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鴉片館主人 |
| 送交者: Charlotte 2007年10月27日16:33: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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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館主人 舒祈的電腦里,有着互相平行的檔案夾,彼此可以永遠沒有關係。 集合着各地各式各樣的遊魂生靈,脾性不同,氣味各異,沒有交集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不管是哪個檔案夾的管理者,幾乎都會到“鴉片館”流蕩流蕩。 人是群居性的動物。這種習性,從生前延伸到死後,沒有什麼改變。 連舒祈這個冷漠的系統管理者,偶而也都會到鴉片館跳跳舞,一入夜,整個鴉片館就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歡中。 進入鴉片館,五彩激射的光芒像要刺盲眼睛,強烈的在癲狂的眾生身上雷射着光輝閃爍的刺青,隆隆的鼓聲像是要將心臟震出口腔般。 各式各樣的人狂亂的揮舞着四肢,像是異教徒的春之祭。遠遠的,你可以看到戴着絢爛鳳蝶的羽毛面具,身上只穿了幾串珠煉,隱隱約約遮掩着重要部位,在高高的吧檯上,一面隨着音樂着魔似的舞動,一面搖着調酒的美麗女主人。 面具底下的眼睛魅惑的火苗繚繞,就像舒祈第一次看見她的模樣。 意外的,順着網路來到舒祈的電腦,無意識的出了螢幕。 “嗯…我在哪兒?我是不是聊天聊到睡着啦?”慵懶略帶鼻音的嬌嫋,連女人聽了,心底都一跳。 一絲不掛,她。長長繚繞着腳踝的濃黑長髮,像是沒有睡醒。 “你是誰哪?”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遊魂的她,從裸肩上看着舒祈,“我還在做夢嗎?剛剛是誰跟我netsex?” 做夢?也許…我們都在做着夢,只是自己不知道。 “也許是夢。”舒祈伸手給她,那女子的眼中有着魅惑的火苗。“但是,請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才好替你做檔案夾。” “名字?”她將塗滿鮮紅蔻丹的手指按在唇上,輕笑着,“夢還需要什麼名字呢?說不定…”將頭微微一偏,眼睛斜斜的勾着人的魂魄,“我是蝴蝶,夢見自己是莊周。” 真是個可愛的女人。舒祈不禁笑了起來。第一次,她對於自己的女人身分有點遺憾。 要不然,她一定會想辦法追這個妖調柔媚的女子。 “那就是蝶夢吧。”蝶夢的眼睛宛如仍在夢中,“好俗氣的名字。但是我很喜歡。” 後來的人都管她叫蝶夢夫人。事實上,她也還活着,只是睡着了以後,魂魄會到舒祈給她的檔案夾里,過着她的夜生活。 蝶夢喜歡震耳欲聾的舞曲,喜歡煙霧繚繞的舞廳,喜歡閃閃盲人心眼耳目的七彩燈光。她用旺盛的意志和想像力,創造了這個繽紛的世界,成了各各檔案夾內的人口,喜歡匯聚的地方。為了得慕一句戲言,慢慢的,大家都管這個地方叫“鴉片館”。 是的,鴉片館。來過一次就會上癮,一陣子就會瘋狂的懷念的地方。 像是剛剛在現實生活,因為丟失了一個大客戶,倍感沮喪的舒祈,睡眠之後,會鬱郁的將自己丟到龐大的舞池,和其他瘋狂的舞者一起沒有意義的擺動,隨着嘶吼和尖銳的叫聲。 拼命的揮灑着汗水,似乎只剩下旋轉旋轉旋轉。然後她的手被接住,蝶夢軟柔的手握着。 兩個人很有默契的共舞着,曖昧的共舞着。最後在舞池裡相擁,深吻。 “我愛你,舒祈。”微喘着,蝶夢說。 “我也愛你。不幸我是女人。”輕輕撫着蝶夢柔軟的臉,舒祈微笑。 “呵呵…只剩下魂魄了,還有什麼好分的?”她湊近舒祈的耳邊,“你知道嗎?現實中,我已經六十四歲了。” “真的嗎?”舒祈淡淡的說。 “呵呵…你呀,舒祈,不能裝得更震驚點嗎?” 但笑不語。 “親個老太婆,讓你不高興了呀?”有點撒嬌的口氣,面具下的眼睛閃閃,長長的睫毛一搧一搧的。 “怎麼可能?在這裡…美貌和父母就沒什麼關係了。” 自信的笑笑,蝶夢驕傲的抬了抬下巴,“那當然,只跟想像力和意志力有關而已。” 親親舒祈,她有些驕傲的沒入舞池,周遭的愛慕者發出讚嘆,她也盡情的釋放魅惑妖異的舞姿和氣味。 氣味。鴉片。聖羅蘭的香水鴉片,甜蜜而性感,卻帶着戟刺的辛辣,就像中毒的損毀感。 飄飄然的損毀感。 原以為,蝶夢會這樣魅狂的繼續顛倒眾生,卻沒想到她的肉體已經高齡。隔了一個禮拜,只見鴉片館一片斷垣殘壁,幾個懷舊的精魂,無精打采的在鴉片館裡閒晃着。 “蝶夢死了。”得慕帶着愁容,告訴了舒祈。 她靜靜的站在漸漸崩壞的大廳。創造這個世界的女主人既然不在,整個檔案夾里的世界,也該頹圮崩潰。 但是…這裡…是多少遊魂生靈交錯愛慕鴉片館主人的寄託所在。有個遊魂掩面哭了起來,哭聲像是有傳染性,一傳十,十傳百,鴉片館一片哀鴻遍野。 默默地,舒祈離開了。不插手電腦里的世界,是她少數堅持的原則。 但是…蝶夢… “蝶夢去的時候,覺得痛苦嗎?”她淡淡的問着,卻讓得慕很驚訝。 舒祈才不管誰死誰活。 “不會的。她去的很安詳。天堂和地獄都搶着要她。” “哦?” “蝶夢在世的時候,沒有犯過任何罪狀,所以天堂准她移民後,樂享五十年後,投胎轉世。但是地獄卻想重用她,准她保有自己想要的形體。” 她選了地獄吧。 果然,得慕說,“她選了地獄。” 這麼愛美的人,怎忍得得到天堂的安樂,卻得用生前最後的年紀面貌? 但是舒祈卻顯得鬱郁。低頭和她的貓玩,卻被抓出三道血痕。 “珈瑪!”舒祈輕聲斥責牠。 “要緊嘛?”看到血,得慕着慌了。 舒祈搖搖頭,心下有點黯然。 得慕也覺得蕭索。失去了夜夜笙歌的鴉片館,就像失卻電腦網路上鮮明詭譎的艷麗色彩。 結果,她沒辦法壓抑自己的習慣,每隔一兩天就去鴉片館看看。眷戀倒塌遺蹟的人,卻出乎她的想像的多。 蝶夢的面具,就這樣棄置在她慣躺着的貴妃椅上,隨時準備着被戴上。 沒有人去動。 沒有第二個蝶夢了。沒有。要維繫這樣一個什麼樣的生靈遊魂都能並存的世界,並不容易。 這個世界漸漸支離,鴉片館…就要分解成位元,最後消失,只剩模糊的記憶。 悲感的得慕,懷着憑弔的心情,重履鴉片館。但是絢麗瘋狂的女主人,卻帶着面具,身着華麗透明黑紗和沈重珠煉,環繞着鋼管,妖嬈挑逗的盡情媚舞。 蝶夢? 原本頹圮的遺蹟,一變閃爍的夜空星光,驚人的閃電,代替雷射無害的飛躍。 這不是蝶夢。蝶夢雖然想像力和意志超人一等的創造了鴉片館,但是她沒有能力創作星光和閃電的物件,也無法讓形態各異的生魂游靈,自由的在鴉片館飛騰舞動。 是誰?你是誰?新的鴉片館主人?好不容易從狂歡的人群擠到台前,剛好看到了鴉片館主人手上的三條血痕。 你?你…她張口想喊她,卻讓承和拉住了。臉上泛着光彩。這魅惑的氣氛中,如魚得水的承和,在她耳邊細語,“你是她的朋友吧?” 一向不太喜歡承和的得慕,掙扎着,“當然,不要靠我這麼近。” “如果你自稱是她的朋友,就裝作不知道這回事。”承和放開她,笑笑的離去,繼續沈浸在妖魔嘶吼的音樂中。 站在瘋狂熱舞的舞池,每個人的臉上心裡都沈淪在空白的安詳里。在極度囂鬧中,找到歸屬感和絕對的安靜。 得慕站在舞台下,看着同樣站着不動的鴉片館主人,微風飄動她的羽毛面具。 一笑。隔着遙遠的距離,兩個人同時微笑着。 “知道嘛?鴉片館重新開張了。”得慕眨着她的大眼睛,非常無辜的看着正在埋頭苦幹的舒祈。 “哦?很好阿。”她沒有理睬得慕。 “戴着面具,也不知道是誰。” “神秘感嘛,說不定蝶夢回來了。” 睜眼說瞎話。得慕輕笑了起來。“舒祈,你是不是非常喜歡蝶夢?” 這才讓舒祈眼睛一抬。在那霎那間,得慕才發現,為什麼會對初次見面的蝶夢,有着那麼強烈的熟悉感。 蝶夢的眼睛和舒祈的眼睛,是那麼的相像。都有着同樣小小的火苗在灼燒。 “我才不是喜歡蝶夢。”慢吞吞的說着,手指在鍵盤上卻沒有停止,“我愛蝶夢。若我是男人,我會跪在蝶夢面前求愛。” “嘩~”得慕笑了出來,“可惡,你居然不愛我。” “誰愛你這個男人婆。只有那個沒眼光的惡魔傑克,才會苦苦的追個不停。” 得慕作勢要打,自己卻笑軟了手腳。舒祈若死了,她那條惡毒的舌頭,肯定會最後爛。 舒祈…總會死的。一但她死了,這些電腦里的世界,便如鏡花水月般,消失不復返還。也就是幾十年的光輝燦爛而已。 “不會的。”舒祈按了按酸痛的後頸,“在我有生之年,會將所有的檔案夾ftp到天堂或地獄的主機里,祕密的構建起我們的窩巢。任哪個高明的惡魔或天使,都沒有能力找到我們的目錄和檔案夾,也沒有能力刪除。” 溫和的對着得慕一笑,“相信我。” 得慕溫和的看着她,相信。然後,她安心的回到自己的檔案夾,安心的入眠。 我不是空口說說而已。坐在舒適的躺椅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靈魂侵入電腦的舒祈想着。 乘着電流,她循着ftp到地獄主機的路徑,像光一樣迅速的飛進地獄。 用背上虛擬的劍,劈破地獄堅固的防火牆,宰殺了前來吞噬她的防毒軟體,順利的抵達地獄的主機,從螢幕里出來,看着幾乎有帝王大廈般龐大莊嚴的電腦機房。 將劍上防毒軟體黏膩的屍塊和體液揮去,插進背後的劍鞘,像一條影子般,潛入地獄。 不似外面的傳言,地獄不再是陰風慘慘的所在。過往恐怖非人道的刑罰,讓人性化的感化教育取代了。這個肉慾和歡樂不禁止的所在,比天堂更似人間。 濃郁的街樹正春深,在地上畫着深淺的樹光葉影。 撒旦是有野心的。腐敗的天堂實在存在得太顢頇了,雖然舒祈認為地獄的顢頇也不下於天堂。 要找到蝶夢並不難,到處都是她美麗的海報。看着海報,舒祈微笑。 潛入蝶夢的休息室,剛剛下來喝水的蝶夢,失手跌了水晶杯,緊緊的抱住了舒祈,眼淚氾濫在她的肩上。“好想你…” 看着光艷更勝以往的蝶夢,舒祈覺得很是安慰。 “好嗎?”舒祈輕輕撫着她的臉。 拼命點頭,“失去身體的束縛,也拋去了一切束縛,我很好。” “撒旦老大要你來幹嘛?”攬着蝶夢的腰,親密的坐在一起。 “當血池Disco的主人。好讓初臨地獄的罪魂了解,只要洗心革面,將靈魂的髒污去盡,就能在地獄愉快的生活下來。” 舒祈笑出來,“蝶夢,你信?” “連鬼都不信。”她調皮的伸伸舌頭。 華麗的休息室,窗外有着濃香的桂花飄進來,似碎雪。 “但是我…還是選了地獄…不想選擇天堂。”她輕輕咬着扇子,笑,“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一生中,沒有選擇的在當好人。” 站起來,撥弄着滿桌漂蕩的細碎桂花,“生在小康之家,乖巧地循着父母設定的道路前行,長大,嫁給和善的丈夫,還有好相處的夫家。 生了幾個聽話的小孩,這一生,似乎非常完美。” 她抬起頭,看着天空輕輕漂蕩的雲彩,“但是,我一直不快樂。雖然不知道不快樂些什麼…孫子們聽的熱門音樂,可以讓我的不快樂減輕一點點,但是,我若拿來聽,總是會被笑的。” 垂下眼睛,“我喜歡跑步,但是父母丈夫都不讓我跑的緊緊抓住我的手。我喜歡大笑,但是他們總是會驚慌失措。我貪愛肉慾,但是丈夫卻總是守禮的不願多接觸我。在別人眼中,我是個多麼優雅溫柔和善的女子! 這些卻是不願意讓身邊的人失望的結果。” 她輕輕的伸伸舌頭,“若不是小孫子給了我一台電腦,我不知道情慾可以這樣流竄,可以對着電腦那頭的人,瘋狂的大笑,挑逗,做我想做的所有狂亂的念頭。” “我可愛嗎?舒祈,我可愛嗎?”她祈求的看着她,舒祈也憐愛的撫着她的長髮,“那當然。要不然,我怎會千辛萬苦的到這裡來?” “即使我已經六十四快六十五,肉體已經在墓園裡腐爛了?” “我在不久的未來,也會在墓園腐爛而長眠。但是現在你已經不用再被身體限制了。” “我不要去天堂,我不想再遇到他們。也不想要變老,變醜。” “不要緊,親愛的蝶夢。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去尋找你。” 她滿足的蜷伏在舒祈的胸口。 “舒祈。” “嗯?” “聽說鴉片館有新主人了。” 舒祈對着自己微笑。流言的速度遠快於光速。 “是。” “那是誰?”蝶夢捉狹的看着她。 只是微笑,“那是你。蝶夢,那是你。不管是誰站在舞台上,都只是你的替身而已。” 蝶夢目送着舒祈離去,除了默禱她的平安,心底也有點惆悵。 舒祈是個女性,並不妨礙蝶夢愛她。但是蝶夢知道,舒祈對她另眼相看的緣故。 她見過舒祈珍藏的相片,那個面目和蝶夢有些相似的影中人,也同樣留影在她的心底。 一定也會有人,像這樣愛着我。短短的哀傷後,蝶夢微笑起來。 走向她的舞台。 走向蝶夢的舞台。新的鴉片館主人,戴着面具,俯瞰着芸芸眾生。這是蝶夢的舞台,會將它維繫下去。 在這舒祈的電腦,思念的末春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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