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一座古城樓門外斜坡空闊地里巴士停下來,司機把我們扔下
車後就不管了。我們拎着行李站在空地里,互相打量,沒看出
哪個是領頭人,有人趕緊叫住那個司機,問那個會議中心,或
學校,在哪裡。看來司機也不清楚,隨手指指坡下一個門,幾
十個人攜行李往那方向走了十幾步路,覺得不對勁,又站住了。
有人拿着會議中心寄發的材料問一個過路的本地人,本地人嘰
嘰咶咶地說了一通,人群中就站出一個女孩,用英文把那人意
思說一遍:往上走,進古城門就有一條主道,沿着那條道走上
去,就是了。
狹窄的街道上響着一片高低音不齊的滾輪聲,幾十個新來客人
各自拖一個行李箱或袋,在卵石路上艱難行走,弄出的聲音和
眾人浩蕩景象令當地居民或遊人注目,紛紛給我們讓道。這是
一條彎曲向上的街道,與其說街不如說巷,我原以為這是一條
旁道,走上去會通向一條大街,後來才知道這條巷就是伊里奇
市的主要商業街了。兩旁屋子都是古老石頭房,隔幾家出現一
個小店面。這地方與其說市鎮不如說是個大村落。
伊里奇市建在這山頂上有點不可思議。山頂是個平台,方圓數
里,幾千戶人家,房子蓋至山頂邊緣,緊鄰懸崖或陡坡。這城
市沒有任何自給功能,食物飲水都得從山下運送來。歷史是很
悠久了,最早的遺址可追溯到公元前一千多年,如今保存下來
的大多數是中世紀建築。假如你想見識一下道地的中古城鎮,
不含一點現代建築,你就來伊里奇。眾多的城堡,鵝卵石鋪的
街面,小店鋪,中央小廣場,空氣里飄着或隱或現的古香味,
整的你恍兮惚兮不知今昔何夕。
這古城如今靠旅遊業撐着,不少住宅已改成小旅店接客。我們
在學校里辦了手續後,就領到一個牌子,眾人分成一組組憑牌
去找各自旅館。我這一組有三男三女,其中有剛才那個女孩。
我一路上問了她一些問題,她趕緊跟我說,她也不是很清楚,
其實她不是負責人或搞接待的,只是個研究生,從意大利米蘭
來的。她的專業跟我的不一樣,參加會議也不一樣。這時我知
道了,這個學校同時開着幾個會議。
旅店不大,一樓是接待廳和餐廳,小模樣格局,二樓三樓各有
四五個客房,四樓有兩三個客房外加一個露天曬台。走廊樓梯
窄小,但收拾得乾淨,透着古典氣,還令人有家居感覺,我對
這還挺滿意。我的房間在三樓。打開門就有一種壓迫感,因為
房子空間很小。主人似乎經精心策劃才擺下了床,床頭櫃,桌
椅和衣櫃一套家具。有一個衛生間,淋浴的地方是兩尺見方的
白色瓷地磚,人就站在上面洗澡,沒帘布,動作大了水會濺到
其他東西比如馬桶蓋去。洗臉池邊上有一個小池子,帶有射水
頭和下水管,我研究了半天就是搞不懂是派什麼用場,可能是
洗腳或洗臀部用的吧,因為這猜想我一直沒碰它。
洗完澡之後,突然覺得房子裡熱,才發現居然沒有空調,連個
電扇也沒有。下樓去跟主人交涉,形容了半天對方也不知我說
什麼,幸虧那個意大利女研究生跟同來的兩個女孩還坐在一樓
接待廳里聊天,她來做翻譯。她跟我說,主人說愛莫能助,只
好自己忍住受點了,好在就中午這段時間熱一點,早晚還是涼
快的,基本上用不着空調電扇。
這麼折騰一會兒,又出了一身汗,自救辦法就是再洗一次澡,
洗完後靜靜躺床上,等着身心安定下來。躺着的時候,隨手拿
起幾頁關於學校的材料來看,看一段,拿紙當扇搖幾下風,就
這麼斷斷續續續讀下來,慢慢地對這個學校有了一點認識。
提這學校就沒法不提一位西西里出生的意大利物理學家,埃托
里·馬約拉納,一般人不知道他,因為他過早逝去,沒來得及
做出大事情。他人聰明,有數學天賦,對物理問題有過人的洞
悉力。他的導師費米,諾貝爾獎獲得者,可能是很多人熟悉的
了,如此評論他這學生:“科學家有很多類,有二流三流的,
他們盡最大努力也就那樣。有一流的,他們做出重大發現,為
科學發展鋪平道路。另外還有一種人,那是天才,如伽利略,
牛頓。而埃托里·馬約拉納就是這樣一種人。”物理界有一段
關於發現中子的軼聞,說的是二十世紀初盧瑟福預言中子的存
在,然後很多人苦苦尋找實驗證據沒找着,居里夫婦做一個實
驗發現了一束奇怪的射線,在一篇文章里把它解釋為“γ射
線”,盧瑟福看了文章說“不相信。” 埃托里·馬約拉納看
了,以他特色口吻說:“傻冒,中子撞上門來了,卻不認識
它。”後來有人重複那個實驗,細心分析後發表一篇證明中子
存在的文章,由此獲得諾貝爾獎,這是題外話。要說的是埃托
里·馬約拉納那番話,表出他真是牛人一個。這牛人在1938年
突然失蹤。有人說他自殺了,有人說他被外國勢力綁架了,有
人說他隱姓埋名,流落他鄉了,眾說不一。他下落的真相後人
是沒法弄清楚的了,牛人名字逐漸被人忘記。但到了1963年,
另一位意大利物理學家決心要重現牛人名字。他搞了一個類似
學校的機構,命名它為埃托里·馬約拉納中心。
這位意大利物理學家叫齊基基。他當然不是專為埃托里·馬約
拉納而建學校,建學校是出於一種抱負。他自己也是個物理界
一方人物,六十年代他領導一個研究組用西歐原子核研究中心
的質子同步加速器發現了反物質核子,享名一時。他任教的地
方是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一所世界
上最最古老的大學。身處這樣的大學,奇基基有點理由做些類
似天問的思考:九百多年前,世上第一所大學在腳底下成立。
當時先哲們建校用意是什麼呢?是讓大家有機會直接跟那些有
發明有發現的大師們討教或過招。可如今的大學早已不是這麼
回事了。人類知識的積累達到這樣的地步,以至於當今大學傳
授的知識都只能是學科的基礎內容,沒太多的研究前沿話題。
這裡面有兩種現象,一是大學生接觸到的都是涉及面小的本科
內容,二是大學生看書上課得到的印象是:科學都是已成定論
的東西。如何打破這種局面呢?齊基基思考的結果就是領頭建
立埃托里·馬約拉納中心,每年請來物理各領域裡的領頭人物,
給各地來的青年學子講課,專門討論目前該領域裡的待解決問
題。
說實話這主意不錯,選這山頂古城,在中世紀街巷裡坐而論道,
古味濃厚。齊齊基經營這中心有聲有色,一九六三年建校至今,
已開了上千門課。每年別的地方放暑假,這裡就開學,三個修
道院分別每周開一門課,每課參加者五十人眾。一周完了,下
一周換另一門課,一批人前腳剛走另一批後腳又到。這裡有過
一些盛會,比如說十年前,“基本粒子創見與發現歷史”研討
會在這裡召開,四十四位國際知名物理學家赴會介紹他們自己
的貢獻,其中包括五位華裔學者:楊振寧,李政道,吳健雄,
丁肇中,朱經武,由此可見與會人員諾貝爾獎含量之高。校方
津津樂道的是還有這麼一件事:IBM的科學總監亞歷克斯·穆勒
有一年來伊里奇參加研討會,跟人爭論一個超導問題,回IBM後
立馬把科學總監職務辭了,專心解決那個問題,後來他拿了個
諾貝爾獎。
就我後來幾天的個人感覺來說,這裡的會議跟其他地方舉行的
沒很大不同,發言者輪番上台訴說自己最新研究,如作八股文,
不外乎先稱這項研究如何必要,接着展示其工作,最後強調其
結果的啟示如何重要云云。大凡在科研單位混過人都知道這背
後大概是怎樣的故事,這些課題其實很無聊,有點沒事找事做
的無奈,數據結果也不太如人意,往往得費心機點綴打扮一番
才能把它發表出來。話說回來,哪能期待過高呢,畢竟我們很
多人都是費米所說的二三流學者而已。也不能說這些研究全無
用處,很多科學研究重大突破就在大量這樣研究鋪墊下厚積薄
發而成。
每天那幾個修道院大門吱吱呀呀地開了關關了開,多是大學生
研究生進進出出。這學校給伊里奇旅遊業明顯貢獻就是給古鎮
街道拉來一大幫年輕人。在街頭巷尾你看到這裡一撥那裡一撥
小青年,多半就是這學校的。而對於這些小伙子大姑娘來說,
這幽靜古鎮是發生浪漫的地方。這麼多年輕人聚在這裡消磨幾
天,總得發生點事情。
(5)
我要在天黑之前找到那幾塊石頭,它們被壓在一段城牆的底部。
那時我正走在城西邊的小路上,右邊是民房,左邊是城牆,牆
外不遠是陡坡樹林,滾個石頭下去,不碰到樹的話我估計能一
直衝到山底。路面鋪的石頭經常絆得我跌跌撞撞,而我只顧得
東張西望。城牆有時高有時矮,很多地方已經殘缺不堪,透出
歲月滄桑。最早的城牆由公元前十二三世紀的艾利米亞人建造,
以後來的伽太基人把它加高,兩千年後諾爾曼人來了,把城牆
再加高,還添了幾個城門。
我一邊走一邊打量這牆,時不時瞥一眼右邊的中世紀房子,不
知怎麼的我擔心那些房子裡或叉巷裡會衝出一條惡狗或惡人啥
的,這條路前後沒人影,寂靜得令人生疑,整條街房子幾乎都
門窗緊扣,時近黃昏,不見房裡有任何燈光瀉出來,我琢磨這
些房子是不是還住人,如不住的話如今在作什麼用場。隔幾條
街就是熱鬧地帶,那裡直到深夜都是遊人如織,而到這邊突然
就冷清了。偶爾從後面開來一輛小車,簡易型汽車,剛從山下
上來,滿車身塵土。我不知道車裡的人對我是否有善意,在如
此窄小的路上車經過我這個行人時也沒慢下來。但我沒理由要
求別人怎樣,在天光餘輝里我看到車裡幾張疲倦臉孔,看樣子
在山下工作了一天到這時辰才回的家,車後箱塞滿裝食品日用
品的塑料袋,大概是下班後順路採購來的。車子在前面一個拐
角處消失,剩我一個人繼續蹣跚而行。
我來到一個城門,旅遊冊子上說的就是這個地方,有三塊石頭,
上面刻有人類最古老的字母,腓尼基字母。西方文字可以追溯
到古埃及或更早時期,但那是楔形文字或象形文字。三千年前
腓尼基人創造出一種真正的字母,後來在這基礎上才有了希臘
字母,而後羅馬字母,整個西方世界的文字就這樣生發。字母
文字對當今世界影響之大就不用多說了,連如今中國文字改革
都有它的痕跡,而腓尼基人就是始作俑者。古代西西里島上有
不少腓尼基文化,那是伽太基人帶來的。伽太基人原來就是腓
尼基人,源起地中海東岸,今黎巴嫩所在地,後來進入北非,
公元前九世紀在今突尼斯所在地建立伽太基城,伽太基城邦的
勢力遍及地中海的南岸和西岸,包括現西班牙所在地,跟希臘
和羅馬打過不少回合。公元前八世紀伽太基人登上西西里島,
有的來到伊里奇山安頓下來。他們重修城牆,幾塊刻有字母的
石頭就這樣上了城牆。從照片上看,那些個字母形狀質樸,有
類似魏碑的風格,讓我萌發要看一眼的念頭。摸一摸石頭上的
字,想象當時人們寫作的艱難,權當跟古代作家做點交流。
無奈在城門裡外轉了幾圈都找不到那幾塊石頭,眼看着天就要
耍械閌R惶罰吹攪順敲派戲槳冀サ囊桓鑾蕉矗?br>那是放耶穌聖像和油燈的地方,中古世紀城門的典型裝飾。想
象中那慘澹油燈在中世紀風雨里飄搖幾百年上千年,而如今已
沒了蹤影,唯剩一尊聖像殘骸孤零零立在那裡。
我摸黑在一條小巷行走時,心裡還在想着那幾塊石頭。石頭上
的文字應該跟當時的神事有關。最早來到伊里奇山的是艾利米
亞人,他們建造神廟,供奉一名女神,求多子多福,人丁興旺。
伽太基人上山後也供她,稱她是阿詩塔特女神,也即後來羅馬
所稱的維納斯女神。伽太基人開始搞犧牲祭祀,由漂亮的女祭
司主持,伊里奇因之聞名於世,來自全地中海地區的香客都上
這山來朝拜,神廟因此收攏了不少財富。
我一腳高一腳低地來到伊里奇市的東南角,這裡有幾座城堡和
一個花園。晚風有點大,吹得人心裡有不祥感覺,但剛剛走了
一路幽黑小巷,邊走邊想兩邊房子裡頭住的是人還是鬼,突然
間看見前方小坡上城堡邊燈光明亮,還隱約聽到小孩嬉鬧聲音,
心裡有了點安慰。總算還有點人氣。上了坡就是一個不小的花
園,我看到幾對情侶趴在城堡邊的欄杆上向山下遠處風景眺望,
有人舉着傻瓜機朝那個方向拍照,閃光燈亮一下,光線融進黑
天空,根本沒照亮什麼。我走到欄杆邊,向山下看,才知道我
站在懸崖邊,前方的漆黑天空下是另外一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看得清晰,如同沒一點距離。燈光密集的地方是特拉帕尼市中
心,有一道長堤或半島什麼的伸進海里很遠,星星點點的燈光
也跟進去了。沒有月光星光的夜晚,大海黑麻麻什麼也看不見。
海的另一邊就是非洲大陸,我現在面對的方向就是突尼斯市,
當年伽太基人就從那裡過海來西西里。
廣闊而漆黑的天空縱容我胡思亂想。我在想當年一群鴿子如何
在海面上翻飛一路飛去突尼斯。旁邊的城堡裡頭有一塊地方就
是當年神廟的遺址,那時神廟裡頭有那座女神,女神的一項職
責就是保佑從伊里奇到迦太基城的海路。當年水手出航時都要
回頭看一眼伊里奇山,揣摩女神那天有沒有要保護他們平安的
意思,假入山峰被濃雲遮住,就是不兆之意,趕緊掉頭回來歇
一兩天再說。每天晚上這裡都燒一堆大火,火光映紅半邊天空,
給夜行船引航。由此可見這神廟對那時兩地間航海有多大意義。
每年秋天在這裡舉辦神事,放生一群鴿子,鴿子升空後離開伊
里奇山,飛進大海,朝非洲大陸的迦太基城飛去。我不知道那
些鴿子怎麼找到路去非洲,也許沿途總有船隻相隨,當路標。
九天后鴿子飛到迦太基城邊的一座廟,那廟裡也供一座女神。
(6)
迦太基人在西西里的勢力基本上在西部,東部是希臘人的勢力
範圍。會議期間學校放一天假,集體外出遊覽的兩個古城遺址,
就是當年西西里東西方兩大勢力較量的地方。
一個叫瑟利儂特城,在海邊,一個叫賽格斯塔城,在山窩裡,
兩城相隔六七十公里。稱它們是城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
今只是殘牆斷壁。兩個城邦的盛衰折射了早期西西里島的歷史。
希臘人大舉登上西西里島時,先在東部紮下根,建了敘拉古等
城,然後逐步滲到西部來,在西南沿海所建的瑟城算是最西邊
的希臘城。賽城在丘陵地帶里,由原住民艾利米亞人所建,早
年從希臘諸島來的人也住進去了,與原住民通婚,基本上賽城
也希臘化了。公元前五世紀初迦太基第一次大規模打上西西里
島,瑟城和賽城站錯隊,以為迦太基部隊強大,都投靠迦太基,
結果迦太基人馬被東部敘拉古希臘人打的一塌糊塗。山丘的賽
城元氣大傷,海邊的瑟城還好,損失不大。而這兩城邦又是世
仇,疆土緊挨着,幾百年來一直摩擦不斷,為找撐腰的,海邊
的瑟城跟敘拉古城邦結拜聯盟,而山丘的賽城走頭無路,就找
遠方的雅典城邦。希臘人內部也是打來打去的,雅典人派來一
支艦隊,和敘拉古人狠狠幹了一仗,但被打敗了。這時是公元
前五世紀末,迦太基大部隊人馬又回來,想趁敘拉古還沒從惡
戰中喘過氣來時撈一把。這回迦太基實力真的不容小覷,山丘
的賽城立馬投靠迦太基人,而海邊的瑟城又站錯隊一回,仍和
敘拉古結盟,結果山丘的賽城與迦太基人聯手一下子把海邊的
瑟城收拾了。
那次屠城使瑟城一蹶不振,逐漸走向沒落,最後人們棄城而去,
千百年來城址被沙堆荒草埋沒,只剩沙灘邊上的衛城裡一些神
廟殘柱在海風中兀立。衛城是古希臘時期產物,那時候凡有城
市就有個衛城,那是藉助自然地勢且用圍牆加強了的要塞,戰
時城市住民躲進去避難,平時是本城重要人物居住所在,神廟
等公共建築通常也建在裡頭,可以說衛城是公眾事務中心。可
這瑟城的衛城選的真不是地方,不靠山,臨海一邊也是平緩的
一段小土坡,加上城牆也不高,實在難抵入侵之敵。我們那天
下了車,漫步走上這段小坡,一邊遙想當年那場戰爭,從海邊
吹來的風鼓脹衣服,風聲夾帶着遠古戰爭的火聲殺喊聲。
來到衛城門口,看到一堆大石頭,這堆石頭後面,還是石頭。
數不清的石頭,大的有一人高,五六個人手牽手才圍得過來,
它們胡亂堆疊一起,無規則而坦然,似乎千年古蹟就應該是這
個樣子。衛城原來有五個大小不一的神廟,在一場地震中基本
上都崩塌了,巨大的石柱石樑倒下後在台階上堆成數人高的小
山,從遠處看,衛城就是一座座小山。
我繞過一個乾枯的石砌水池,走進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