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2007年8月3日）

父親離開我們快三年了，作為兒媳婦的我，一直想寫點什麼，緣於我對父親無盡的思念。父親他老人家實在是太平凡了，善良而慈祥，勤勞而質樸，生活簡單而無奢求。在這三年中，我們的生活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從歐洲大陸登上了北美，從漂泊而拮据的求學生涯也逐漸過渡到現在經濟略寬鬆生活更安定的新生活中來。在歲月的磨礪下，我們也變得更加成熟，對人生幸福有了更多更深刻地感悟。唯一不變的是心中那份對故國家園的深深眷戀和懷念以及沒有陪伴父親走完他最後那段日子的無盡地愧疚。

記得三年前，正當我老公準備博士論文答辯的時候，我們聽到了父親生病的消息，並且十分嚴重。我們十分焦急，老公通過申請，他的博士論文答辯被推遲二個月時間。我們急匆匆地利用這兩個月時間從萬里之遙趕到父親身邊，陪伴父親到縣人民醫院作檢查和治療。在那個時候，讓我們感到高興的是，父親的病情在手術後，逐漸好轉。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二個月時間到了，老公的博士畢業答辯卻不能再推遲，我們十分不舍地又回到了歐洲。在離開老公那個小山村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忍不住地流淚，這個場景讓我們永生難忘。到了歐洲，我們又開始了緊張的求學，正在老公最關鍵準備答辯的時候，父親的病情又開始惡化，被緊急送到醫院，可是第二天凌晨，我們卻得到了噩耗，父親平靜地離開了我們。而在那天下午2點，老公的博士論文答辯就要開始。他的導師，知道這個噩耗後，心情極不平靜，開始給學校各個部門聯繫，要求再一次推遲答辯。然而這個時候，學校的答辯委員會已經組成，沒有再推遲的可能。師母下午也取消了她的計劃，一直陪伴我們，並跟我們說，“孩子，你們的父親會給你們力量的”。此時，我們實實在在感到了父親的力量，下午老公以全優成績通過論文答辯。他的導師此時緊緊地擁抱我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老公只是一個勁地流淚。或許這是天意吧，即使父親離開我們的時候，也要讓我們感到學業上的成功和收穫。

我們感到十分愧疚，卻沒有辦法去彌補。父親是一個非常慈祥的老人，在他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卻在千里萬里之外，儘管夢裡不知多少次回到父親身邊，但終因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讓我們沒有盡到最後的孝道。雖然我和老公結婚沒有幾年，但我十分喜歡老公的父母，倆老不經意間做的許多的事情，讓我十分感動；他們那樣的純樸和和藹，讓我永生難忘。記得幾年前，老公家中的經濟狀況遠不如今天這樣。父母親的生活在那個時候十分辛苦。我忘不了媽媽身後背着一大捆柴火從山間崎嶇的小路上走來；看到我們時臉上露出慈祥笑容的神情；忘不了春節回家，當晚上客人都走後，我們和父母親圍坐在大廳的爐火旁聊家常那份久違的溫馨。記得父親說，他最想體會在炎炎夏日裡喝剛從冰箱中拿出來的冰鎮雪碧的冰爽。當我們要給他們賣一個冰箱時，他們說什麼也不答應。說，只是說說而已，夏天吃自己種的西瓜也同樣清涼解暑。其實，我們清楚的很，父親考慮到我們的生活剛剛起步，不寬裕，不想跟我們增加負擔。後來，我們在電器店裡要買空調，也被他們百般推辭。後來，乾脆說，空調在家鄉不實用。然而，幾年後的今天，我們對此一直感到十分遺憾。

父親不但是實實在在的農民，而且聽老公說，父親年輕時是當地出色的石匠。父親還有絕活，那就是當地土窯燒青磚看“火候”的絕活。什麼時候轉火非常重要，火過了，磚就會嚴重變形；火不足了，磚就還是紅的磚坯，強度也不好。父親從小就練就憑肉眼看火的本領，恰到好處，燒出來的磚個個色青，經久耐用。誰家要燒青磚，都請父親幫忙。不過，父親也能從這裡得到一些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

當然，父親最出色的本領，還是石雕。父親喜歡石雕，早年，他上過廬山去給人修別墅。我也看過父親的作品，就在小山村里很多民房大門梁框上還裝飾着父親的作品。這些石雕一般都是二龍戲珠，百鳥嘲諷，八仙過海，李白醉酒，淵明五柳什麼的，都雕得栩栩如生，很有功力。村里人也很喜歡他的石雕。就在父親離開我們之前的那年，他還主持重修了村裡的祠堂。但那個時候，他再也雕不動石雕了，可他有一個心願，希望放兩個石獅在祠堂的門前。可是村里沒有錢賣。他在電話中，徵詢我的建議。當時，作為長期生活在北方城市中的我，還不是很理解他的做法。可是，我卻不願違了他的心意，還是賣了一對石獅，巍巍立於在村中祠堂前，也算是增添了一份景觀吧。想起，石獅披上紅綢時，父親欣慰的笑容，我現在感到一份開心和快樂。我在做了這些年南方媳婦後，我才真正理解了祠堂在父親心中的分量，這也是他老人家留給我們的最後一個作品。在老公那個小山村，祠堂是權威的象徵，祖宗是宗法權力的合法的源泉。孝是不證自明的真理，它凝集着全村人對先人的敬畏和懷念。其實，現在祠堂也成我們懷念父親的地方。

很多人說，中國的父母對兒女是最富有犧牲精神的，而中國的兒女也是最能理解父母的勤苦和願報父母的養育之恩的。而我們出來這麼久，沒有時間陪伴在父母身邊，平時就只能打幾個越洋電話，這也應該是很多海外學子心中永遠的痛。而我們唯一能做就是踏踏實實地，把得來成績作為禮物送給父母。

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事，做無愧於心的事，這也是父親對我們的期望和鞭策。事實上，父親就是我們的榜樣，無形中給了我們無盡的力量。父親那並不偉岸身軀，卻能擔起大家庭的重擔，也得到了兒女們的尊敬和愛戴。父親的兩個兄弟，早逝，留下了三個女兒，父母親便把他們撫養成人，上學，成家，這一點深受鄉里敬佩。父親也十分樂於助人的人，父親是村那一帶的熱心人也是能人。誰家有不能解決的事情，都願意來找父親商量。父親還是愛好廣泛的活躍人士，每當村裡有唱戲和表演地方戲的活動時，就有人來家中請父親出山。當全家人在村口的小戲台前看父親表演當地的地方戲曲時，是我們的全家人的驕傲。現在每當想起那些熟悉的畫面，心中都不僅泛起酸楚，淚水盈於眼眶。而對於我，並沒有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很久，只是春節的時候，回去很短暫的一段日子。我也只能從那些僅有一些片段里懷念父親。記得，第一次見到父親時的似曾相識，讓我感到和這個家的緣分是註定的。那時房子很舊，還有被洪水淹的水跡，但我的心裡卻時甜蜜的。也忘不了是父親的原因，讓我與綠茶“廬山雲霧”結下了不解之緣。父親家還有自己做的新茶，我十分喜愛，綠油油，清澈澈，清香似淳，又多了幾分鄉土氣息。從自，我便愛上了品茶和與其有關的一切。那個時候，父親身體尚可，在我要離開之前，他親自去了離家很遠的產茶之鄉買了雲霧茶，送給我帶回城裡。自此後，每當“偷得浮生半日閒”時便沏一杯帶着家鄉味道的雲霧茶，想着家門前對着的那道水灣，對父親的懷念就總是縈繞在眼前。

有人說，父愛是深沉的，他們往往不善於用語言來表達心中的感情，但我們能在每一個小小的細節上感受到那一份沉甸甸的父愛。忘不了和年邁的父親走在從老公姐姐家回來的路上。由於那個時候父親身體已經不是很好，我就陪伴父親走遠但比較平坦的路。一路上我踏歌而行，我記得唱得是《愛我中華》，我希望我的歡樂能感染到他，我陪着父親在黃昏的夕陽下一路歡歌到家，這也成了我回憶中彌足珍貴的片段。

記得我最後一次與父親分離的時刻，心裡仿佛意識到這個分離的一刻可能就是永別。在送我們上車前的最後一刻，父親握住我們的手，眼中飽含淚水，不知該如何告別，我們也意識語塞，一切留戀的話語都盡在不言中。父親說，他們會想我們的，讓我們經常打電話回家。我們點頭時，淚水滾落，無語凝噎。在父親一再囑咐我們要一路小心聲中，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家，也永別了父親。這一別，也就是整整三年。

如今，不知道還能為父親做點什麼，在他那個沒有病痛的世界裡，父親一定會看着我們，保佑我們。願父親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