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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海潮
不管前方等待我的會是什麼,畢竟離家越來越近了,凌晨一點左右,我跟這趟車的旅客們帶着同樣的一身怪味走出鄭州站。對於這種怪味,我想坐過火車的人都會印象深刻,那是火車上特有的一種味道,用筆墨難以形容,這麼說吧,他是人類各個部位氣味的混合濃縮體,如果把這種氣味投放到戰場上,絕對會使敵軍在短時內無心戰鬥且不會像毒氣那樣遭到譴責。我這麼形容當然誇張了些,可火車裡的味道也確實誇張。所以當我面對鄭州火車站廣場上的百萬人潮(日後得知的數字)時,竟然覺得這裡的空氣可真好!
一直到現在,我也沒見過比那幾天鄭州站廣場更擁擠的人海,即使國慶節的天安門廣場人流也沒那麼密集。所有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已化為烏有,大家就在寒夜裡這麼一個挨一個地站着,沒人敢坐下來,因為人海並不是靜止的,而是如波浪一般一會兒涌過來一回涌過去,每個人肩頭都背着五花八門的行李,臉上是茫然與驚恐。我剛開始不明白人群為什麼會來回涌動,後來看清楚了,原來是人海的邊緣有很多警察還有一些沒穿制服,但也不像便衣的人在維護秩序,警察手裡拿着長長的竹竿,貌似便衣的那些人一律手握木棍。只要有人越過他們這條線,警察就會拿竹竿“維護秩序”,而被“維護”的那些人就驚恐的往後退,後面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也跟着往後退,於是就出現了我前面所說的場面。
我幸虧沒有加入到眼前這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而是站在候車廳外的一根柱子旁,當時鄭州站有兩個候車大廳,其中一個叫“高架候車廳”,我很奇怪那麼寬敞明亮的候車廳明明是空蕩蕩的,而廣場上卻擁擠着如此之多的“旅客”,後來我去換票才得知,按他們的規定,必須有票才能進入,可廣場上排隊買票的人龍足有好幾里地長,而且還是無數的“Z"型!更要命的是,半夜售票的就那麼一兩個窗口,就算排到跟前還往往沒票,這就造成一邊是空蕩蕩的候車大廳,而另一邊是在寒夜中默默矗立的人海!
寫到這裡,我想到了魯迅先生的那首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前半句用來形容“維護秩序”的那些人,後半句用來形容被“維護秩序”的那些人,我想是再恰當不過了。
我看着眼前這一個摟着前一個腰的人龍,覺得簽字是無望了,但也不想站在這裡被人“維護”,於是就走到候車廳門口想碰碰運氣。我拿出我認為最真誠的一種表情,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對守門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乘務員訴說我遇到的問題,為了讓她心情愉快,本該叫她阿姨的我還叫了她一聲大姐,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她聽了我的訴說接過我的“信訪票”看了看,以一種極其堅持原則的口氣回答:“不行,你得去簽字,你這票不能進!”我還想再爭取,卻看見她堅定的目視前方,於是欲言又止,回到不遠的那個柱子旁。
我在那個柱子旁坐了沒多久,卻發現剛才檢票的中年女人不見了,換了一個年輕一些的姑娘,另外一個門口也換了人,於是我又打算試試,只不過我這次不想說實話了,而且為了跟她拉近距離,我準備跟她說河南話,要知道我們寶雞有太多的河南人,很多陝西人都會說幾句河南話。我走到她跟前,用河南話開始了我剛才編好的謊言:“大姐,我是寶雞鐵路司機學校的學生,去北京旅遊把學生證什麼的全丟了,到鄭州還是民政局給發得票,現在根本排不上隊,我凍得受不了,你看能不能讓我進去?”這一招果然靈,她看了看我的票,又看了看我,然後手一揮:進吧!
坐在寬敞明亮的候車廳里,我沒有為自己的撒謊感到臉紅,一點都沒有。真誠是需要土壤的,如果一個社會一種環境不具備這種土壤,那麼謊言泛濫,欺騙成災也就不足為奇了。我所在的這個候車廳溫暖明亮,“高架候車廳”有很多類似這樣的大廳,幾乎都沒太多的人。對比窗外廣場上寒風中涌動的人群,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從一艘快要沉沒的巨輪上被救到岸上一樣,可是,怎麼就高興不起來呢?
( 今天北京好大的風啊!繼續繼續,這就開始。)
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之多茫然的面孔匯聚成如此壯觀的茫然之海,每個人都在渴望那張不知道會把他們帶向何方的火車票,想想他們,再想想自己目前的處境,我在心裡寫下了這樣的句子:“這個世界就像,狂奔的卡車,你我只不過是,灰頭土臉的乘客,沒有人能把握,將在哪裡停泊?漫天飛舞的謊言,已把目光淹沒!”現在想起來,我真的慶幸自己在那個時候,能夠親眼看看這個沒有被過濾過的世界。
出來好幾天了,這個候車廳算是我呆得最暖和的地方,一時困意來襲,倒頭就睡。可是這裡的排椅都帶着扶手,人不能平躺着,只能把腿架在上面,但這已使我十分滿足,和在天安門廣場的露宿比起來,這裡簡直是五星酒店了。本想大睡一覺,好好休息一下身體,可是只睡了大約三個小時就醒了,很久沒脫過衣服了,在這種暖和的環境裡一烘,身上癢得要命,再加上候車廳旁邊的錄像廳聲音大的出奇,我怎麼也睡不着了。
錄像廳的牌子上寫着七八個錄像片的名字,什麼《軍妓〉《殺夫〉之類的“少兒不宜”片,還有周潤發演的《英雄好漢》《江湖情》《賭神》等等。我坐着無聊,也沒錢去看錄像,於是就開始觀察那些從錄像廳里出來的人,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大多數男人在看了周潤發的片子後,馬上就開始了有意識無意識的模仿,我看到一個小伙子嘴角咬着一個火柴棒走了出來,這可是小馬哥的招牌動作,只不過小馬哥咬的是牙籤。另一個穿中山裝的男子出來後把衣領豎了起來,以一種很冷酷的眼神環顧了一下四周,仿佛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來自江湖的危險,其實中山裝的領子很小,況且這裡也沒有風。他似乎確認了周圍確實沒有什麼仇家(當然也不可能有)然後摸出一支煙,炫技般的在手指間翻轉了幾下叼在嘴上,隨即拿出一個金色的打火機,很瀟灑得啪的一聲把煙點着,但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差點笑出聲來,這位在幻想中已成為江湖英雄的男子只顧炫技,卻把煙叼反了,點着的是過濾嘴,此時他也看見我在偷偷觀察他,於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把煙一扔,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離開。其實每個紅塵中人都有不甘平凡的夢想,我也經常做那種身負使命,肩扛重任的白日夢,只不過人們在把一種形象推崇為“英雄”並成為一種潮流時,那推崇他的人也應該承擔自己這種推崇帶來的後果,我就相信,袁隆平式的英雄和蠱惑仔式的英雄給這個社會帶來的後果是絕對不一樣的。
快天亮的時候,我被候車廳大門口得一陣叫罵吸引,於是走過去看個究竟,我看見一個農村婦女抱着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在哭,她說孩子太小了,能不能讓進去暖和一下,可守門的女檢票員死活不讓進還破口大罵“不要臉,沒票還想進”之類的,抱小孩的女的後來要往裡沖,檢票的女的竟然抓住她的頭髮用膝蓋頂她,還不斷的罵,周圍很多看不過去的人開始指責她,她才有所收斂,我在一旁看得發抖,我有個毛病,一激動就發抖,我真不能想象同為女人,她怎麼就這麼惡毒,是的,就是惡毒!
其實我真不想把這段寫出來,因為前幾天就有網友說我對河南有點偏見,但他隨後說這是經歷所致,不怪我。我首先謝謝他的理解,另外我想說,我對河南人沒有任何偏見,寶雞有很多河南人,我們愉快相處,大家從來也不會強調誰是哪裡人。而且十年後我去洛陽和鄭州旅行,遇到的幾件事都讓我很感動!但我要忠於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對我當時所看到的,發生在這裡的一些事有意見!畢竟十幾年過去了,那樣的情景應該不會再有了吧?
我已經不願再描述我的飢餓了,那已經是我當時的常態,我之所以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補充一點食物,是因為我覺得如果再這麼餓下去,也許會倒在街頭。我一想到自己倒在異鄉的街頭而媽媽卻不知道,心裡就難受得要命,於是在早上八點多,走出了候車廳,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換到票,二是看能不能想辦法弄點吃的。
白天的廣場比夜晚更加擁擠,鄭州站是全國最大的鐵路樞紐,南來北往的人在這裡匯聚,我本想去售票窗口碰碰運氣,卻發現眼前的人流就是買票的人所排的多條 “Z"型“人龍”,而這地方距窗口至少也有幾百米之遙,我實在沒勇氣也沒體力成為其中的一分子,在這裡,你會立刻明白為什麼咱們中國人把自己叫做“龍的傳人”。
眼前的陣勢令人望而生畏,我準備像來的時候在寶雞站那樣,從鄭州站旁邊的鐵路上走進去,這麼想着,我繞過人海,路過格陵蘭大酒店,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向西走去,街道兩邊有很多賣早點的,我儘量不去看那些熱氣騰騰的包子,卻無從躲避它們飄過來的香氣。我相信自己的樣子一定是落魄到了極點,這從那些賣早點的人的吆喝聲中就看得出來,因為那種熱情的吆喝聲往往在我這裡戛然而止,我在不知不覺中充當了他們“吆喝交響樂”中的一個休止符,對此我感到不好意思卻也無可奈何。
走到一個人不太多的地方,一陣烤紅薯的香味飄了過來,我的雙腿不聽指揮的停了下來,我知道,我的大腦對於我的身體,如同一個長官面對一群譁變的士兵,空頭支票是沒法再開下去了,只能來點實在的。賣烤紅薯的是一個老太太,她滿頭的銀髮讓我想起了我姥姥,姥姥的慈祥讓我覺得,如果向這位老人要一個紅薯的話,她也許不會拒絕。今天我在電腦前打“要飯”兩個字只用一秒鐘,可在當時,我下這個決心用了太長的時間,我覺得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忘掉“尊嚴“兩個字,而此時,我卻不得不這麼做。我幾次走向她烤紅薯的爐子但在最後一秒又退了回來,最終我瞅准周圍沒有一個人的時候走了上去:“奶奶.....能不能給我一個紅薯”,老人馬上拿出一個紅薯遞給我,我想她肯定沒明白我的意圖於是又說了句:“我是說我沒錢,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紅薯”,果然她聽了此話就把紅薯放了回去然後對我說:“孩兒,不是俺不給你,俺這是小本生意.......”我聽了此話馬上一臉羞恥的迅速離開,真的,沒有這種經歷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你在這種時候只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而不會埋怨別人沒有給你,作為一個那麼大的年紀還在冬天街頭賣紅薯的老人,她的做法無可厚非。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常常想起這位老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十多年前,幫一個年輕人撿回了他已經扔掉的尊嚴。
我於中午時分,找到通往鄭州站站台的鐵路並順利地來到站台,我發現以這種方式進站的人還不在少數,看來買不到票的人太多了,工作人員也管不過來。在站台上,我遇見兩個西安電子科技大的學生,他們來自江西吉安,一個叫劉海強,另一個姓宮(或龔)名字我忘了,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們是怎樣認識的,他們倆過完寒假返校,雖然有票但是那趟火車竟然沒擠上去,於是我們三個打算一起行動。他們沒有因為我這副落魄的形象而嫌棄,反而把他們從家裡帶的各種美味分給我吃,陌路相逢卻給我無私幫助,我永生難忘,要知道不是誰都能做到這一點的。最終我們三個在下午擠上了一趟上海到蘭州的車,他們於次日凌晨在西安站和我告別,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我也在凌晨五點多到達寶雞站,跟着出站人流混了出來,剩下的十公里路對於現在的我,已算不了什麼,家,就在兩小時後等着我!
(第一部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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