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悲鳴:船長不能逃生 |
| 送交者: 馬悲鳴 2009年12月03日13:28:0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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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不能逃生 馬悲鳴 莎士比亞的名劇《威尼斯商人》裡有個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海運商。他以尚未抵達海岸的自己的船隊做抵押為他的朋友借高利貸娶媳婦。債主心懷叵測,開着玩笑要他簽了如果他的船隊回不來則割他一磅肉抵償的合同。後來船隊全部遇難,他破產了,沒錢還債。債主拿着合同要割他一磅肉。那個借了他的錢的朋友娶的媳婦化裝成法官出面判決:按合同辦事,債主可以割他一磅肉;但合同沒規定可以出血,所以不許出血。債主沒轍,只好作罷。 大仲馬的名著《基督山伯爵》的主角在發了大財後開始報恩尋仇。當他找到當年僱傭他的船主時,發現這個海運商剛剛因為船隊全部遇難而破產。他悄悄地花錢僱人把船主失事的船隊和貨物再造和重新購置出來,駛進港口,以報他舊日東家之恩。 以上兩個故事都是講遠洋航運的。如果船隊安全返航,則船主發一筆。如果船隊沉沒則船主破產。大洋上風浪不定,誰能保證每次都能安全返航?所以那時候暴發和破產的時有所聞。雖有暴發的誘惑,但破產的恐懼也威脅着人們冒險經營海運業的決心。 隨着保險業的發展,保險公司開始有能力經營海運保險,如果保了海運險的船隻出事,則保險公司按預先簽好的合同賠償。保險業的這一發展刺激了人們經營海運業的決心。海運業也因此大規模發展起來。但保險公司只能賠償失事的船隻。如果船長因此就減低了責任心,不再全力搶救尚有一線希望的遇險船隻;或船長故意把船弄沉,再回來索賠,那保險公司還不都賠光了嗎?如果保險公司都因此而破產,誰還給船主保險? 一條船在大海上孤零零地航行,一旦沉沒則從海面消失得無影無蹤;誰能給它出證明,證明船長不是故意把船弄沉,或不是沒有全力搶救。海事法庭在給保險公司和船主之間打官司時總得有個判斷憑證。這憑證從何而來?沒辦法,海事法庭被迫作出一個硬性規定,如果船沉時船長同時遇難,則判保險公司賠償,如果船沉而船長生還則不賠償。這條法規執行起來方便多了。但聽起來似不很人道。這是典型的早期資本主義式為了效率犧牲人道的做法。馬克思肯定要說這船行資本和保險公司資本的每一個毛孔都淌着船長的血。但請問在當時的技術裝備條件下還能設想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來嗎?如果有的話,船長工會早就想出來了。而且這周瑜打黃蓋式的西方自由僱傭關係並沒人逼着你非當那個找死的船長。 自從這條海事法規出現,象莎士比亞和大仲馬小說中的情節就不再有了。代之而起的情節大多是當船隻遇難時,船員和乘客在船長的協助下離船逃生。他們在海里或救生艇上大聲呼喚船長,但船長在熊熊大火的映襯下傲然屹立在船頭不為所動,直到和這大船一起緩緩地沉下海去。作者的用心是在刻畫經年的老船長對他的航海生涯和伴他一生的船隻的愛。但絕大多數作家都沒有寫出來這後面的海事法:如果船長死了則保險公司賠償這條船的全部損失給他的船東,否則不給賠償。 根據海事法規定,在海洋上航行時船長是一船的至尊,對全體船員有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對海上叛亂事件可以格殺勿論。返航後的法律事宜一律以船長的航海日誌為準。但在船隻靠岸時船長則沒有這種特權。航海是遠離人類社會,在驚濤駭浪里討生活的冒險生涯,尊與嚴是船長資格的人格保證。 船長和船一起沉下去,第一是報答船主僱傭他,把全船的貨物和人員都託付給他的知遇之恩--他不能讓船主破產,當然他平時的工資也高得驚人。第二是船長在同行之間保持了自己的敬業精神和尊嚴。在那個時代如果一條沉船的船長活着回來,他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這條法規雖然在效率上對航海業,對進出口貿易,因之對海洋國家的國民經濟發展大有好處;但確實不很人道。作為專業人才的船長的損失也很大,每沉一條船必賠一名船長。這條法規直到本世紀中葉,才在船長工會的一再要求下宣告廢除。但請別忘了,這時航海業已藉助這條法規大規模發展起來,提供判斷一條船是否還有搶救的可能,或是否故意弄沉的其他手段已經足夠充分了。每條船都裝備有無線電通信系統,遍布全世界航線附近的岸基救援飛機,都可提供證據。直到這時船長才可以逃生。 八十年代中期,當聯合國通過對南非的貿易禁運以後,一條滿載的油輪以居奇的高價悄悄地在南非卸下數以萬噸計的石油,然後灌滿海水,駛進大海縱深把船弄沉以再求另加一番的索賠。船長和全體船員一起安全脫險。但船長在沉船以前不得不裝模作樣地按規定程序發出求救信號。救援飛機隨即趕到,在執行任務時沒發現足夠大面積的泄漏石油漂浮在出事的海面。海事法庭的專家立刻就拆穿了騙局。 大清光緒年間,中國這個在歷史長河上營運得太久的船行,技術裝備大大落後於千帆竟發的其他船行。船主光緒帝特聘譚嗣同等人當“戊戌”號改革船的船長。這船是向右傾斜得有點厲害,譚嗣同他們幾個書生向左打了幾下舵輪,船身一晃,招來被解僱的老船長們一片叫罵聲,他們都跑到右舷,力圖壓住大船不使左轉。 “百日”維新,譚嗣同是個充其量只有八百小時航行經驗的船長,連一個遠航航次的來回都不夠,這等海校學員的水平在航海業只能當最低級的見習水手。他這個不夠格的船長倒好,一生氣,打了個左滿舵--要殺船主的母親。因為船主的母親是老船主,器重昔日僱傭的守舊的老船長,老在掣他的肘。這一下可好了,由於譚嗣同這個左滿舵,“戊戌”號觸礁沉沒。我不知譚嗣同是否向嚴復問過海事法,但他的行為倒蠻象一個他那個時代和船一起沉下去的船長。“戊戌”號是他弄沉的,他自己從容赴死以衍其咎,報答他的船主光緒皇帝僱傭他的知遇之恩,也向世間有個交代,博了個死後英名。但從專業角度看,這場“海難”的“技術責任”實應由譚嗣同負。 自從明朝洪熙年間,滿朝文武的“議會”以“全票”通過決議,在海灘一把火燒了那支當時堪稱舉世第一大噸位的中國皇家鄭和遠洋船隊(這事要放在大英帝國,他們準是把皇家船隊拍賣給私人經營),中國人的航海知識就只剩捕魚撈蝦了。直到洋務運動才派員重學航海知識。不料甲午一役北洋水師全軍覆沒,鄧世昌不依艦長可以棄艦的海軍軍規跳海逃生(軍艦沒有保險),而以船長不可以棄船的海運傳統隨艦自沉,致使真懂航海規矩的人才損失殆盡。甲午死了個鄧世昌,戊戌死了個譚嗣同,從此中國人行事不再有尊嚴和敬業精神可言。 中國船行的大破船被一撥兒又一撥兒沒上過一天海運學校,初登甲板的見習水手強搶船長指揮台,一個勁地打左滿舵弄得在原地轉了九十年的圈。直到文革,這左滿舵轉得人暈頭轉向,還自以為是全速前進呢。這些見習水手只知打左滿舵過癮,卻從沒有人知道觸礁以後船長是要隨船沉下去的規矩。沒有哪家保險公司敢給這家船行保險,致使這家船行 九十年來損失慘重。戊戌以前中國經濟實力排名大約在世界前十名之內,否則也引不來外國人的侵略。四十年前已落後到前四十名以後了,侵略者看着沒什麼油水可撈也就走了。如今已掉到一百名之外了,大給優惠條件請人家侵略人家都不情願來了。 最近的“八九民運”號也觸礁沉沒了。它的船長,保衛天安門總指揮部的總指揮和保衛部長們沒有正式宣戰,所以不屬於有權逃生的艦長。你們明知左前方水域礁石密布——總指揮的錄像帶表明,她已料定開槍的結局——但你們第一不按規矩通知全體船員放下救生艇準備跳海逃生;第二不改變航向,而是把左滿舵打到頭鎖死不鬆手,終於轟然一聲撞到礁石上。這些除了打左滿舵什麼都不會的兒童海軍,少年水手搶救生圈跳海逃生的動作倒是蠻利索的。你們既然硬充船長不計成敗地打左滿舵,又不通知船員逃生,你們也得有勇氣和責任承擔後果——作為一任船長與船共沉。中國這個船行不是西方那種有充分證明手段(新聞開放自由)的現代化船行。連你們在層層封鎖線防衛下做的秘密決議至今也沒有“航海日誌”可資查核。你們向公眾和你們指揮下的學生隱瞞絕食時已有兩人餓死的事實以維持士氣(註:見《中國之春》載“保衛天安門廣場指揮部保衛部”部長的答記者問),這手段和你們挑戰的對手隱瞞三千萬人在大躍進時餓死的做法雖有數量上的不同,但沒有形式上的差別(看了海灣戰爭吧?二十八國聯軍每日的傷亡當天就精確地報導出來。人家還是正式宣戰呢。你們這些爭新聞自由的人自己就不給新聞自由)。這一切都表明,中國船行還處在必須以船長遇難為證據才能向海事法庭提供證明的時代。“八九民運”號船長在觸礁後率先跳海逃生的做法無法向外界證明你們不是故意把船弄沉的。這些撓丫子的總指揮和保衛部長們和當年那些沉船後生還的船長一樣,大概你們的航海生涯就此結束,不會有人還敢冒着賠本的風險僱傭這樣的人當船長,即使有人願意雇,也沒有什麼好水手願意在這樣的船長手下當船員了。 最後解釋一句,船長應和船一起沉下去的航海傳統對於“八九民運”號來說只是一種比喻,筆者無意逼總指揮和保衛部長們必須全數死在天安門廣場。 但你們向部下號召以犧牲為最高原則,而你們自己卻如此不顧體面地夾着尾巴悉數逃跑(有的逃出來了,有的沒逃成),無法讓人相信你們的誠實和敬業精神。誠實和敬業精神是做人做事的根本原則,任何行業都是一樣,包括不厭其詐的兵家。仁,信,義,勇,嚴;這為將的五德就是對兵家誠實和敬業精神的中國式註解。 (9106) *柴玲是和最後一批學生撤離廣場的。馬心太毒!--LaoGe * 也說兩句——關於譚嗣同第一次知道譚嗣同我還是個孩子,看有人以布穀示之:“去不得也哥哥”,而他去了,看他革命流血“請從嗣使”(不要揪這個字,我忘了原文,大概意思),看他的“我自橫刀向天笑”,感動得是一塌糊塗。而看鄧世昌,則不亞於向我開炮的王成,也能搏一兩行熱淚。英雄,都是可歌可泣的,在彼時幼小的心靈里,英雄巍然而不可替代——忠臣孝子!長大了,很多東西開始破滅,比如理想,比如信念,而我一直以為英雄——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們應該是不會改變了,而他們還是在改變。“江東弟子多才俊,卷土從來未可知”,死亡是一種勇烈還是一種逃避?死節是一種大義還是沽名釣譽?士人愛名!譚嗣同是當時死去以鮮血的慘烈驚怖世人的好,還是留下有用之身(多方證明譚之身比當時大多的人有用)為國為民為自己的理想信念繼續奮鬥的好?而我是偏向於繼續奮鬥的,雖然常常被指則為怯弱——死亡有其不可褻瀆的神聖性。但我相信活着有時比一死了之更英勇也更艱難,比如程嬰。我不玩了!--寒蜇花 *我想想說說你不是說船長不能逃跑的規則已經被船長工會廢除了嗎!用中世紀的觀點來解釋現在二十一世紀,是不是有點過時?--馬在叫 *愛聽馬先生理論的人馬先生的高論,如果在清末,清政府愛聽,孫中山不愛聽;在抗戰時,日本人愛聽,蔣介石不愛聽;在中共的反政府戰爭中,蔣介石愛聽,共產黨的高官們不愛聽;現在,共產黨高官們愛聽,民主領袖們不愛聽,對嗎?--zongyuchang- *這是我讀過的馬文中時間最早的,也是我很喜歡的一篇--評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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