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加拿大可想吃這些了，回來這麼久了，還是一有機會就吃。什麼滷煮啦，肥腸之類的。＂

＂還是沒洗乾淨的豬大腸。＂我知道她不會在意我的嘲笑。

＂真好吃，就是咸了點。＂

＂還貴了點！＂

我要了一套豆汁，包括豆汁，焦圈和鹹菜絲，竟然要１０塊錢。旁邊是＂爆肚馮＂，一小碗爆肚要５０塊，碗和茶杯一樣大。

＂你這次回來，有沒有發現北京的東西貴了？＂玲玲已經把一碗滷煮吃的見底了。

＂我每次回來都發現東西比上次更貴。這次尤其是。不過對你們來說再漲也不怕吧。＂

＂我們也是工薪階層啊！＂她又端了碗炒疙瘩。我跑到月盛齋拿了一盤燒羊肉。燒好的羊肉精緻的擺在蘭花磁盤上象件藝術品。

＂小吃也搖身一變成了貴族了。＂

玲玲約我吃九門小吃。這些老字號本來集中在前門，因為要拆遷把他們都遷到了後海一個非常窄的小胡同里。胡同唯一能進的車是自行車。＂九門小吃＂旁邊是個公共廁所，匾下２個古老的石墩，跨進門坎只見一四合院的天井。本應是影背的地方堆着太湖石，食客從兩旁的走廊進入內院，院門是新建的，本該是垂華門，雕瓏畫棟的石柱下掛着話眉，現在掛着象軍大衣一樣厚的帘子。一掀帘子，滷煮大腸的味道侵鼻而來，因為＂小腸陳＂占據了門口這個有利地形。不喜歡那個味道的掩鼻而逃。下水，邊腳料，這些本應是勞苦大眾解讒用的，只因搬到了什剎海，和恭王府比鄰而居，立馬鮮亮起來。就象一個飽受苦難的老婦突然走了好運，也珠光寶氣的閃亮登場，騙騙不識貨的老外遊客。

＂昨天給我老公買了個肘子，要２０多塊錢！＂玲玲抱怨了一聲。

我啞然失笑。＂我可沒想到我們一見面你說的是這個。我想象你回國的生活，是每天被保姆服侍着，老公伺候着，商場溫泉美容院，酒吧戲園跑馬場呢。＂

＂我從沒想過那樣的日子。我老公也就一工薪族，沒後門沒靠山，進不了衙門，能好哪去？出國前我在一黨政機關工作，是我們科第一大筆桿子，口號材料寫的多了去了。那時候我就知道在中國，一等人是公僕，老婆孩子都想福。可我老公的工作不好，他想出國，我無所畏，所以就辭了職跟他移民了。現在混了這麼多年回來了，他也就是在外企干，大型國企或大機關，門都沒有。＂

玲玲中文系畢業，當時還是國家分配工作，她到了國家專利局，當然這是她父母的關係，運動的結果。她男朋友是英語專業，家裡沒路子，自己找到了一家移民諮詢公司，就是比較出名的加成。那時是９４年，還沒幾個人知道有移民加拿大這條路，他幫着做成了幾十個人後，自己也移民出來了，那是９８年。

到了加拿大，先打體力工，然而無論從心理還是生理上都無法勝任，走頭無路又找到加成，在裡面按他的話接着＂運人＂。＂雖然這工作不高尚，但也沒辦法＂，我還記得他當時垂頭喪氣的樣子。

玲玲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子。不論他老公混成什麼樣，不論她的生活淪落到什麼地步，我從沒聽到過她一句抱怨他老公的話。在國內她家的條件是很好的，父親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她工作問題，成了別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公務員，雖然每月帳面上的工資才５００多，可我知道她兒子成親的房子家具電器單位都給發幾套了，如果她當時有兒子並準備兒子成親的話。

老公想出國，因為在國內他這樣的英語本科畢業生如過江之鯽，沒個出頭之地。到了國外她可是連每月５００的人民幣都掙不來了。不過沒關係，老公在加成每小時也有７塊錢，夠他兩花的了。玲玲把資生堂換成了大寶，這還是她從國內帶的，對於吃苦的日子早有遠見。

老公覺的這樣下去不是個事，一咬牙一跺腳去考GMAT，連每小時７塊錢也沒了。玲玲去華人超市找了份體力工，收拾魚，抗大包，他老公只做了一天就放棄的工她做了一年。等老公被渥太華的MBA錄取後，他們一起搬到了那裡。她又找了份推銷菜刀的工作，每天無論嚴寒還是酷暑，上門推銷菜刀，性虧她瘦小，否則一把別想推銷出去，還可能被扭送到公安局。他老公上了一個學期的學後，她也被渥太華大學的計算機專業錄取了，因為當時是２０００年，計算機專業好的連沒畢業的學生都被搶走，只要你知道JAVA怎麼寫就能年薪６０K的時候。

她老公在念MBA這２年，可是什麼好事都做過，這是他自己和我說的。考試作弊，作業抄襲，最後連畢業證都差點沒得到，是他們一起磨了一個星期，又賭咒又發誓，教授不勝其煩才同意給的。剛一拿到畢業證，連一天都不願多呆，玲玲的老公就回北京了。顯然對加拿大這個苦寒之地深惡痛絕。他們已經有了孩子，才一歲。玲玲想把學位拿下來，就沒跟着他一塊回去。一個人又帶孩子又上學。

不管多苦多不順，我從沒見過她哭喪着臉過，從來都是掛着笑容。老公一回去，如魚得水，按他自己的話說是＂天上地下。在加拿大連瓶啤酒都買不起的，現在路易１３都沒興趣了，還不用自己花錢。＂

＂他現在干銷售。剛開始找的工作並不好，但本來我們期望也不高，一般來說剛回去的第一份工都不理想，但不用灰心，機會很多的，連跳幾次，一般都會比較滿意。他剛回來的時候工資才１萬一個月，現在翻好幾翻了。他現在是在賣假肢，美國公司的辦事處，國內委託生產的假肢賣到北美市場。

我老公在加拿大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所以他不存在考慮該不該回國的問題，他沒的選。回來，他很容易找到高薪職位，你人在國外生活過５年以上，有學歷，有工作經驗，我這個公司要把產品賣到國外去，你就是一個非常好的銷售人選。因為你了解那邊人的處世風格。至於你在加拿大不好好讀書，找不到工，生活落迫，這些都很容易藏起來，誰知道你在國外是什麼樣子的？”

因為我了解他們夫婦在加拿大的經歷，所以她沒打算粉飾什麼。

“我後來又念了１年，老公把我給叫回來了。所以什麼也沒拿到。現在我也沒工作。因為去年生了老二。在北京生的。我回來那年，２００４年，我們在４環邊上買了個３居室要１００萬，毛坯房，裝修又要２０萬，家裡贊助一部分裝修費。我沒工作，他每月還５千的樣子。＂

這末多年了，他出國還是回國我都是由着他。因為我覺得第一他每次都能作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第二，我到哪都無所謂，到哪就覺得哪好。他想回國發展，其實也有想做人上人的感覺,不過回來３年了，我猜他沒有找到。”

她露出一個我熟悉的笑。＂回來前，想象日子一定比在加拿大好，起碼不用受窮。回來一看，掙多少錢都是窮人一個。我老公剛回來時一直跟我說人上人的感覺這回可算感覺到了，現在也不提了，不知是習慣了還是感覺沒了。當新鮮勁一過缺陷就露出來了。在國外時幻想國內的日子，那不過是睜着一隻眼看罷了。＂

是啊，要是讓詩人或是愛國者描述北京的生活，那將是多末美喲！的哥們生意興隆，載着衣着光鮮的紅男綠女出入酒樓食肆；剛升遷的小經理買了輛國產思域，美滋滋的開着；高級白領被路邊新上市的砂糖桔吸引，掏着錢包打算嘗嘗鮮。

可要是你把２隻眼睛都張大了，事情往往不那麼美妙：的哥為了給孩子掙學費，疲勞駕駛撞在樹上，死了；美女俊男酒足飯飽出了酒樓一腳踩上醉酒之人的嘔吐物，濺髒了一身名牌；小經理為躲不守交規的自行車突然停住，被後面的進口路虎粹不及防的頂了一下，路虎上下來一名壯漢兜頭一陣拳頭把小經理的頭打破；白領和賣水果的小販為１塊錢起了爭執，白領罵出２里地去還不解氣。倒霉的事時刻發生着，因為這本來就是個無序的世界。

＂我們在南４環買的房子，雖然現在漲這麼多，但沒法賣，因為還沒發房產證。都３年多了吧。那塊地開發商在拿到時就有爭議，可賣的時候沒人跟我們說。這３年來找了無數次，解決不了。這時候才知道有錢也不頂用，這裡大多是光有錢也辦不成事的事。把樓前的樹坎了變成車位，小區突然架起了高壓電線，你只有干登眼瞧着的份,這樣的事太多了，前幾天不是北京晚報上登的消息，沈丹萍夫婦９４年買的房子現在還沒房產證，沈丹萍把開發商告到法院。這種事我們只能認倒霉。房子實際上是現在國內最大的問題。前幾天我和一個地產經濟聊天，他還感嘆中國人真是苦呀，一輩子就掙一套破公寓還算是有本事的。感嘆完了接着茬高價兜售他的破公寓。

她又微笑了一下。＂回國前，我老公是無論如何想不到這些的，這都是太細緻的麻煩了。在你規劃美好生活時，想的是掙多少錢，吃什麼美味，開什麼車，怎麼想得到這些呢？我卻是想到了。他從沒和當官的打過交道，沒在衙門裡幹過，以為只要有錢，就是什麼都有。那是國外。

可在這，你如果只是個百姓，你就是年薪百萬，你照樣得排３個小時的隊交養路費，交的起錢費不起時間，開車時你照樣得堵在路上，公安部用來買菜的車都比你有優先權，孩子想上好學校你照樣要排隊等着交贊助費，再有錢也有可能被頂下去。這不是剛出的交稅規定，年薪１２萬的要更多的稅，那都是些在外企干的象我老公那樣的，每天加班加點，家裡缺根線都要自己買的主。那些公務員們，有幾個帳面上掙這麼多，又有幾個不是拿單位當提款機的？

他回來前一直念道着回國請保母。我們回來後已經換了４個了，都干不長。合適的保母特別難找，要價還特高，稍微一不滿意就給你撂挑子。這還都是正規的家政服務公司提供的。現在還是我一個人帶２個孩子，媽媽時常到我家幫忙。”

她吞下最後一口茶湯。＂再過幾年，等我小的上小學了，我再帶着２個孩子去加拿大。＂

＂我的天哪！你折騰什麼呀！你老公也去嗎？他那麼不喜歡那裡。＂

＂他當然不去。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孩子。他留在中國繼續掙錢。我反正在哪呆着都行。＂

這種兩地分居的情景我在加拿大見的夠不夠了。沒想到他們也要這麼過日子了。＂分的那麼遠，到時候你想見他一面都難。＂

她瞟了我一眼：＂現在見一面也難。他每天應酬到半夜的。其實，他幹什麼我從不管。＂她微笑着：＂他要真幹什麼，你管的了嗎？＂

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了。後海邊上家家燈紅酒綠，發了福的老闆夾着嬌小的撈女酒吧宵夜，大小資們舉着酒杯品着大麻餅乾，王府花園映在後海里波光閃動，一個水中的盛世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