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象中的蘇州及外祖父母

送交者: 慌兮兮 2007年8月18日09:45:57 於 [五味齋]http://www.bbsland.com


老箭的文章讓我想起童年時的蘇州，貼一篇舊文，是三年前寫的，但始終未寫完，想來也沒時間再寫下去了，今天拿出來匆匆應一下景。

童年印象中的蘇州及外祖父母

蘇州很美。印象中童年時的蘇州更美。外祖父母於解放初從西安遷回江南，居杭州浣沙路。一年後外祖父與其二世交翁先生及陸先生（蘇州陸家應都是東吳大將陸遜的後代）在姑蘇城邊同購地十畝，造了房，一心過起他們自給自足的田園隱居生活來。

小時常隨母親去蘇州探望外祖父母。那時從杭州去蘇州要在上海轉火車，有點費事，所以一早五點鐘天朦朦亮就要起床動身，可以趕在下午到達蘇州。到蘇州平門火車站後坐三輪車回家，對蘇州的第一印象是蘇州的路很顛。那時的蘇州古色古香，人民路、十全街還是幾寸見方的石塊鋪路，坐在三輪車上覺得很顛。杭州那時的大馬路已沒了石塊路，只小街小巷還有些青石板路。到家後吃完飯，母親與外祖母在一邊說話，外祖父就來檢查我的功課，那時我還未上學，也就是考我能認幾個字了。為了應付這一關，出門前母親先在我口袋裡裝好方片字，那些方片字做得和洋片一樣大小。在火車上母親先預考我一遍，如不行的話，還來得及抱一下佛腳。記得外祖父教我的第一首謠歌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後來臨上小學前又在蘇州住了一年，似乎有了很多的人生第一次。外祖父母家的院子南邊是河，通運河，河對側是農田；東邊原有護城河，後來填沒了，連大片農田；北邊差不多就貼着網獅園；西邊則是南林賓館，有時見有拉了窗簾的小轎車進出，大概裡面坐了什麼怕見人怕見光的紅朝官員。賓館盡頭就是南園公社南園大隊。當年的女排教練袁偉民的父母就是這南園大隊的菜農。袁偉民一出名，左右鄰居就奔走相告。外祖父母家的院子後來雖被園管局蠶食了三四畝地，不過還算好，院管局將這闢為苗圃，種些松柏樹苗。外祖父母種的東西是各種各的。外祖父種些盆景、玫瑰月季、向日葵、篦麻等，以及他喜歡吃的蠶豆豌豆青菜。餘下的就歸我外祖母種了，諸如芝麻、毛豆、扁豆、大麥小麥玉米，冬瓜南瓜北瓜等等。。院裡還有個小池塘，塘圍半圈蘆葦，水裡有蝌蚪。天熱不下雨時就用這池塘水澆地。吃的蔬菜自然很新鮮，現摘現吃。我也去地上拔過幾次毛豆，好像還幫外祖母剪過一次麥子，記得身上奇癢難忍。剪下的麥子外祖母用洗衣服的棒椎敲打脫殼。

外祖父每天必辦的公事是去茶室吃茶半天，尤如我們現在上班，風雨無阻，除非雨太大雪太厚。外祖父多數時候去網獅園吃茶，難得去趟滄浪亭，偶爾去觀前附近的怡園與我姨公一起吃茶。一年中大概有幾次難得見面的一批朋友約了去對大家都方便的地點———拙政園吃茶。餘下的半天外祖父就擺弄他心愛的盆景花草，還嫁接出很多雜交品種。有一年外祖父拿了自己的月季去參加業餘玫瑰月季花展，我記得他拿去的好像是黃綠色的香水月季或粉紅色的和平月季，居然得了第三名，好友方先生拿了第二名，全家很高興。外祖父的盆景栽有三百多盆，早晨拿出去，晚上搬進來。有一天晚上忘了搬進來，第二天早晨才發現，竟然被偷去最好的二百多盆。從此盆景元氣大傷，難以恢復。

外祖母很能幹。現在想來她真辛苦，從早忙到晚。每天做飯洗衣服，種家裡的經濟作物，縫縫補補，抽空還要給我們大家做鞋。實在忙不過來就給外祖父只做一雙棉鞋，單鞋讓他買了穿。我最喜歡跟外祖母去菜場買菜，回家路上可有機會央求外祖母在書攤上給我租本小人書看（一至五分錢不等，一般是租三分一本的）。平時在杭州家裡這種要求是得不到滿足的，母親的理由是書攤上的書太髒容易染病。外祖母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如桃酥，芝麻糕，南瓜餅，還會炒肉鬆，醃玫瑰醬，冬天花房裡醃腐乳。很多好吃東西連我母親都沒來得及學。記得有一次要去杭州，外祖母還連夜趕磨麻油帶去。不過我最喜歡的是外祖母的毛豆乾，就是帶殼毛豆鹽水裡煮熟了曬乾吃。放在綠陶缸里，底上有點石灰，平時玩時可在口袋裡裝一袋，邊吃邊玩。想不到這麼勤勞持家的外祖母年輕時竟在家鄉常熟（“沙家浜”里的常熟）教過書，還能彈一點點風琴教孩子們唱烏鴉與小麻雀。我很難想象外祖母用常熟鄉音唱歌是什麼情景。外祖父母也算是走南闖北的人，抗戰時曾在武漢西安住了十幾年，但他們不會說普通話，無論在何處，他們都說一口每一個字都咬得實實在在的常熟話。

外祖父母過世後葬在蘇州的東山，那裡風景如畫，面臨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