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國的時候我住在一個洋人homestay家庭, 他們的房子座落在一條無尾靜街上。這條街以前肯定是一座小山開闢出來的, 從主大道往裡走, 街右側的房居高處, 背靠山坡, 俯視道路, 對面矮房與低谷; 街左側的房地基低過路面, 不得不仰望對面房屋。

很幸運, 我寄居的homestay大屋居於風水上佳的街右側高處。這種屋從風水學的角度說叫有“靠山”, 適宜居住。因為除了利於採光通風等氣候上的因素之外，還形成了一個“懷抱”的感覺，滿足了人類潛意識中被擁抱的心理需求，使人充滿了安全感，還可以瞻望風景，仿佛運籌帷幄，為居住者平添了一份自信。

街對着的屋子住着一對60多歲的洋人夫婦, 女主人非常胖, 喜歡穿個大一桶裙, 說是水桶腰一點也不過分, 男主人沒那麼胖, 但有時會光着上身在他家的簡易工具棚內弄DIY, 袒露着發福的啤酒肚。說實話, 我對男人打赤膊這現象有點自己的看法。 在中國的大街邊看到我不會反感, 因為那是中國國情, 是一種習慣, 甚至讓人覺得有點親切感; 在國外就不同, 我認為男洋人打赤膊是一種邋遢和對人的不尊重, 洋人不是自噓為文明之人嗎, 怎麼這點也不知道?

住下的第二天我就開始上學了。從屋裡出來, 下坡, 得先穿過門前這條無尾靜街, 到街的對面去。然後往左走過七, 八戶人家, 來到主幹道, 向右一拐, 再走5分鐘, 就到我要搭乘的公共汽車站了。我仔細觀察過, 這樣的線路是避免被車撞的最佳路線。這一帶有人開車極快, 越遠離主幹道過街, 危險性就會越小, 我曾為我的小發現得意過一把。

記不清是上學後的第七還是第八天了, 我如尋常日子一樣出門, 下坡, 左右張望, 沒車, 過街……忽然, 對面屋的男主人疾步朝我走過來, “哈漏!” 和我打了個招呼。我沒心理準備, 雖被小嚇了一跳, 還禮貌地 “哈漏”回過去。定神看了一眼面前這位跟我打招呼的男人: 一張柿子餅臉, 與年齡相符的皺紋和與身材相符的些許墜肉……我不太以貌取人, 所以對其相貌沒有任何好惡之感。只是期待着他下面再說上一句“今天天氣真好”或什麼別的寒暄語。咱出國前受過英語強訓, 雖然很多東西暫時不能用英語表達出來, 但也不會只是一句 “哈漏” 而已的水平! 如果不願往下說, 招呼打完了, 各自走人, 該幹啥就幹啥去。

這主還真奇怪, 一聲“哈漏!”後不再言語, 什麼都不說, 人也不走, 就朝我笑……那是個什麼樣的笑容呀, 古怪的眼神, 訕訕的面部, 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感覺不好, 我自己也沒做好與陌生洋人找話題主動嘮呵的準備, 於是癟癟嘴, 拔腿走人。身後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他沒走回屋, 不會還在盯着我吧, 我忽然有如芒刺背的不好感覺……

傍晚回家, 我心裡還有疙瘩, 希望不要見到這讓我感覺不舒服的人。可遠遠地, 我發現他站在他家門口, 朝我走來的方向張望。我腳步忽然就象灌鉛一樣沉重, 緩緩走過去, 希望奇蹟出現: 胖胖的女主人你快點出來呀, 和他講話, 讓他沒有時間和我打招呼。可奇蹟最終沒有發生, 還是和早上一樣, 他和我打招呼 “哈漏”一下, 然後死死盯着我無言傻笑, 上下打量我, 鬱悶呀……這事換成別人可能沒事, 可我就不行。我這人比較陽光, 很直率, 有什麼就要說出來或者表現出來, 不會陰陰暗暗不知什麼意思地盯人而不敢言語, 這種難受感覺會影響我一整晚的心情。

難受也沒用, 第二天我還得苦悶地過街, 走過去。 有一天很誇張, 我下坡時沒見人, 正暗暗開心, 可走到他家籬笆的另一頭他忽然從籬笆植物後冒出來嚇我個一大跳。他還是哈漏加傻笑, 我瞪了他一眼, 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了, 心裡直罵: 這人晉級了, 跟我玩起了捉謎藏的遊戲~~~

有時早上起來開窗通風, 他也站在那裡遙望我方, 我心裡那個氣呀, 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下開關, 打開窗子, 立即閃人! 我窗前的書桌也從窗前挪開了, 就為了讓他看不見我。

我開始懷疑那人精神有點毛病, 可看他與別人說話也還正常, 周末還開party; 找不出原因我就把原因歸於他長住低矮低洼之地, 那裡積聚了一些密度較大的渾濁空氣，讓他性格古怪。

我忽然覺得我急需得到別人的幫助。誰可以幫我呢? 我第一個就把我媽給排斥掉了, 她當時在遙遠的中國, 她屬於特別操心的人, 我這點小事會讓她胡思亂想幾天睡不好覺的。於是我決定向和我關係最好的一位同班同學求援。把事情和她說了, 她一聽完就笑, 笑飽了開始出主意: “下次他一說完哈漏你就說 ‘FXXX’”! “什麼? 你怎麼給我出這種餿主意! 如果別人來一句 “come on” 我要你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損友頭腦比我還簡單, 用詞還粗暴無禮。

我覺得這事我也不能向home媽匯報, 第一我自己不能確定那人的傻笑該如何定性, 如果他的笑容僅僅是讓我覺得不舒服那是很主觀的事, 他可以申辯說他是對我表示友好, 沒別的意思。以home媽的性格她肯定會嚴肅認真地和那男人交涉, 這讓我有種小事化大的不情願。看來, 向外求援的路兒都被我否認和堵死了。

日子過得很難受, 怎麼辦呢? 我忽然就想起了駝鳥, 有人說我性格的某一方面有點象駝鳥, 遇到危險或強敵時會一頭埋進沙堆里裝做什麼也看不見, 自欺欺人! 我現在人在海外, 舉目無親, 身孤離單, 必須要運用我的駝鳥政策!

怎麼個用法呢? 前門是我上學的必經之路, 只要我一出門, 必然會落入敵人的視線, 門外沒有沙堆, 我也不可能把頭埋進沙堆里! 忽然間就想到了我的墨鏡! 墨鏡這東西我在國內常戴, 因為能夠保護眼睛, 防止紫外線的傷害, 可我置身在美麗國度的這段時間竟捨不得戴, 為什麼呢? 沿途的風景太優美了, 家家精心打理的繁花似錦的花草和路旁鬱鬱蔥蔥的綠樹讓我不願讓墨鏡改變它們的顏色……我本崇尚自然之人呵~~~如今遇上了敵情, 這改變顏色的東西就要派上大用場了, 不為遮陽, 就為能在近距離內拉遠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你看明星不就是嗎, 出門必戴又大又黑的, 讓你看不見他的眼睛~~

壓力之下腦動力還真足, 我還想到另一高招: 左邊鄰居與我住的房子見沒有籬笆隔攔, 一通綠悠悠的草地過去, 如果我一出門就踩草地橫走到鄰居家門口, 就可以錯開敵人的家, 然後再下坡, 左邊鄰居認識我, 很nice, 也很隨和, 邀請我去看過花, 應該不會告我隨意入侵他家領地的, 就這樣, 為了保護自己, 我開始了每日戴着墨鏡, 踐踏小草, 入侵鄰居領土的日子~~~我就用這種簡單的方式迴避着那人。

距離拉遠了, 對面住的男人繼續讓我的生活難受着, 他見我在坡上高高地走, 就故意在工具棚那邊咚咚咚地敲東西, 讓我知道他的存在。我不理會, 進屋, 咚咚咚的聲音就停止了。

有一天, 我同學從國內來, 我媽讓捎帶了一拉竿箱的東西。我不得不直接從homestay家的坡下直接使勁拉上坡。人一到坡頂, 後面“啪, 啪, 啪, 啪……” 他鼓掌的聲音, 我氣呀, 他躲在某個角落, 看見我就蹦出來, 一直在盯着我上坡呀, 我心情忽然差到極點, 我不回頭, 開門, 進屋, 啪的一聲, 把門摔上! 當時真是摔, 力量很大, 把大木門邊的兩塊玻璃都震動不小, 力再大點玻璃會被震掉, 掉就掉吧, 掉了我賠, 我願花錢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來懲治一下對方的囂張。

餘下的日子裡我努力地調整自己的情緒, 儘量往好的方面想, 找新鮮的事干, 努力把那眼光和可怕的笑臉從我腦海里擠走。那人讓我難受, 但也沒上綱上線到要報警的那一步, 因為他一沒動手動腳, 二沒直接說什麼侵犯人的言語; 他就朝人傻笑, 讓人哭笑不得。

後來我就搬走了, 搬走的前一天心情有點複雜, 有對home爸home媽的感激與不舍, 更有脫離苦海的開心, 就要離開那可怕目光的監控開始新生活了。有一次在超市購物時, 忽然發現被一個身影熟悉的人盯着, 心裡咯噔一下, 定神一看, 原來不是, 虛驚一場, 真是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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