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河北北部的一個貧瘠的小鄉村里,家裡靠種地為生。父親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但由於一些家庭原因沒有念上大學,我們幾個孩子就成了父親的寄託。記得小的時候,父親經常拿出他那本發了黃的地圖冊,給我們講他所知道的中國一些著名大學的地理位置,給我們講他想象的美好大學生活。父親還經常告訴我們他做夢見到了大棺材,說我以後能夠當上大官,會光宗耀祖。在我們農村,人們非常迷信,夢見棺材就是家裡要出大官,因為棺材的棺與官員的官是一個發音。所以,我幼小的心靈就夢想着考上大學,脫離農村,以後做大官、發大財,要做一個人上人。
後來,通過努力學習,我考取了東北一所大學。一上大學,我就給自己定了清楚的目標:畢業的時候要考研究生。我想,只有念了研究生才能夠在以後的人生路上走得更遠。有了這個目標,我的大學生活一點也不盲目,就是逼着自己刻苦學習。在四年中,我經常是第一個去教室,最後一個離開,別的同學在玩,我卻在刻苦啃書本。學校的業餘娛樂活動我很少參加,一些有意義的課外書籍我也從來不讀,女朋友也很少交,因為我怕分心,影響我考研究生的大好目標。我曾經和一位女同學處了幾天朋友,因為一個非常偶然的原因,我們分了手。我也不願意花時間和她解釋什麼,因為我的遠大前程是不能被任何兒女私情影響的。記得在大四的時候,收到父親的來信,勸我不要考研究生,儘早參加工作掙錢。我一下就把父親的信撕了,扔進了垃圾桶,因為我不想聽到任何影響我發展前途的雜音。逼着自己學習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有時候我心裡會產生妥協的念頭,不願意學習了。當時我的心態非常扭曲,當有了厭學的思想,我就會罵自己,甚至扇自己耳光,逼着自己再堅持下去。當看到別人在玩耍,我心裡也痒痒的時候,我就給自己打氣:你們等着瞧,等你們以後看到我得到鮮花、美女和掌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們只有羨慕的份了。當時扭曲的執着也確實得到了結果,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北京一所很不錯的研究機構的碩士研究生。
在大學中,好好學習、考研究生不是錯誤,是積極進取的事情。但我當時的心態是扭曲的。我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動力刻苦地學習,那樣不近人情地逼迫自己,是因為我心中是有一個出人頭地的長遠目標。為了有一天我能夠在人前耀武揚威,我可以臥薪嘗膽,可以折磨自己,扭曲自己的心態。其實,從內心來說,我才不願意那樣賣命地學什麼知識呢,學習哪裡有玩耍舒服。但是,我知道刻苦學習是我以後能夠有更大發展的必經之路,所以才能夠有那樣的精神。現在回想起來,儘管我四年的大學生活看起來有一個不錯的結果,但實質上是非常灰暗的,我的內心深處沒有什麼快樂可言。我對自己的大學生活沒有什麼可回憶的,因為那段日子沒有快樂,沒有情感,只有壓抑和心靈的摧殘。我只記得,在東北凜冽的寒風中,我孤獨地走在校園的路燈下,心中經常有一種無名的悲哀,偶然就濕潤了眼眶。
在以後的日子裡,為了追求名利,我扭曲着自己的人性,強逼着自己去拼命地工作和學習,也努力地討好着上司。在研究院工作以後,我經常加班加點地寫科研報告,對領導也盡顯溜須拍馬之能事,希望能夠讓領導滿意,好有朝一日能升官發財。在後來我想出國的時候,面對着英語的學習、單位的工作、周圍人的輿論及自己身體不佳等多方面的壓力,我咬着牙,硬是逼着自己堅持。在準備托福和GRE的考試時,母親給我遺傳的高血壓使我一旦休息不好就胸悶,我經常忍着劇烈的胸部悶痛背着英語單詞。有一次我竟有半個多月沒有離開我們的小房子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在來國外讀博士以後,我從早晨來到辦公室一直工作到深夜,周末也從來不休息。我拼命地寫論文,希望能夠拼自己這種不要命的精神在學術界殺出一條血路。記得當時與妻子一起出去散散步我都要卡時間,出去一起玩都要帶上專業書籍,隨時拿出來閱讀。
現在來看以前的自己,我覺得我是一個心理扭曲的人,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從懂事的時候開始一直到三十多歲,由於對名利、金錢、地位這些東西的渴望和熱愛,只要我看清楚對自己發展有利的事情,就會逼迫自己去拼命地追求。表面上看來,我是一個目標清楚的人,其實自己是名利的奴隸。為了名利,我不惜一切代價,我什麼都不在乎,我不愛惜自己,虐待自己,我也不可能愛惜家人和朋友,因為我沒有情感,什麼都沒有我的名利地位重要。在逼迫自己去追逐那些名利的時候,我的內心是沒有快樂的。但為了能夠出人頭地,為了能夠揚名立腕、光宗耀祖,我拋開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在痛苦中努力地壓抑和虐待着自己。
回顧着自己過去扭曲的人生經歷,我也想到了我們許許多多已經被扭曲和正在被扭曲的中國人。我們多少的中國人都是在扭曲的心態下,為了心中所謂的成功而不懈地追求着,名利占據了我們的整個內心,也牽引着我們走過痛苦而盲目的一生。而我們的童年環境正是為我們一生追逐名利打下了“良好”的心態基礎。“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思想讓我們知道:只要刻苦讀書,我們就可以得到黃金屋、娶到顏如玉。看看中國的一個個可憐的孩子,他們小小年紀,正處在天真爛漫的童年,但幼小的心靈卻被過早地壓上了追求成功的沉重擔子。他們每天背着沉重的書包,簡單而重複地往返於學校和家庭之間,起早貪黑地讀着可以使他們以後魚躍龍門的枯燥書本。我們的學校不是在培養和激發孩子們的學習興趣,而是在壓抑着人性,在製造一個個追求成功的小機器。孩子們從小就知道,好好學習只是他們日後能夠飛黃騰達的手段和必經之路,嘗了寒窗的苦中苦,才能有以後享受的甜中甜。在他們的臉上沒有了童年的天真,卻是與實際年齡很不相稱的扭曲的成熟。多少個孩子在還不到十歲的年紀,就已經樹立了目標:要努力念好書,以後要考大學、當經理、當大官、開好車、買大房。從幼年開始,這些孩子的心態就被過早地扭曲了,就走上了為某一種名利的目的而奮發圖強的道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人,和我一樣,是非常可怕的,因為我們的心始終被虛名浮利牽引着。在以後的人生路上,為了追逐名利,我們不怕損傷身體,不怕影響家庭,不怕違背良心,不怕失去尊嚴。在名利的驅使下,我們什麼事都可能做出來,可以殺人放火,可以吃喝嫖賭,可以出賣靈魂。而且,我們與周圍人也會是赤裸裸的金錢和利益關係,按照人的地位和財富來衡量別人對於自己的利用價值。當然,在這種以追求名利為目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也很難有健康的心理,因為我們把所謂的成功看得太重。當遇到了一點不順利,影響了名利的追求和事業的發展,我們就可能一蹶不振,嚴重的還可能輕生自殺,塗序新博士就可能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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