再沒有爬起來的孩子們,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十八年了,為什麼國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俗話說:雁過留聲,人死留名呀。我尊敬的另一個人,是個不知名的安徽作家。三年前一個深秋的黃昏,他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是個小小行政幹部,也是個小小作家。要求和我見一面。我說:“天色已晚。明天找個茶社或飯館,我們邊吃邊喝邊聊吧。”“不。”他說:“我要說的事,是不能邊吃邊喝邊說的。”口氣不容商量,我答應了。心想:什麼話,有這樣重要?第二天傍晚,他來了。儘管初次見面,可濃重的鄉音,把我倆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在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情況之後,就進入正題。他說:“章老師,我看了你《往事》,我也要寫我的往事。”“好呀!”他說:“你寫的都是上層,我要寫底層。”“那你能簡單說說嗎?”“簡單說,就是你寫貴族,我寫飢餓。”說着,從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捲圖紙,說:“我要寫的都在這裡。”

圖紙平鋪在茶几上,俯身看去,它們像是農家村落平面圖,毛筆手工繪製。除了豬圈,雞舍外,其餘均為大小不一的房舍,每個房舍都填有姓名。有的寫着三個人的姓名,有的是兩個,有的是一個。他抬眼望着我,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像是農家院落的平面圖。”“章老師說對了。這是我家,是1958年的家,一個幾十口的大家。”他逐一指給我看,講給我聽:哪間屋住的是父母,哪間是祖父祖母住的,哪間是伯父嬸娘,哪兒是兄嫂子侄們的房子。繼而,他抽出第二張圖,第二張圖是1959年的家,第三張是1960年。每張圖的格局都一樣,可房屋裡標註的姓名,越來越少。翻到最後一張——圖上,一個小屋裡,只有一個人的姓名,其他房間都是空白。我說:“只剩一個人了嗎?”他抬眼望着我說:“只剩一個人了。”“剩下的這個人,還活着嗎?”“還活着。”“他在哪兒?你認識他嗎?”“他在這兒,就是我。”愕然,啞然。悲而喜,喜而悲!過了好一陣,我問:“原來的人去哪兒了?”“都餓死了。章老師,整整一個村子都是黃塵滾滾,不見行人哪。”天乎天乎,百姓何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淚水沿着面頰滾落。他告訴我:成了孤兒,自己就立誓——長大後一定要寫家史,寫飢餓史。後來,村幹部可憐他,負擔了他的生活,又供他上學。孩子聰明又用功,成了一名機關幹部,還入了黨。但他一刻不曾忘記當年的誓言。他對我說:“我要提前退休。”遂指着圖上那間小屋說:“我要回到這裡,開始寫往事。把我家的往事寫完了,就寫鄰居的;把我們村寫完了,就寫鄰村的。一個村、一個村地寫下去。”五十年來,多少鮮花是盛開在劇痛、死亡、刀口和不幸之上的。現在,他要摘掉艷麗的鮮花,恢復原貌,原色,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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