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三) |
| 送交者: 馬建 2008年03月19日12:57: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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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叫我阿爸的時候,我就笑了。然後我告訴了他瑪瓊是我母親生的。我記得瑪瓊當時叫了一聲,跟吐布說我胡說。可吐布挺高興,還給我倒酒。我就更胡說起來,我要吐布晚上把瑪瓊讓給我睡。吐布答應了,可瑪瓊撲上來打我。吐布說你要不跟你阿爸睡我就不帶你走,瑪瓊也呆住了。” “結果,天剛亮,我酒醒了。我發現自己趴在瑪瓊身上,我把積壓了幾年的壓抑全發泄在了瑪瓊身上。開始我還以為是做夢,就出去撒了泡尿。等我完全清醒又鑽進帳篷,就見到了瑪瓊。她用衣服把身體擋了擋,我走出去,騎上馬往荒原里跑了。” “等牧場下霜以後,我就趕上牲口到查拉去了。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喊我阿爸,可我還要找到她。我到查拉打聽,好多人都說那一帶沒有這麼個女人。後來我在馬車店打聽到幾個月前有一個皮貨商來過,還帶着個女的。店老闆問我那個女的是不是頭上戴了很大的綠松石烏朵,圓臉,眼有點腫?他還說,那個商人老罵那姑娘,聽他口音是日喀則一帶的。於是,我就賣掉牲口,又去了日喀則。” “到了那裡我不敢說是找我女兒。我打聽過好多叫吐布的,後來在街上碰到一個皮貨商人,他認識吐布,可吐布下去收貨了。在離日喀則二十幾里的公路邊上,我找到了吐布家。瑪瓊不在。我就問吐布的母親,我是瑪瓊那裡來的人,有口信告訴她。”那個老太太說:“你找那個雜種,早被我轟出去了。我家不收留那種臭女人。俺阿嚕哩迦莎訶,叫觀音菩薩早點送她進地獄。” “後來我到扎什侖布寺,一連轉了好幾天。轉經的人都說有個女人,還不到二十歲,早叫這一帶遊手好閒的男人糟蹋遍了,她是靠了轉經求佛的人給她口吃的活在街上。聽說她是從吉瓦牧區來的。那個女人瘋瘋傻傻的,經常光着身子。後來下身臭得厲害,就沒男人去碰她了。老人還狠狠地咒罵了她阿爸。我心裡真難受。那會兒我就天天磕頭贖罪,也求佛發大悲找回我的瑪瓊。” 他又講了很多事,但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現在他一心求死。聽說去崗底斯山轉山的都常常死在山上,轉得多升天的位置也高。活着回來對他也確實毫無意義。我抬頭看看頂上的風窗,已經有些發白了。胃裡的牛血還沒消化,一陣陣腥味冒出來。我就找了幾個蒜瓣吃進去壓壓腥氣。就想睡點覺。他也歪倒在老羊皮上,頭枕着那隻鋁盆,嘴裡默念六字經。帳篷里全是他散出的臭氣。 我躺下,想着在八角街上看到的那個姑娘:圓臉,兩腮被高原的風吹得紫紅。頭上沒有綠松石烏朵,相反,她頭髮像一堆剪下來堆在一起的氂牛尾巴。她常用手把垂在前額的頭髮捋回去。當她也覺到有人注意她時,就猛然抬頭,對着過來的人微笑。如果你站着,又沒扔東西給她,她還會對你伸伸舌頭。她下眼皮有些浮腫,但微笑起來眼睛很亮,有種溫柔的感覺,嘴唇在笑的時候也變得又紅又有彈力。那其實是生活在高原上的女人那種淒楚樸實,像草原一樣寬容的微笑。擁擠的集市伴着塵土和嘈雜聲不斷埋沒着她。她是靠着一個賣牛肉的案子才不致被人們踩死。這個姑娘前額已經布滿了皺紋,大概是她經常抬頭乞討的緣故。當她發現有人停住,又對她抱以憐憫時,她會捧起自己左邊的乳房,彎腰用嘴吸嘬,還不時抬頭對你笑笑。乳頭由於常含進嘴裡變得又圓又透明。幾條狗常從她身邊竄過,鑽進肉案底下等着撿剁下來的碎肉渣子。 金塔 噶爾寺座落在珠穆朗瑪峰和另一位仙女希夏邦瑪峰之間。爬上寺院最高處同時可以看到兩位仙女銀裝素裹,仰首天穹似乎要重返天國。寺的下面是一條通往尼泊爾的驛道也已經荒廢。以前這條路是商人和行旅的必經之路。路旁一條河蜿蜒而過,周圍平坦地方種着青稞和豌豆,離河稍遠一點就是光禿禿寸草不生的碎石地,牧民常常在夏季趕牲口到別處放牧。寺廟最高處原有座銅塔,聽說埋着聖人米拉日巴的一塊骨頭。現在除了底座的石塊以外,塔形已蕩然無存。其它日楚也早就塌陷。海拔不斷增高使這裡變得人煙寥寥。 這裡的藏民身材矮小行動遲緩。一切移動的東西:白雲,羊群,野狗,飄動的幡帕,背着孩子走路的女人和一個剛從內地上來的流浪漢,我,都像電影慢鏡頭一樣緩緩移動着。最使人難受的是腦袋,你能感覺出從太陽穴開始往下裂開了一條縫,叫你明白以上無疑是天靈蓋,而且隨時會像觀象台的鐵帽一樣張開。有一半記憶從大腦消失了。在那裡我忘了我前夫人長得什麼樣子,儘管是為了她我才痛苦地浪跡天涯。也忘了世界上所有的哲學家和作家。但小腦完好,一些忘了很久的陳年舊事全在眼前,尤其是我那大把鑰匙在六年前就丟了,在這裡就忽然記起是丟在床底一塊墊箱子的木板後邊。丟的時候我正做夢,我夢見老鼠先是被鑰匙掉到地上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它抓起鑰匙去開寫字桌的抽屜,它失望地亂翻了一通,把我的胃藥倒出來吃了兩片,才把鑰匙塞到木板那兒。 我坐在街口喘着氣。幾個孩子和狗慢慢圍過來,有的看我的臉和頭髮,有的看衣服、鬍子和照相機。他們都慢慢蹲下,我就在喘氣的空隙對他們微笑一下。後來,我就站起來把那張假介紹信拿在手,打聽鄉政府在哪裡。 鄉文書曾在區里讀過高中,但已經被缺氧變得遲鈍了。他用吸一支煙的時間讀完了介紹信,對我慢慢地笑了笑,又過了五分鐘才收回笑容。我告訴他,我是來爬珠峰的,是某某報社派來的政治任務。他說,一個人不行,去年也來過一個人,還寫好了遺囑,半個月後他回來了,臉凍的青紫,鼻子和耳朵全潰爛了,送到區醫院搶救了一個月。翠顏仙女的臉,可不是誰都能摸的。他還說,珠峰下面有一條冰河,人凍不死,也會讓冰塊撞死。我有些沮喪。他又告訴我,你可以爬這裡的一座山,爬上去就能看見珠峰。那兒是個荒廢的尼泊爾寺廟,山下還有人居住。 當天下午他就帶我來到噶爾寺下面的村子。 村子遠看是一片牛羊圈。一些石板屋頂離地面不到一公尺,見不到人。地上泥土鬆軟,腳踏上去塵土漸漸升起,慢慢停在空中就不動了。一條狗從柵欄底下慢慢爬出來,不慌不忙叫了一聲,隨後,石板下面的地洞裡,探出個姑娘的臉,臉又沉下去,一會兒又浮上來,露出大半個身子。她左手拿着塊鏡片,右手用一把梳子對着我梳頭。街道很窄,除了塵土就是石頭。鄉文書指着一家說,那一家是他的熟人,你給他一盒煙就可以住在那裡。他是我們鄉里年齡最大的老人。我倆扶着石板鑽進地里。除了幾處還沒熄滅的灰燼裡面什麼也看不見,但能聽到有人坐在那裡喘氣。那天晚上我住在那裡,聽到了下面的故事。但由於大腦失靈和翻譯的原因,故事也缺乏邏輯。又由於小腦出奇地靈活,有些細節清清楚楚又不可能是假。最不合理的是事情發生在四百年前,而敘述者是講他自己的經歷。 我十一歲就跟德格·桑布扎學手藝。那時噶爾寺的銅塔剛動工,師傅和太太還有我都住在寺里。聽說師傅和太太庫拉朱麗祖籍都是尼泊爾人,但師傅是在珠峰這邊出生的,我父親病死在往尼泊爾去的驛道上。師傅是很有名氣的金銀匠,這裡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有他打制的首飾。 桑布扎師傅承接了修築金塔的工程。這座銅塔全部用黃銅鑄造,塔尖用純金專鑄。我的手藝就是在這七年裡學會的。太太庫拉朱麗比師傅小了近三十歲。她是跟師傅逃出來在這邊舉行的假婚。師傅是在尼泊爾認識的她。那時庫拉朱麗被師傅刻制的美麗首飾迷住了。她快三十歲了還沒一點皺紋,她的鼻子邊上還鑲着一顆藍寶石,使你想起瑪法木湖的聖潔。她每天早晨都把頭髮盤起,將髮際的中縫裡塗上紅粉,最後在兩眉之間點上硃砂。師傅雕刻的最好看的金銀首飾都佩在她身上。 銅塔澆鑄模型七年後終於完工。這個銅塔像倒掛的大鐘,底座將安放在石頭砌成的基座上。最底層直徑四米,一層層縮小呈圓錐形,每層探出來的邊沿都懸掛着各種吉祥物,其嘴裡銜着風鈴。第四層也是最高那層,就寬出了許多,像個平頂。據師傅說,這樣塔尖的下面不會落雨生鏽,上面那個純金的塔尖也不易被盜。這一層的四周是十三隻孔雀。銅塔算上基座共十六米,除了頂部和基座其它全一次澆鑄。塔壁上全是師傅刻的釋迦牟尼佛本生的故事。塔尖將是一座完整的金塔,塔洞裡刻有十六大菩薩。金塔雖高不過兩尺,但經師傅精雕細刻,可謂無價之寶。它中間是空的,與塔身探上來的銅柱嵌在一起。 我從小身強力壯,能吃苦,師傅極喜歡我。師傅說我鑲嵌的可烏比他做的更結實好看。庫拉朱麗太太對我更好,常把給師傅的好吃的留給我一些。我十三歲那年,師傅去旦桑墩選鑄沙,為時一個月。他臨走讓我住進他的屋裡。他怕寺里的喇嘛跟庫拉朱麗睡覺。晚上,庫拉朱麗叫我在她身邊睡,第二天晚上她伸手摸了我,以後我一聞到她的氣味就打哆嗦。她渾身上下有股麝香味。後來她又把寺里的格貴找來,他們都以為我睡了才開始摟在一起。但庫拉朱麗總是哼哼呀呀把我驚醒。師傅回來我也不敢告訴他。 那時師傅已經五十多歲了,除了背有些駝身體還算結實。他一頭捲髮披在肩上,兩眼烏黑,頭上愛扎一條紫色綢子。他不多喝酒,喜歡跟來打制首飾的女人調情,常常自己墊上銀料給他喜歡的女人做耳環和烏朵。他還趁給女人佩帶護符或手鐲的時候近乎她們。 我跟庫拉朱麗睡覺是在銅塔鑄模還沒幹透的時候。那會兒師傅常關在一個單獨房間裡鐫刻金菩薩造像,晚上還有好幾個扎巴守夜。那裡只有庫拉朱麗和管寺廟財產的歐涅可以入內。外面的工程全由我帶着幾個匠人修築。那天晚上我沒打哆嗦,我還微笑地看着她一層層解開身上的紗麗,然後我像醉了似的在她身上吸啜。從那天起她離不開我了,我也離不開她了。只要天黑下來我就要找她,嗅着她的氣味一直鑽進她屋裡。就是白天我也能聞出她在屋裡還是在師傅那兒。 那天,她一早就去聶拉木換油和紅粉,下午我嗅出她正往回走,便放下銼刀就往山後跑,剛上坡就碰到了她。她慌忙躺下撩起紗麗。師傅上來時我倆正在地上扭來扭去。師傅一腳把我踢開,然後又踢庫拉朱麗,撿起一段木棍使勁抽她。 以後幾天我和太太都不敢互相注視。我們都在等機會。 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推開我的門。那天她面色蒼白,兩眼呆痴,她站在屋裡跟我說師傅扔下她走了。他真的走了。後來寺里說黃金少了很多,是師傅拿走的。 以後整個工程我承擔了下來。喇嘛們怕我也逃走就專門派人看護着。我和庫拉朱麗住在一起了。她對我非常體貼,給我講了好多尼泊爾那面的事。她要我跟她一起回尼泊爾,到了那裡她就和我舉行假婚禮。她懷念那裡,她說她常夢見自己小時候和一顆貝爾樹舉行真婚禮的情景,還有果實,她的真丈夫。她給我看她珍藏的那個果實。她說這是個神靈,有了它她誰都不怕。她說到了她的家鄉還要給我重新占卜,如果兩命相剋就跟我分開。她說他跟德格· 桑布扎就是相剋的命,她是在家裡的反對下逃出來的。 十幾天后銅塔落成了。我和庫拉朱麗準備好行裝,打算上路了。那天晚上,她跟我說桑布扎做金塔尖的時候,她常進去看,她知道金塔卸下來的全部機關:千手觀音菩薩底下的曼荼羅中間有一把金鑰匙,打開藏金鑰匙門的機關在金剛護菩薩底下,只要口念俺縛日羅羅乞叉含秘密真言,拿起佛像按開金門,鑰匙就能拿到。真言只有噶爾寺的堪布知道。我想了想就勸她不要去冒險,萬一讓喇嘛們發現我們就別再想走了,說不定還會打死我們。但她說她有辦法。 那天晚上,她大概是後半夜離開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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