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為了貪嘴,我沒少挨過打。我阿姐是小霸王,小管家,生產隊裡分了西瓜,楊梅糖(可以泡水喝,在夏天,解渴得很),阿姐把這些東西鎖在樓下的西廂房,還在門上用粉筆寫好:每天只許吃一個西瓜,泡一次楊梅糖水。她還管那把鑰匙。我實在太饞了,從窗口裡爬進去偷吃了一個西瓜。這還了得,阿姐拿着竹竿把我的屁股都打青了;正好有小朋友來家玩,我覺得太丟臉啦,大哭。媽媽她們幹了一天農活回家,很累了,也沒有好脾氣了。我向媽訴苦,老娘看我一眼,說:“誰叫你貪吃,該打!”我只好灰溜溜走開了。
下雨天,生產隊出不了工了,奶奶坐在門檻上眯縫着眼睛打盹。我開始算計幾天前和爸爸到新開河北面米廠新碾的麵粉,媽媽在醬缸里新做的醬。我鍥而不捨磨着奶奶,恩娘恩娘,我們做點“醬缸爬”吃吃吧,晚上我和姐給你捉白虱。那年頭,村里不知怎的“流行起”白虱,那白虱還就愛咱窮人家,我們在學校被老師們按着頭,用敵敵畏洗。奶奶是個出了名的膽小鬼,她不肯用敵敵畏,白虱自然愛她,也把她老人家癢得夠嗆。奶奶終於開始在一個寫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搪瓷臉盆里和起麵粉來。媽總說,奶奶做針線笨手笨腳,可是做起吃的來,很有一手。奶奶做的麵餅,鬆軟香甜;“醬缸爬”,可以像西門街上賣出來的燒餅一樣,兩層餅不軟不硬,中間空心,夾着新鮮的醬,啊,這等天下美味,現在再也吃不到了。恩娘,太好吃了,我要天公公天天落雨啊。媽在客堂間納鞋底,笑着告訴女阿伯,小梅子個戇囡,不曉得恩娘每次總把最好的一塊留給大的(姐姐),因為恩娘講大的是當兒子來養的,以後要招女婿進門的。
隔壁男阿伯女阿伯家養兩個兒子,比我和阿姐大8,9歲,是我們最親的大阿哥小阿哥。很多次大隊裡放露天電影,我們總是興高采烈去,困分搭四回,這時候,我的拿手好戲是裝睡,大阿哥小阿哥一定輪流背我,到家了,我又總是突然醒來,站在長凳上哈哈大笑,大阿哥憨憨地罵我:小鬼子,鬼得很。兩個阿哥正在長身體,放學回來,看看大人不在家,成天挖空心思弄點吃吃。今天糯米飯糰包紅糖,明天攤張麵餅,後天燒一鍋麵疙瘩鹹菜湯。用小阿哥的話,這時候小鬼子的鼻子最長了。我常常不請自到,搬個小板凳坐在灶頭前,眼熱巴巴等着分一羹。吃完,兩個阿哥千叮萬囑,不可以告訴男女阿伯,知道了要被他們打的。那時口糧緊,即使在鄉下,也要算算吃吃。可是小鬼子前吃後忘記,看到女阿伯和恩娘,姆媽她們田裡收工回來,興高采烈,立馬“告密”。有時候逢上男阿伯火氣上來,阿哥中總有一個免不了受皮肉之苦,受得最多的,當然總是大阿哥。
很多年後,我坐在大阿哥的摩托車後面,為了一個無賴告我阿哥拖欠工程費的民事訴訟案件,去嘉定法院見法官和無賴。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原來小時候在我眼裡無所不能的阿哥已經老多了。膽小的阿哥看着當年眼巴巴等着吃麵疙瘩的小鬼子和無賴唇槍舌劍,又和法官擺事實講道理,本來有些微微發抖的阿哥,嘴角終於露出些許笑意。回家的路上,在轟轟響的摩托車聲里,大阿哥大聲講,要不要我帶你去吃點啥?美國吃不到的?我緊緊地靠着大阿哥的背,差點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