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伊里奇幾乎所有建築都是中世紀留下來的。房子正面看起來有
點不吉祥感，但它們往往隱匿着別致的庭院，優雅陽台，以及
其他巴洛克時代的細節。房屋大都帶有一個天井，從街上推門
進去你先看到的是一片小天地，鮮花綠草間放着一些石頭製品，
石頭歲數都不小。那些不起眼的老牆，上面的石頭很有可能就
來自原先艾利米亞和迦太基時代的建築，有些來自古希臘和古
羅馬時代的神廟遺址，這些石頭反覆用過幾回，帶着前朝的記
憶，街舍就到處飄蕩着幽靈碎片。很多不同年代的東西在這裡
雜陳，在庭院裡你會看到石頭洗衣盆和接雨水用的石槽，已經
有七八百年歷史。而你身後的門洞，就是一千多年的樣子了，
亂石堆砌成厚實的門牆，已經有風化痕跡。跨出街道，腳下踩
着的就是古羅馬時代鋪砌的小青石路面。
今日的伊里奇，青石街道上仍隱約透着神秘氣息，據說在冬天
沒了遊客，鎮上人員劇減，那種氣氛更加強烈。寒風掃來，霧
成漩渦打轉，穿街過巷，不知何來的雪悄然飄下，只片刻間又
沒了蹤影，一切似乎有另一個世界的力量在操作。就是在夏天，
本來晴朗的天霧氣也會不期而至。有一次我在一條小街上走，
不經意抬頭看見一團形狀可辨的霧氣正與房子二樓的窗及屋檐
相糾纏，被一陣風吹了，變着形狀一邊滑過小巷上方。一團較
大的濃霧經過，把陽光擋了，街景就黯淡下來。上面是詭秘的
霧團，下面是遊人如織的市井，眼前的景象使我驚訝。
那時是下午五點鐘左右，我正閒走着消磨時間，等吃晚飯，完
了我要去會一個丹麥人，他在市區邊上有個小店鋪。我從小街
走進市中心小廣場，那裡總是人多，伊里奇就那麼點大，來的
遊客幾乎每天都到這來轉一下。左邊有一個桌球室，門口一排
長條凳上整整齊齊坐着幾個穿西裝的老頭子，沒事看街上熱鬧。
右邊有個餐館，七八張桌子擺進廣場裡，配着涼棚或涼傘，十
來個客人坐在傘下，一邊喝涼水一邊打量行人，行人也打量他
們。餐館邊不知什麼時候搭了個小舞台，伸出一截走台，大概
晚上有個服裝表演，幾個穿工裝人員在忙碌，拉線裝燈或搬箱
子。兩條本地狗，一條白一條黃，嗅出了不尋常氣氛，在人群
中來回走動，不停地吠。
我走進一家餐館，裡面有一排玻璃櫃，陳列着熟食，供顧客挑
選，象自助餐那樣。我有點茫然，不知道怎樣訂菜。熱情的老
板娘走過來，先是用簡單英語回答我，答非所問，因為她不知
道我問什麼，來往幾個回合，見我仍不解，比我還急，乾脆說
起意大利語來，一長串我不懂的詞噼里啪啦劈頭蓋臉而來，邊
說邊做手勢，指望靠它來啟發我。老闆娘身材健碩，手勢有力
而乾淨利索，最後她一連說幾聲英語“No”時，兩手掌心向下
迅速向兩邊劈，斬釘截鐵般的果斷，連劈幾回。旁邊走來一個
小夥計，在他幫助下我明白了，老闆娘說我可以隨意點三份菜，
外帶一份麵包，免費，一分錢不收。我知道是免費，學校包伙
食，與會人員隨便在哪個餐館吃飯，吃完簽個字就行。想起老
板娘說“No”的手勢我心裡就笑，那是一副很豪爽的氣概。燈
光下食物誘人，但吃起來不是那麼回事。我要的一份魚，太咸，
一份披薩，太干，一份沙拉，太酸，結果我只吃了個半飽就放
棄。走出餐館，嘆氣自己沒長跟西西里人一樣的胃口，完了心
里思量要不要去另一個飯館再簽個字吃一頓。後來還是沒敢造
次。
我走進小店時，丹麥人正在彎腰整理攤子上的貨物。丹麥人高
個子，三四十歲，腦後扎一把馬尾巴，待客十分熱心。頭天晚
上我閒逛到這店裡，找到一本介紹伊里奇的書，站着看一會兒，
他見我看得仔細，就過來跟我說話，英語字正腔圓，從古到今
把伊里奇做了個介紹，好像逮着個知音似的。我交款時他跟我
說，要是明天晚上有空請再來，他帶我去看一個鄰居的房子。
我聽了一樂，早就想看看本地人家居了。丹麥人的店小，我在
的時候也就一兩個顧客，離開他的時候我心想下次來要不要多
買幾件東西，方對得起他的熱情，而是不是他也指望我這樣呢，
想到這我罵自己太小人之心。今天來了，看到店裡滿是顧客，
心裡寬慰，把買幾件東西的想法忘腦後了。正猶豫要不要等店
里不忙了再去跟他打招呼，丹麥人看見我就停下手裡的活，過
來跟我說話，他說今天有他太太在，他可以離開一會兒。他把
我跟他太太做介紹，我和她互相問候一句。他太太話倒不多，
說完話就彎下腰繼續盤點貨品。“這個店是我太太的，我不過
是打工的。”走出店門時丹麥人笑着跟我說。這個丹麥人好玩，
有一年來這裡旅遊，不走了，跟一位本地女子結婚，在這裡落
下戶來。他身無分文，靠女方家接濟夫妻倆開店做生意，賣旅
游紀念品之類的雜貨，生意好不到哪裡去，可也夠糊口。我對
這位國際人士心懷敬意，問他將來是不是就在這小地方呆一輩
子。他笑了，沒正面回答。他說他妻子的爺爺曾去過美國，後
來又回來了，覺得還是這裡好，平安，而美國太亂了。外邊的
世界總是精彩，但大概丹麥人也是闖蕩多了，知道所謂的精彩
是怎麼回事，最後選擇了這旮旯呆下來，說不定也是個歸宿。
天色已暗，我們走進一個院子。他大踏步穿過庭院，往裡面一
個房子走去，敲門，我跟在他後面，環顧四周，仔細辨認環境。
此刻悄然無聲，正想主人不在家吧，卻看見門開了，一個老頭
子站在門裡，眼睛盯着我。丹麥人對他說一兩句話，意大利語，
老人點點頭，似乎早有準備，馬上把我們讓進門。老人比丹麥
人矮一個頭，身體結實，滿臉紅光，話不多，但人很隨和，丹
麥人建議我看哪裡他就領我去哪裡。幾個房間都很小，客廳里
家具不多，一套沙發，幾把椅子，一個櫥櫃，高腳茶几上放個
小電視機，另一個茶几上放電話機，其上蓋塊小白布，家具們
一個緊挨一個。我有點驚訝的是一切都收拾整齊乾淨，幾近一
塵不染，好像這房子不是用來過日子而是用來展覽似的。去看
他的廚房，迎面看到的是圓頭圓腳的老式電冰箱，廚房裡頭是
衛生間，跟中國以前住房構造相似。睡房裡有一個大立櫃，帶
全身鏡那種，也讓我有似曾相似的感覺。看完一圈我有幾點感
想：一，沒一點我原先想象中的古樸味；二，家具都油漆明亮，
像新婚洞房的設置；三，家用電器看過去都有幾十年歲月了，
但保養良好。這後一點大概體現了老人過日子精明。他站在電
冰箱旁讓我給他拍照，顯然為它自豪，我不由心裡瞎猜，老人
當年湊齊這些幾大件不容易，而一旦有了就要相伴一輩子，不
像美國人不出十年就扔。最後第四點是一個疑問：好像老頭子
一個人過日子？
沒等我問出來，丹麥人就跟我說了，老人孤零零一個人住，妻
子早已去世，兒女長大成人出外工作。年青人都不願呆這個地
方，老頭子如是說。的確也是，伊里奇生活環境除了充滿古意
之外沒什麼可褒之處。而也就是因為有這古意就有了種種不便。
古老房子那是古人住的，今人沒法住，要換修整修也不容易，
不如投奔他鄉。住這裡最大問題是用水，伊里奇供水困難，基
本上靠各家戶自行解決，整個城市在一座孤山頂上，哪來的水，
運氣好的院子裡有口濕井，運氣不好的就靠天下雨。很多家戶
房頂有個曬台，曬台有個蓄水池，收集的雨水由水泵抽上來灌
進水池，一家人每天洗刷就靠它。
出門後我對丹麥人說，人家伊里奇人往外遷，你倒投奔這裡來，
那以後就變成伊里奇主人了。丹麥人說，這裡一年就只能呆六
個月，冬天一到，人都走光，只剩下不願挪窩的老人。他們夫
妻到時也得下山，去別的地方做幾個月臨時工，等第二年天暖
了，遊客回來了，他們再回來。
冬天裡伊里奇就真的成了鬼鎮了，我說。丹麥人聳聳肩膀笑笑，
跟我握手道別，回他店裡去了。
分手後我邊走路邊想，其實這鎮上很少本地人口了。想來這裡
體驗的古鎮生活，卻只是遊客和生意人的集合，滿街頭是看客
同時也是客串演員，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
真正的過去時光已不可覓。
（11）
身後有車燈打過來，我趕緊跳到旁邊一家門洞裡。汽車擦身而
過，一切重新回到黯淡月色里。在這裡的幾天，天天晚上出來
逛街，其實就是穿行大小巷子，很多時候故意離開熱鬧地方，
摸黑往一些偏街旁巷裡走，前面一片黝黑，以為往前那是沒什
麼店了，大膽走過去，發現有些許燈光，走近了看又是幾家小
店。燈光下路面看起來總是濕漉漉的，不知是濕氣所致還是青
石面反光引起的錯覺。
路面是一塊塊小青石，一兩千年裡被無數鞋底磨得錚亮。想到
以前古人也就走在這條路上，也在暗月色下，去打仗，或打劫，
或會情人，形形色色，如今都已銷聲匿跡。這片土地漸漸的會
沒了主人，只有客人。這裡不存在真正的過日子，試圖在這古
鎮上延續過去生活那是不可能的。也罷，人們幹嘛不另尋新的
生活，把這片街坊留給古人呢。當冷天氣來臨，旅客散盡，這
里就只剩遠古的鬼魂在徘徊。
轉了一圈，感覺已是夜深人靜，走到住處附近卻發現巷口那邊
一家小店門口依然聚着一大群人，還挺熱鬧的樣子，兩盞路燈
明晃晃地照着幾圈人頭，一個個站着啃蛋糕或舔冰淇淋，那是
幾種有名的點心，旅遊冊子上強調要嘗一嘗的。
回到房間裡突然覺得悶熱，走到走廊外的曬台上，一邊涼快一
邊眺望遠處海里船隻燈光。不知哪裡傳來一陣樹葉聲響，大概
是一陣風吹的。我就想，古人聽到的風聲也是這樣子的麼？這
時才突然發現自己整個晚上都在思古。大概是因為今天看過一
本書介紹西西里風土人情的沿革，想象多了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風起時覺得有點涼意，復回房間。漱洗完後躺床上看一會兒書，
就覺得有點迷迷糊糊了，外面開始下雨，雨聲里夾有打更的鐘
聲，催人入睡。不知睡了多久，半夜風大，四樓曬台哪個門沒
關好，砰砰地敲打，把我弄醒了。醒過來時，剛好聽到一遍鍾
聲。夢裡不知身在何處，剛醒時也是如此。夢裡也有鐘聲，夢
里夢外的鐘一時把我弄糊塗。這鎮子打更的鐘聲千百年沒斷過，
每隔一刻鐘就敲一回，我正設法再睡一覺，它又響了一遍，兩
聲沉三聲輕，那是兩點三刻。得，我開始擔心能不能在下個十
五分鐘裡入睡了，而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有害的，它導致我愈
發心緊地等來下一回鐘聲。鐘聲悠然而至，卻使我心慌。我拿
起案邊一本書來看，遙遠年代裡的事情突然變得歷歷在目，它
們沒法把我送進夢裡了。我長久沒被失眠困擾過，今晚它是明
明白白招呼上我了。我放棄睡眠，數敲鐘數目就成了我這半夜
里的功課。我第一次明白為什麼有大小不同的鐘，大鐘聲音深
沉，用來表示小時，小鐘聲音清脆，代表一刻鐘。
文藝復興前夕意大利是歐洲最城市化的地方，那時歐洲北部除
了巴黎倫敦之外基本上沒有真正意義的城市，人們不是縮在城
堡里就是住在鄉下，歷史學家把這作為文藝復興起源於意大利
的原因之一。意大利人擇喜而居，組成很多相間不遠的群落，
這些群落擴大了就成為社區，幾個社區融合在一起就組成了城
市。那時意大利人把社區稱為Campanilismo（教區），這個詞
由Campana（鍾）衍生而來，那意思是說，教堂鐘聲所能及的地
方就是一個教區，你聽不到這個鐘聲就不屬於這教區。
而這造就了歐洲文藝復興的鐘聲，也造就了我今夜半個晚上的
無眠。伴我無眠的還有地中海的風雨，在房外從不間歇地折騰
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