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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考場,我看到很多來應考的乖乖女,彬彬男們都是車接車送,他們的父母或是別的什麼人,背着各色樂器忙前忙後。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是闖進一個盛宴的流浪漢,眼前的景象歡樂和諧卻與己無關,面對此景,我真得有些嫉妒,於是不管不顧的唱起了此前精心準備,卻沒機會展現的一首考試曲目《一無所有》,當這首歌在音樂學院的校園內聲嘶力竭的迴蕩時,我看到很多人走過我身邊的時候,都儘可能離得遠一些。我不管他們會怎麼看我,我就是要在這裡唱完我想唱的歌,儘管這樣的歌不屬於這樣的地方。
在回寶雞的車上,我想到父母一輩子辛辛苦苦,用微薄的工資把我們三個孩子撫養成人,是多麼的不易。姐姐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高中畢業後就去工作了,而妹妹剛上完初三就在一家印刷廠上了班,家裡人都期待着我能考上大學,可我總是讓他們失望。我記得那年中秋節,妹妹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月餅來學校看我,這種親情的關懷讓我心裡感覺溫馨的同時,也為自己的不努力感到羞恥。我一直有一個至今也不曾改正的弱點,那就是我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會很賣力且從不放棄,但是我不喜歡的就往往聽之任之甚至制止不理,反映在學習上也是如此,按說作為一個學生,沒有對所學知識挑三揀四的權利,數學我就不說了,我從小對它就沒什麼興趣。我想說說政治課,以我當時不多的知識和有限的閱歷,都覺得這本書中的內容和現實有很多不同甚至完全相反,所以我一直對學習這門功課提不起興趣,這並不是在為自己的不努力尋找藉口,我只是覺得,人一輩子如果總是違心的生活,那麼你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意義何在呢?
回到學校,日子一如既往,只是我隱約覺得,越來越近的高考肯定會終結自己的“高五”生涯,但面對我的,很可能也不是大學的校門。有天早晨早讀的時候,班主任面帶春風地告訴大家“北京廣播學院播音專業在陝西省招生,機會難得,想報名的同學現在就可以登記”
這個消息無疑讓我們這些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人眼前一亮,但大家可能都覺得趙忠祥邢志斌們的位置過於高不可攀吧,所以同學們都在踴躍議論,卻沒人首先站出來。這時班上一個劉姓同學舉起了手:“老師,我要報名”,大家一看,很多人都笑出了聲,要知道,該同學以一口寶雞味濃厚的“醋溜普通話”在全班聞名,而且他讀英語老是把“NO”讀成“漏”,他的這一舉動嚴重鼓舞了大家,不到一會工夫,我國播音事業就有了三十多個摩拳擦掌的後備軍,當然,我也位列其中!
此後的一個多禮拜,世界各大新聞在我們這個文科班的早讀時間匯聚成災:“據新華社報道,伊拉克總統薩達姆九日宣布…….”“據華盛頓郵報的消息,美國總統布什八日在會見到訪的英國防務……”同學們個個模仿着央視新聞聯播主持人的強調,男生盡力展現着胸腔共鳴,沉着嚴肅,女生們儘量掩飾嬌聲柔情,人人慷慨激昂。我的數學如此之差,早已把這個機會當成高考前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然更不甘人後,常常在宿舍沒人的時候,穿上唯一的一件廉價西裝,拿起一張報紙,面對巴掌大的一個小鏡子,字正腔圓,煞有介事的一遍遍練習,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我想象中的全國觀眾…..雖然大家心裡都明白,搶羅京李修平們的飯碗幾乎沒有獲勝的希望,但我想大家都抱着類似“撞大運”的心理,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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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me63 回復日期:2006-11-12 20:27:48
一直是個乖孩子,所以沒有這樣的經歷(雖然現在從山東跑到昆明,但沒有沒有缺過吃飯的錢,在此,感謝我的朋友們)
經歷是一筆財富,感謝樓主的分享
去西安趕考那天,我們班的三十多個同學打扮得如同要去赴宴一般,齊聚寶雞火車站,男生一律穿或借或買的西裝革履,貌似紳士,女生都像事先約好的一樣,個個紅衣招展,妝若淑女。我們一行人下了火車來到位於西安南郊的省電視台,才發現全省的考生基本上都是這種裝扮,我們站在其中,實在沒什麼特別。
我們這個班被分成三個組,我隨着一個組來到考場外,聽到裡面的考生正在激情澎湃的朗誦:“我驕傲,我是一棵樹!”我知道這是第一個考項:詩歌朗誦,題目自選。當時我正在納悶兒為什麼很多人會選擇這首詩?卻聽見好幾個考場都響起了激昂的:“我驕傲,我是一棵樹!”接二連三,此起彼伏,以至於當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畫面:每個考場內都有幾個考官,他們面對着一棵會說話的樹,在聽它表白自己有多麼驕傲。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不太喜歡這首詩,我覺得我們的教育應該讓人自豪地說出:“我驕傲,我是一個能創造的人,不是一棵不會思考的樹!”有點扯遠了,還是回到考場吧。
輪到我了,我進去一看,給我主考的是我們省的一個著名“省嘴”,以前總是通過電視與他單向交流,現在見到了本人,心裡還真的有些緊張。到底是“省嘴”,人家一聲共鳴十足的“請坐”就讓我立即感覺到,前些日子的發聲練習算是走了旁門左道,當下有些心虛,竟然在朗誦《雨巷》時把“丁香般的姑娘”給讀成了“冰箱般的姑娘”,雖然是一字之錯,但意境完全走樣,我心裡雖然十分沮喪,但也只好硬着頭皮,完成了這次本該深情款款的朗誦。好在考官大人並沒有介意我對徐志摩先生作品(他寫錯了--數據批註)的不恭,還給了我一番鼓勵:“你的音質不錯,要是能用自己本來的聲音,自然一些會更好”,他的這句話真是及時雨,讓我這株本來已經有點蔫頭耷拉的禾苗,又重新抖擻起了精神。
第二個考項是念新聞稿,題目由考官出,考官把一份陝西日報拿給我,又指了指一篇用紅筆划過的文章,我一看標題是《岐山縣生豬收購喜遇開門紅》,心裡不由得暗暗叫苦,要知道,我們大家前些日子練習念新聞稿,目標都是衝着新聞聯播去的,稿件也往往是國家大事,世界風雲。現在冷不丁拿出這麼一篇生豬收購的文章,我一時還真不知道感情如何拿捏?如果讀得過於興奮,一看就比較假,畢竟生豬收購喜遇開門紅這樣的事,跟養豬的人關係直接,還輪不到我瞎高興,但又不能念得過於冷靜,怎麼說這也是一件“喜遇開門紅”的事!於是我想了想,立馬給臉上掛出一絲笑容,用一種聲含感情卻又不太過分的語調開始了我的播報:本報訊:岐山縣生豬收購喜遇開門紅……農民們開着拖拉機翻山越嶺......大家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一致認為還是黨的富民政策......”就在我讀到一般漸入佳境之時,卻見考官把手在空中一頓,一個“好”字脫口而出!
考官大人的一聲“好”!讓我從喜悅的生豬收購現場回到了考場,只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這樣,回去等通知吧!”雖然前不久在音樂學院我也聽到過類似的話,但我感覺這回明顯不同,要知道這可是我們省著名的播音員,能從他嘴裡說出一聲“好“來,那肯定意味着我這次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我恭敬的向他道別並走出考場,同時在心理琢磨他這聲“好”到的是什麼意思,是說我讀得好呢還是就讀到這兒呢?我一時不能確定,於是返身走回考場門口,打算聽聽他對別人的評價。此時正好是我的那位劉姓同學在裡面,我聽到他用那種“醋溜普通話”,把一篇省人大第幾次會議勝利召開的稿件還沒讀完,“省嘴”也來了一聲渾厚的“好”!當下心裡明白,此好非彼好,僅僅是停的意思,於是心裡頓感失落。
來到院子裡,我看見好幾個學生家長模樣的人圍在一個中年人身邊,而中年人不時看看周圍神秘的說着什麼,我也圍了過去,聽見他以一種看穿一切的口氣對家長們說:“......你們也不想想,播音員是什麼?那可是新聞喉舌,那都是萬里挑一的,不是說有喉有舌就能成為喉舌的,我要是你們,就不會讓娃娃們湊這個熱鬧。”說到這兒,他又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把手放在嘴邊壓低聲音:“以我的經驗,名額早都內定了,娃娃們來這兒就是陪太子讀書,走個過場,不信你們到時候看”對他的話,我將信將疑,但是在日後的歲月中,無數的經驗告訴我,在我們這個國家,小道消息往往不但準確而且及時。
兩個禮拜後,考試結果出來了,我們參加考試的三十多人,無一人進入複試,不光我們,好像整個寶雞市也沒幾個進入複試的。看來,這高考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離我遠去了,而高考並沒有因為我的恐懼而停下它逼近的腳步。那年7月6日的夜晚,暑熱難當,我躺在床上想着馬上就要到來的考試,怎麼也無法睡着,凌晨的時候,媽媽以為我睡着了,怕我吹電風扇感冒,拿了把扇子坐在床邊不停的為我扇着,我的心裡那個慚愧呀!真希望今天的數學考試能有奇蹟出現,可我知道,奇蹟只會出現在有準備的人身上。
一連三天的高考終於過去了,我心裡很清楚,根本不用估分,我的學生生涯到此為止了。在別的同學忙着填報志願的時候,我雖然也填了,但基本不抱希望,我已經在為我人生的下一步作打算了。首先我覺得再也不能讓父母養活了,作為父母,他們為我做得夠多的了,我必須開始自食其力,這是最起碼的,至於怎麼開始自食其力,我想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高考分數出來了,我離分數線差了足有四十多分,而數學僅考了44分,有同學跟我開玩笑:“你可能是全國唯一一個數學分能翻倍的考生,去年22,今年44”,望着他,我一臉苦笑,這就跟咱國的生產總值一樣,翻幾倍都不會讓人驚訝,誰讓咱底子薄呢?
那天拿着成績單我遲遲不願回家,坐在馬路邊,父母殷切的希望就要隨着我的到家而徹底破滅了,我真想就一直這麼坐下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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