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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你在哪一個隊列里?
首先要感謝范美忠。不管是他的行為也好,還是他為自己行為的辯護也好,他都儘量還原本真,從而至少給我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在這幾天的時間裡,一遍遍地詢問自己:假如身臨其境,在“5•12”那樣的8級地震面前,我的“本能”反應會是什麼。
我曾經做過教師,我愛自己的學生;我是一個成年人,深知保護未成年人是自己的職責,因此我非常想加入譴責范美忠的大軍。但是,我發現,我沒法理直氣壯地說:“在那種情況下,我一定會救我的學生。”因為,我從來沒有面臨過這樣的生死考驗。而當我聽到別人不假思索地這麼說的時候,我一邊青眼相向,打心眼兒里敬佩他;另一邊忍不住就要悄悄翻白眼仁,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他——道德高尚的人,從來都是少數,我不要一不小心,敬佩了一個道德水準跟我差不多的人,這還不要緊;怕的是敬佩了一個比我還不如的水貨。
另一方面,雖然我承認人性的缺陷,理解范美忠當時的舉動,但我又不甘心為這種臨危一跑作辯護。因為,僅從地震報道不完備的資料來看,除了那些跟學生一道沒有跑出來,不幸遇難的教師外,救護學生的老師,似乎是多數。
畢竟災難沒有像電影那樣持續足夠長的時間,提供一個更慘烈的場景,一方面,讓范美忠或是沿着“本我”繼續跑下去,就像克拉瑪依大火里揚長而去的領導們一樣,讓我們輕易找到道德制高點——就算找到這樣的“道德制高點”又有什麼用處?孩子們慘烈的遇難、我們激憤的譴責,提升了領導們的道德水準了嗎?沒有!另一方面,則是讓范美忠被“超我”拉回來,提供另一個“戰勝”自我的人性範本,而後者並不是沒有可能。
總之,我對自己的道德沒有100%的把握,所以很自覺地不去沾“高尚”那一隊列的邊(但我不否認高尚的存在);但同時,我又很不甘心,站到“跑”的那一隊列里去。最終,我只好把自己歸在“首鼠兩端,不知所措”的這一類人里。我覺得,在沒有親歷大地震考驗的人里,我這類人是大多數。
你會發現,我們這群人做人最難。因為,在當今社會上,除了那些高尚得沒有了實際操作性的道德標杆外(比如為人民服務。一方面,如果我們每天為每一個“人民”服務,不僅在主觀方面沒有可能,即使有可能,也會在客觀上惹得領導很不高興;另一方面,我也是人民之一,卻通常發現,沒有任何人為我服務——當然付費是另一回事),並沒有一套“手冊”式的行為規則,供我們哪怕在一個5級地震面前,可以免除“靈魂考驗”的恐懼。嗨,套用一句冠冕堂皇的行話:范美中現象,凸現了當今社會行為準則的缺失。
換句話說,災難會震出你這個社會機制的所有薄弱環節;如何在今後扎紮實實地建設或缺失、或極不完善的社會機制,才有可能在下一次災難來臨的時候,讓我們這些沒法高尚、但又不甘“臨危一跑”的大多數,不用在高尚的人面前顯得自卑,並冒被指責為“不道德”的風險;也不用跟着指責范美忠,以掩飾自己的怯懦,並冒被指責為“打太平拳”的風險。
建立這樣的機制困難嗎?我想困難是有,但沒有想象的那樣困難。在這方面,或許空乘的一整套災難應急機制就可以借鑑,至少會給我們有益的啟迪。你會注意到,在飛機上的一整套自救措施里,很耐人尋味的一條是如何佩戴氧氣面罩。空姐用最溫柔的聲音告訴你,假如你帶有嬰幼兒,那麼,首先戴好你自己的氧氣面罩,然後再給嬰幼兒戴上氧氣面罩。
我們要這樣一個社會機制,在災難面前,我們有儘量多的掩蔽所;我們都懂得基本的自救和救人——包括怎樣救助孩子——這樣才可以將人的生命損失減少到最小;這樣,我們才能對那些做出了高尚舉動的人報以不失自我尊嚴的尊敬,同時對那些做出了不那麼高尚的事情的人報以理性的寬容。
寫到這裡,問題出來了:建設這樣一個社會機制,基礎是什麼?是應該選擇高尚者的道德標準呢?還是選擇不那麼高尚的人的道德標準?
、 可否以高尚者的標準來制定行為準則?
看我提出這個問題,肯定會有朋友哂然一笑:既然是要制定一個類似準則一樣的社會機制,不用說當然要取高,因為以高尚者的行為來要求其他人,整體的社會道德才有可能提升。這話聽起來不錯,但卻只是一個良好的願望,你發現在現實中往往行不通。
為什麼呢?以高尚者的行為來制定準則,首先會使規則籠統化,成為不具有操作性的一紙空文。范美忠是教師,“5•12”大地震中生命損失最大的是學校,我們就以教師、教育系統來舉例。
我們目前最通行的對於教師這一職業的描述是: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教師是神聖的職業、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這一類的描述,就是按教師中高尚者的標準來詩意地定義的。這些定義實際上把所有教師假設到了一個神聖的位置上:既然你做了教師,你就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了,你就神聖了,你就光輝了——一句話,你不是人,是聖人。但是,聖人的名聲雖好,卻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中國有數千年的教育史,被公推為“聖人”的只有一個,可見對於芸芸眾生里的教師來說,做聖人有多困難了。
以高尚者的行為來制定準則,另一個後果則是漠視教師的人性。我們想當然地認為,在災難來臨的時候,教師的職責是保護孩子。我們因此不會設想,第一,孩子多,老師少,即使老師竭盡全力,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能保住所有或大部分孩子嗎?這一點,克拉瑪依大火是慘痛的例子;第二、由於過分信賴教師,不認為他們在災難來臨的時候,一樣會恐懼、驚慌、失措,乃至逃跑,我們就會忽略對孩子進行災難教育;這一點,則剛剛發生的大地震,是更為慘痛的例子。
不僅如此。以高尚者的行為來制定準則,最不堪的後果,是完全忽略了,相當一部分教育工作者人性中的黑暗部分:貪慾、懶惰、自私、乃至獸性。這就在制定準則的時候,給那些道德敗壞的人留出了巨大的空子,從而給社會和個人,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君不見那些在地震中像豆腐一樣垮掉的校舍,不也是教育工作者的作為?而且,這些校舍還不是一座兩座的個案,那麼整個教育體制就到了該從根本上進行清理的時候了。
在這裡,我還要道出長久以來齧啃着我良心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幾乎每一年,你都會在新聞中,讀到多少個年幼無知的女孩兒,被無良教師性侵犯的報道,但從來沒有看到,教育部門為此出台過從根本上防範這一犯罪行為的措施。為什麼不在每個學校,特別給女孩開出一門課,教她們識別什麼是性侵犯,怎樣在受害的時候,勇敢地站出來?為什麼不出台類似“禁止男教師單獨給女學生補課”、“禁止男教師將女學生帶到宿舍”等等簡單且易於執行的規定?
由於這種事情,多發生在甘肅、貴州、福建等邊遠山區,我看到,那些掌握着話語權的精英們,對發生在自己國土上如此失范的行為置若罔聞。
即使在城市,到目前為止,教育女孩預防性侵犯(尤其低齡女孩),也主要由家庭,而非學校,更甭說社會來完成;即使在城市,在比較開明的知識分子家庭,教育男孩(注意,我說的是男孩)預防性侵犯,據我了解,則少到了近於零的程度。
這裡不過以教育部門來說事。放大了,可以放到各行各業中。這也是我不主張歌頌某一職業、某一人群的重要原因。歌頌是神聖化的一種手法,本質上還是對人性的否定。歌頌不能代替長期的制度與規則建設,甚至也不能切實提升個人或群體的道德水準——一個女孩要成為一個出色的護士,不是你天天對着她,歌頌她是“白衣天使”就可以使她變得職業、高尚起來的。靠什麼?靠嚴格的專業訓練(知識)和科學的管理機制。因此,在就我所見的斯里蘭卡私立醫院裡,沒有人歌頌護士,但她們個個是天使(不是就立即被炒魷魚);而在國內,我們歌頌護士的詩歌、歌曲及其他文藝作品車載斗量,但真正像天使的護士卻屈指可數。
而社會在災難面前的良性反應與運作,靠的是日積月累、細緻而周密的社會機制建設;靠的是在承認人性弱點的前提下,用手冊指導、模擬演練等方式方法,即用具有可操作性的知識,指導你在突如其來的災害面前,能夠儘快從本能的震驚中恢復冷靜,同時克服由恐懼引起的不良生理反應,迅速研判形勢,進行自救和救人。而非把某幾個特定的人群或職業,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塗抹上一層“神聖”、“高尚”的色彩,歌頌一番,然後慶功、表彰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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