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
(爾爾寫於2007年7月21-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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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在美國呆久了回國小住的朋友們都在驚嘆國內繁榮發展的同時抱怨着國內的環境衛生和人文景觀都不盡如人意. 我雖對兩邊硬件環境的區別也一目了然, 但總覺得我們從小在那裡生活, 就算是那裡的乾淨, 清爽, 和自然環境都比不上美國, 那也是一個比我們童年時代好了許多的世界; 所以對於硬件上的差別我一向抱怨的不多. 我這次還在北京買了公共汽車的通票. 4角錢做一次公車. 又便宜, 趕上有空調車的時候還很舒服. 當然也有不舒服的時候. 比如當面對着上下班高峰期時一如既往的擁擠不堪和沒有空調時的悶熱時, 汗流浹背便是家常便飯. 老公是萬萬不喜歡做公車的, 覺得沒必要省那幾個錢, 舒服要緊, 所以他總是打的. 他在北京的時候我自然得聽他的, 全家一起做出租車走南闖北. 他們回美國以後我多次自己做過公共汽車, 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 我都喜歡做公車, 坐時常常有很愜意的感覺. 那是種和在美國的日子很不同的體驗. 我願意在回國小住的短暫的日子裡至少在交通上體會一下做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的北京市民的生活. 雖說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種擠車的感覺畢竟還是有些生疏了, 所以我喜歡這種似曾相識又新鮮陌生, 重溫舊夢可是夢已模糊的感覺. 我在緩緩前行的公車上看着讓我眼花繚亂的北京市容, 心中有欣喜, 有激動, 也有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惑. 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城市, 已經有了如此令人眩暈的新衣和新意. 隨意望去, 只見車水馬龍, 人頭涌動, 人群步履匆匆. 整體來說, 我深愛的北京給我的感覺就象是個巨大的百樂門, 仿佛她的空氣中到處都瀰漫着燃燒着的欲望, 整個空間都充斥着光怪陸離的影像和夜生活的奢糜與”無窮動.”
不錯, 我是可以完全安然地適應地踏實地在這樣的硬件環境裡生活, 雖然大多數廁所里還是沒有手紙, 街道, 樓房, 和天空還是未能盡如人意地澄澈. 可是, 我卻不能完全鎮定地面對國內現在的人文景觀. 對於一些我不欣賞的新文化的興起和舊文化的重新滋生, 我時有抱怨和感慨. 我覺得這可能是我不能長期回國工作生活的一大障礙. 我最不喜歡的是這個過分拜金的氣氛. 好象人以及人生的價值只能用錢來衡量. 我也不喜歡人們似乎已深入骨髓的等級觀念. 出去吃飯時, 看到我的一些朋友對待服務生的那副好象自己是上等人的居高臨下的態度, 我心裡就難免有一絲反感. 是, 這些服務生是從農村來的打工妹, 打工仔, 可能沒受過高等教育, 大多是’窮人.’ 可他們的情感不一定比所謂的城裡的上等人少些細膩和豐富, 他們也需要被尊重. 他們遠離家鄉, 辛辛苦苦地自食其力地做着一份工作, 也想在北京這個大都市掙一份生活. 他們理應收到尊重. 另外一點, 就是國內人際關係上的複雜. 我在北京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 午餐其間和幾個初次見面的資深學者正好一桌. 在閒聊時他們毫無顧忌地談論起那個圈子裡的是是非非, 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 在我聽起來實在是驚心動魄. 其中還涉及到我知道的一位老先生, 據說是被擠兌得自殺未遂, 病休在家, 快得憂鬱症了. 我當下就心想, “幸虧我不是徹底在國內工作, 不然也得直接面對這些紛擾.” 其實,我大可不必這麼大驚小怪. 十幾年前我在國內一家大公司里做事時, 那些我耳聞目睹甚至深陷其中的人際間的較量不也是尖銳複雜得令人精疲力竭無處躲藏嗎? 在和朋友們聊天的時候我常常不自覺地流露出來自己的這些好象已經很成熟的體會, 講的時候還總覺得自己很有道理很有正義感似的. 很多生活在美國的大陸朋友也深有同感, 都覺得現在國內很亂, 貧富差異日益增大, 社會保障機制極不完善, 精神文明的建設跟不上經濟發展的步伐, 是個動盪的社會. 大家天南地北懇談到這些話題的時候很是振振有詞, 真理在握的樣子.
可是, 最近有個朋友的話讓我很受啟發. 他說, “你不能以美國這樣一個有着不惑之年的心境, 氣勢, 和姿態的中年人去批評中國這樣一個正在冉冉上升的年輕人的浮躁和不成熟. 這樣的比較是不公平的. 畢竟兩個社會的歷史和發展軌跡是不同的. “ 是啊, 就算是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 在資本主義發展的道路上我們卻非常年輕. 不是說我前面提到的那些問題不存在或者我們應該視而不見, 而是說現在的這種混沌狀態有它的時代性, 必然性, 和過渡性. 如果我們只是一味地從西方的文化倫理意識形態出發評判中國, 那不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貴族姿態嗎?
這次回國見到了許多學者. 在知道我基本上是研究美國問題的背景之後, 有幾次我的中國同行以不同的口氣不同方式委婉或直接地對我表達了同一個意思: 作為一個中國人, 一個了解熟悉熱愛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的中國學者, 我應該更多地做中國問題的研究, 這不僅是有意義值得做的一件事情,這也是我應盡的社會責任. 他們還說,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是百年不遇的時代, 社會和人文都在飛速地發展變化着,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來研究了解這個時代下的中國社會-因此, 我不應該置身事外, 而是應該積極地充滿熱忱地參與進來, 成為這滾滾洪流的一部分.
我回美國後和我的兩個美國同事轉述了這些看法. 他們聽完後問我:”Do you buy it? Are you convinced?” 我很肯定地回答到, “是的, 我認同這些觀點, 我也被說服了. 我不僅覺得這是責任問題, 這也是我的興趣所在. 我會努力去做, 而且做得毫不勉強.” 我覺得他們雖然是美國人也聽着挺感動的,他們的眼中好象隱隱約約地還閃爍着羨慕之色(當然這完全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下的錯覺). 不過, 中國的確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時代. 這種特殊性還會有很長的延續. 能夠更多地了解, 體驗, 和把握這個時代的脈搏對我來說無疑是令人鼓舞的極有意義的一件事.
我曾對友人說過, 如果身體情況允許, 我願意至少工作到65歲甚至七十歲. 我在美國和在中國的很多女性朋友聽了以後都大聲說, “真的? 那麼老還工作? 我可不想! 那也太可憐了!” 還真是, 我這次回國發現我的幾個要好的朋友都在不到四十歲的時候退休了或者說過自願起了全職太太的日子. 她們有的有孩子, 有的沒有孩子, 每個人年齡愛好也不同. 但有一點共同, 那就是老公都很富有, 不愁吃不愁穿的,家裡雇着全職保母, 自己還能有大把的時間把琴棋書畫搞一搞, 日子過得又充實又悠閒. 和她們相比, 我這要工作到65歲的想法顯然是又土又過時了.
這次我的亞洲之旅香港是最後一站. 我的表哥一家在香港. 和他們見面時我們也談起了提前退休這個話題. 表嫂說, “其實很多全職媽媽全職太太雖不工作, 卻日子安排得也很滿, 做做美容啊, 打打球, 做做運動什麼的, 一天到晚也很忙的.” 我當時脫口而出到,”當然啦, 這樣的日子自己可能過得舒適, 可是作為個人對社會卻沒有什麼貢獻.” 表嫂當即取笑到:”你現在怎麼比共產黨還共產黨?” 說罷我們都笑了起來. 其實細想想, 我當時說的那句話是沒有經過大腦的順時條件反射. 不工作當然也可以對社會有貢獻的. 去做面膜, 逛商店, 買衣服就是作為一名消費者對經濟增長的貢獻. 做一個快樂的人就是對家庭以及社區文化上的貢獻.在家相夫教子也是很有社會意義的勞動. 不是有研究表明全職媽媽教導下的孩子發展就是比較順利各個方面表現都更加優異嗎?
我看, 是否賦閒在家, 除了老公老爸的經濟實力以外, 取決定性因素的還有就是自己對哪一生活方式更加偏愛以及能否找到一份自己真正喜愛的工作. 而我既然已經認識到了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雖動盪, 雖問題多多, 卻如此有趣, 值得探詢, 再加上我又從內容上到環境上都很喜歡我的工作, 我又怎麼還能夠捨得提前退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