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earl: 父親 |
| 送交者: pearl 2009年06月27日21:05: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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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家裡一個電子郵件,父親說他明年來看我。我這才知道,今天他沒來的主
要原因,是因為他捨不得讓我掏旅費--我堅持他和媽媽來美的機票費用我來出的。 唉,父親。 點點滴滴地,想起他很多事情來。 (一) 我的童年時代,幾乎沒有什麼玩具.父母那會做教師,生活困頓.我唯一的玩具是 父親親手給我做的一倆粗糙的木輪車. 那是六歲那年的事. 我們還在四川.酷夏的一個黃昏,懨懨地從漫長的午睡中醒 來.只覺得濕熱的身體黏黏地貼在涼蓆上,頭昏沉沉的. 昏睡中睜開眼睛, 看見西斜的陽光照進屋內,照着破舊簡單的家俱和灰色的牆. 木桌上紛亂地摞着課本和一堆未洗的碗.媽媽不在家. 我看見了父親. 他坐在地上,背對着我.地上有許多方,圓的木塊和一把小鋸子. 忽然我想起來,他在給我做木輪車,他答應過我的.一陣小小的喜悅使我噤聲.我只是 呆呆地望着他.他微側着身,用紗紙磨着一個小木輪,又用錘子叮叮地敲進幾枚釘子. 西斜的陽光還是炙熱, 照在他的背上.我看見他穿的那件灰灰的的汗衫,背上有 兩個大洞.我看見他濃密的亂篷篷的頭髮,有幾綹濕濕地貼在額上.還有他流汗的臉, 年輕的赤褐色的,和他額頭上略現的皺紋. 陽光是炙熱的沙, 空氣凝滯.在燥熱和濃重的空氣里,我安靜地聽着他有節奏地 敲打釘子的聲音和刨木頭的刷刷聲.他汗如雨下,用沾滿油漆的手抹一下汗流滿面的 臉,又脫去有兩個大洞的汗衫,露出瘦瘦的脊粱. 很久,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手上出現了一輛小小的木輪車.樣子簡單.左右一 邊兩個輪子,中間一個木盒樣的東西大概是車廂.前邊有一個鐵環,拴着一根繩子,大 概可以讓我拉着跑. 四個輪子用紅,藍鋼筆水畫着些簡單笨拙的花紋.他把它放在地 上,小心翼翼地拉着.小木車發出不大動聽的聲音.他楞了一會,然後跪下,又敲起來. 最後, 他終於站起來,興奮地,帶着孩子氣地笑了一下,急匆匆地走向我的床邊. 我立刻緊閉雙眼裝睡. 靜寂中,我聞到他濃重的汗味,感到有一隻手撫開我黏在額前 的發.我聽到他輕聲地喚我的小名.我睜開眼,看見他正彎腰看着我,雙手托着粗糙的 玩具,流汗的染着油墨的臉上帶着一種幾乎虔誠的笑容. 我飛快地翻身坐起,用手環着他的腰,聞着我最熟悉的汗腥氣.我呆呆地望着他, 沙啞地喊:"爸爸!" ............ 困頓的童年好象過得極快.瞬間飛逝而去.木輪車早以不復存在. 和後來絢爛的青春的光華相比,童年已變成一團濃重的雲,靜懸在遠山的那邊. 許許多多的事,都慢慢流過去了.木輪車,還有一些別的往事,變成了悠遠歲月的 回聲. (二) 已經快五年沒見父親了。家裡寄照片來,也不是太敢看,最怕看見他老,看見 他新添的白頭髮。可是他終究是老了,60的人了,人矮很多,背跎了,瘦得不象樣 子。去年初看到這樣一張照片,看着看着就哭了。後來就不大敢看他的照片。 剛到美國的那個月,他還在馬里蘭大學做訪問學者,他陪了我兩個星期,然後 就回國了。 總還記着他教我 學車的情形。和別人不同,我需要立刻打工,必須要 有車。他就用攢下的一點錢買了一輛舊的福特給我,然後每天教我。 從來都沒有碰過車子,我緊張得很。練了幾天,最簡單的轉彎還是做不好,總 是把練車道上的黃色小塔碰翻。或者忘了煞車,或者想不到打燈。簡直是一塌糊塗。 得出父親急得很,但是他不說什麼,仍然和我一遍遍說着,帶着我練習。 第四天的時候我開車的時候竟然手閘都忘了放下來了。終於父親急了,狠狠說 了我一頓。我不響。但是愈發緊張,越做越糟,還差點撞了別的練習車。父親焦急 萬分,他說:“這樣開車你要被撞死的呀。。。”他本不喜歡對我說重話,但那天 實在着急,不住地批評我。終於我灰心了。停了車,我說“我學不會,算了。對不 起爸爸。”然後我關上車門自己往我們住的地方走。他急得在後面不停地叫我,但 我也沒停。 我走到附近的DUCK POND去坐了很久。越想越灰心。天色慢慢暗了,我 怕他着急,便望家走。 剛回去,二房東小周就說:你到哪去了?你爸說你拐個彎就不見了,他急得話 都說不清楚,找你快兩小時了。。。” 我大吃一驚,趕緊去找他。很巧,他正好進門,看見我,他先是高興之極的樣 子,然後就象要哭出來一樣。他趕緊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我剛想說 抱歉的話,他說“我都做好飯了,等你回來吃。” 原來他做的陽春麵,這是我最愛吃的麵食。可是父親是個學究氣很濃的人,連 自己都照顧不大好的,在家都是媽媽照顧他的。他很小心地把面給盛到碗裡,果然, 麵條有股糊味,而且太咸,蔥花和肉絲切得粗得嚇人。他抱歉地說:“早做好了, 你不回來,我熱了兩遍,就煮糊了。”我心裡難過,對他說:“爸爸,對不起。” 他搖搖頭,說:“快吃快吃。”吃飯時,我去冰箱拿水喝,看見裡邊有兩盒紫紅色 的BLUEBERRY, 那是我特別愛吃的,價錢也很高。原來他已經悄悄給我買來放在冰 箱裡了。可他自己連桔子汁都捨不得喝,平時只喝大壺飲用水的。 那碗糊麵條,吃得我心裡百感交集。 過了兩天,他要回國了,於是開車送我到北部我要念書去的小城去報到。我車 還沒有學好,整整18個小時,都是他在開。他想幫我省出一點學費來,就和我說不 住旅館了, 我們早上4點就出發了,很晚才到。路上我給他唱歌提神,他給我說笑 話,他一直都是精神勃勃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疲憊。可是等到了,等住到了朋友 家,他馬上就躺在地上不說話了。我有點驚慌,連忙問他怎麼了,很久他不說話, 然後他輕聲說:“我好着呢,就是累。爸爸老了。”那一刻,在檯燈下面,我發現 他是那麼衰老疲憊,腮幫下陷出兩個深坑。我給他拿來一杯水,傷心地說:“您不 老,您是累了。”他笑微微地看着我,然後說:“沒有關係,你還年輕。年輕真好。” 他在小城住了三天就要坐飛機回北京了。我車開得還不好,他堅持不讓我送, 就自己坐灰狗車去機場。早晨六點多,天色微明,灰狗站沒有什麼人,我陪他等車, 也不說什麼話。我在想,這一別經年,我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他了。我看着他花白 的頭髮,清瘦的身體,和深深的抬頭紋。想着,在小時候,我是怎麼騎在他肩頭招 搖過世,而現在我成人了,他卻老了。他卻一直在和我說話,囑咐我怎麼開車,怎 麼換道,認路標,怎麼上銀行,怎麼開戶,怎麼要和ROOMMATE好好相處,怎麼去厚 待人家,怎麼選課,還特別囑咐我不要太辛苦打工,說他會想法子多幫人改稿子掙 錢來幫我交學費。。。。我這才發現,他這麼個做學問的人也會這麼“羅索”的。 車來了。在微涼的清晨,我們說再見。他拍拍我的頭上車了。車開了,卻又忽 然停下,他急匆匆地跑下來,對我說:“忘了和你說了。。。盡力而為,千萬別強 撐,太苦了就回來,在北京總有我和你媽媽。。。。” 然後他走了。看着車在清晨的幽涼里離去,我忍住眼淚,想,我一定會好好努 力,一定不會輕易放棄,為我自己,也為他。 送完他回到住處,去柜子裡拿麵條做早飯,才發現。裡邊放着六盒雞蛋,六瓶 食用油,還有兩包糖,和其他很多日用品。冰箱裡也是滿的。我才想起來,一定是 我昨天晚上我睡下了他去超市買好的。我車還沒學好,他一定怕我為了買便宜的用 品而要開車上高速去一個叫ALDI的食品店 (這是全美最便宜的食品連鎖店,集中在 中西部)。 現在他每星期都要給我發EMAIL。 詳詳細細地和我說他每個星期都做了什麼。 媽媽講他把我自從出國後的寫回的EMAIL都打印出來,小心裝訂成冊,題詞為“The Growing Pain",經常拿出來看。我知道後大笑。 他把我的畢業照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只要是第一次來他辦公室的人,他都會把 我的招片指給人家看,如果別人適逢誇了兩句,那麼他會高興很久。他看不出他手 下的年輕人都在偷笑。 他常喜歡和媽媽說起我小時候的事,怎麼摔破了鼻子,怎麼膽小不愛講話,說 得高興他會哈哈大笑,但是有時他又會忽然一言不發。他想念我了。可是,他還是 捨不得來,他怕讓我花錢,誰都說不動他。原來我們兩人一般固執。可是,我比他 還執拗。終於他投降了。 (三) 還有他的很多事情,我和父親談起這些事,他多半已經忘記.我也不會再提起. 我也不會再去想它.因為,總是在悴不及防的一刻,只要想起它,就會有一種流淚 的衝動. “爸爸!” 。。。。。。 -寫於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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