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語草鳴:山楂樹之戀 (2) |
| 送交者: 谷語草鳴 2010年04月12日02:55: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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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說“好了瘡疤忘了痛”,這話一點不假。靜秋擔了一段時間的心,發現沒事,膽子又大起來,又敢跟老三說幾句話了。 剛好大媽大爹回大媽娘家去幾天,大嫂去嚴家河會丈夫,把歡歡也帶去了,白天家裡除了靜秋,再沒別人。 老三下了班,就早早跑過來幫忙做飯,自己也不在食堂吃,到這邊來吃。他跟靜秋兩個,一個燒火,一個炒菜,配合得還挺默契。 老三會做油鹽鍋巴,他煮了飯,先把飯用個盆盛出來,留下鍋巴在鍋里,灑上鹽,抹上油,用文火炕一會兒,鏟起來就是又香又脆的鍋巴。 靜秋愛不釋口,晚飯乾脆就不吃飯,只吃鍋巴,吃得其他人莫名其妙:放着白白的飯不吃,去吃鍋巴,城裡人真怪啊。 長芬見大媽不在家,也把自己談的男朋友帶回家來吃飯。靜秋聽大媽說過,說那男的“光長了一張臉”,不踏實,不在村里好好務農,總想跑外面做小生意,大媽大 爹都不喜歡他,不讓長芬跟他來往。 長芬平時都是偷偷跑出去跟他約會的,現在爹媽不在家了,長芬就大搖大擺地把那張“臉”帶回來了。 靜秋覺得那張“臉”還不錯,人高高大大的,說話也像見過世面的,對長芬也挺好的。“臉”還帶給靜秋幾根花花的橡皮筋扎辮子,說他就是走村串戶賣這些玩意 的。 長芬把手上的一塊表給靜秋看,得意地問:“好不好看?他給我買的,一百二十塊錢呢。” 靜秋嚇一跳,一百二十塊錢!差不多是她媽媽三個月的工資了。 長芬戴了表,菜也不肯洗了,碗也不肯洗了,說怕把水搞到表里去了。 吃飯的時候,老三總給靜秋夾菜,“臉”就給長芬夾菜,只有長林一個人掉了單。長林總是盛一碗飯,夾些菜,就不見了。吃完了,碗一丟,就不知去向,到了睡覺 的時候才回來。 晚上的時候,長芬跟“臉”關在隔壁她自己房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長芬長芳的屋只隔一扇一人多高的牆,頂上是通的,一點不隔音。 靜秋在自己房間寫東西,總是聽見長芬唧唧地笑,像有人在胳肢她一樣。 老三就大大方方地坐在靜秋房間,幫她寫村史。 有時她織毛衣,他就坐在對面,拿着線團,幫她放線。但他放着放着就走神了,只盯着她看,忘了放線,她只好在毛線的另一端扯扯,提醒他。 他像是被她扯醒了一樣,回過神來,趕快抱個歉,放出長長的線,讓她織。 靜秋小聲問:“你那天不是爭嘴,說要我給你也織一件毛衣的嗎?怎麼沒見你買毛線來?” 他笑了笑:“線買了----不敢拿過來----” 她想他大概見她這幾天手裡有活,不好再給她添麻煩,她心裡有點感動。 她的毛病就是感動不得,一感動就亂許諾。她豪爽地說:“你把線拿過來吧,等我織完了這件,就織你的。” 第二天,他把毛線拿過來了,裝在一個大包里,看上去不少。靜秋從包里拿出毛線,見是紅色的,不是朱紅,不是玫瑰紅,也不是粉紅,是像“映山紅”花一樣的顏 色。 在紅色中,她最喜歡這一種紅,她就叫它“映山紅”。 但男的還很少有人穿這種顏色的毛衣,她吃驚地問:“你---穿這種顏色?” “山上那棵山楂樹開的花就是這個顏色。 你不是說想看那樹開花的嗎?” 她笑他:“我想看那棵樹開花,你就穿了紅色的毛衣,讓我把你當山楂樹?” 他不回答,只望着她棉衣領那裡露出來的毛衣領。她有點明白了,他一定是為她買的,所以是紅色的。 果然,她聽他說:“說了你不要生氣----,是----給你買的---。” 她剛好就很生氣,心想他一定是那天走山路的時候,偷偷看過她毛衣的真實面目了。不然他怎麼會想起買毛線給她? 那天在山上走得很熱,他早就脫了外衣,只穿了件毛衣,但她一直捂着件棉衣不肯脫。 他問:“你熱不熱?熱就把棉衣脫了吧。” “我---不習慣穿毛衣走路,想把裡面的毛衣脫了,只穿棉衣---” 他很自覺地說:“那我到那邊去站一會兒,你換好了叫我。” 她不願穿毛衣走路,是因為她的毛衣又小又短,箍在身上。她的胸有點大,雖然用小背心一樣的胸罩狠狠勒住了,還是會從毛衣下面鼓一團出來,毛衣又遮不住屁 股,真是前突後翹的,醜死了。 那時女孩中間有個說法,說一個女孩的身材好不好,就是看她貼在牆上時,身體能不能跟牆嚴絲合縫,如果能,就是身材好,生得端正筆直。 靜秋從來就不能跟牆嚴絲合縫,面對牆貼,前邊有東西頂住牆;背靠牆貼,後面有東西頂住牆,所以一直是女伴們嘲笑的對象,叫她“三里彎”。 靜秋知道自己身材不好,很少在外人面前穿毛衣,免得露醜。現在她見老三避到一邊去了,就趕快脫了棉衣和毛衣,再把棉衣穿了回去。她小心地把毛衣翻到正面, 拿在手裡。 開始她還怕他看見了毛衣的反面,不肯給他拿,後來跟他講話講糊塗了,就完全忘了這事,他要幫她拿毛衣,她就給他了,可能他就是在那時偷看了她毛衣的秘密。 她毛衣的線還是她三、四歲的時候媽媽買的。她媽媽不會織毛衣,買了毛線請人織,結果付了工錢,還被別人落了很多線,只給她和哥哥織了兩件很小的毛衣。 後來她會織毛衣了,就把那兩件小毛衣拆了,合成一件。穿了幾年,再拆,加一股棉線進去再織。 過兩年,再拆,再加一股棉線進去,再織。最後就變得五顏六色了,不過她織得很巧妙,別人看了以為是故意弄成那種錯綜複雜的花色的。 但因為時間太久了,毛線已經很容易脆斷,變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線。剛開始她還用心地把兩段線搓在一起,這樣就看不出接頭。 後來見接頭實在是太多了,搓不勝搓,也就挽個疙瘩算了。 所以她的毛衣,從正面看,很抽象,很高深莫測。但如果翻過來看裡面,就布滿了線疙瘩,就像偉大領袖毛主席在井岡山的時候穿的那種羊皮襖,那一定是綿羊的 皮,因為那些毛都是曲里拐彎的。 她想他一定是看見她毛衣的那些線疙瘩了,所以才同情她,買了山楂紅的毛線,讓她給她自己織件毛衣的。不知怎麼的,她一下想到了魯迅的小說<< 肥皂>>,那裡面心地骯髒的男人,看見一個貧窮而身體骯髒的女人,就在心裡想,買塊肥皂,給她“咯吱咯吱”地一洗。 她惱羞成怒,責怪老三:“你這人怎麼這樣?你拿着毛衣就拿着毛衣,你----你看我毛衣反面幹什麼?” 他詫異地問:“你毛衣反面?你毛衣反面怎麼啦?” 她看他的表情很無辜,心想可能是冤枉他了,也許他沒看見。 她那一路上都跟他在一起,他應該沒機會去看她毛衣反面。可能他只是覺得那毛線顏色好,跟山楂花一個顏色,所以就買了。 她連忙解釋說:“沒什麼,跟你開個玩笑。” 他如釋重負:“噢,是開玩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她這樣怕她生氣,使她有一種自豪的感覺,好像她能操縱他的情緒一樣。 他是幹部子弟,又那麼聰明能幹,人也長得很“小資產階級”,但他在她面前那麼老老實實,膽小如鼠,唯恐她生氣,讓她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自覺不自覺的,就 有點想逗弄他一下,看他誠惶誠恐,好證實她對他的支配能力。她知道這不好,很虛榮,所以盡力避免這樣做。 她把毛線包好,還給他:“我不會要你的毛線的,如果讓我媽媽看見,我怎麼交代?說我偷來的?” 他又那樣訕訕地站在那裡,手裡抱着毛線包,小聲說:“我沒---想到你要過你媽媽那一關---,你就說是你自己買的不行?” “我一分錢都沒有,怎麼會一下買這麼多毛線回來?”她帶點挑戰性地把自家經濟上的窘境說了一下,那神情仿佛在說:我家就是這麼窮,怎麼啦?你瞧不起?瞧不 起趁早拉倒。 他站在那裡,臉上是一種痛苦的表情,喃喃地說:“我沒想到----,我沒想到----” 她覺得他在後悔上了當一樣,於是嘲弄地說,“沒想到吧?你沒想到的事還多着呢,只怪你眼光不敏銳。不過你放心,我說話算數的,冰糖錢鋼筆錢我都會還你的。 我暑假出去做零工,如果一個月一天也不休息,每個月能掙三十六塊錢,我一個月就把你的錢還清了。” 他茫然地問:“做---做什麼零工?” “做零工都不懂?就是在建築工地做小工啊,在碼頭上拖煤啊,在教具廠刷油漆啊,在瓦楞廠糊紙盒啊,反正有什麼做什麼,不然怎麼叫零工呢?”她有點吹噓地 說,“不是每個人都找得到零工做的,我找得到工,是因為我媽媽的一個學生家長是居委會主任,專門管這個的----” 她跟他講有關那個居委會主任的兒子的笑話,因為那個兒子是她的同學,長得瘦瘦小小,班上同學給他起個渾名叫“弟媳婦”,班上還有個男生叫“田姑娘”,另一 個男生叫“杜嫂子”,反正幾個男生把女性名稱全占光了。 她講到好笑之處,忍俊不禁,兀自笑了起來。 笑了一折,才發現他沒笑,直愣愣地望着她。她趕快解釋說:“你不要覺得我這個人無聊,不是我給他們起的這些諢名,我在班上從來沒這樣叫過他們,我只是講給 你聽聽----” 他有點沙啞地說:“在瓦楞廠糊糊紙盒可以,但是你不要到建築工地去做小工了,更不要到碼頭上去---拖煤,那很危險的。 你一個女孩子,力氣不夠,搞不好被砸傷了,被車壓了怎麼辦?” 原來他剛才根本沒聽她講那些笑話,還迂在做零工的事情上,她安慰他說:“你沒做過零工,所以把做零工想象得很可怕,但實際上----” “我沒做過零工,但我看見過貨運碼頭上人家怎麼拖煤,很陡的坡,掌不住車把,就會連人帶車衝到江里去----。 我也看見過建築工地上人家怎麼修房蓋瓦,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那---都是很重很危險的活,不重不危險也不會交給零工幹了,正式工人就可以幹了。 你去幹這麼危險的活,我---怎麼放心呢?你媽媽也肯定不放心吧?” 她媽媽的確不放心,總是擔心她在外面做零工受傷,說做零工的受了傷,連勞保都沒有的,那你一生就算完了。 幾個錢事小,一條命事大。但她知道幾個錢的事不小,你沒那幾個錢,就買不回米來,你就餓肚子。再說她家也不僅僅是缺“幾個錢”,是缺很多錢。 她媽媽經常問別的老師借錢,常常是一發工資就全還賬了,發工資的第二天就要開始借錢。她家經常是把肉票雞蛋票給人家了,因為沒錢買。 她哥哥下鄉的那個隊,收成不好,知青們都要問父母拿錢去買谷打米,才有飯吃,因為分值太低,一年做的工分還不夠口糧錢。 這些年,多虧她每年夏天出去做零工,很能幫貼家裡一下。 她總是安慰她媽媽:“我做了這麼久零工,不還是好好的嗎?這麼多做零工的,你看見幾個傷殘了?人要出事,坐在家裡也可以出事。” 現在她見老三也這樣婆婆媽媽,就把這套理論拿出來對付他。 但他聽不進去,只急切地說:“你不要出去做零工了吧,真的,很危險的,把自己弄傷了,累壞了,是一輩子的事。你需要錢,我這裡有,我們搞野外的,工資比較 高,還有野外津貼。 我有存款----,你先拿去還----帳,以後我每個月都可以給你三十到五十塊錢---,應該夠了吧?” 她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好像他工資高就很了不起一樣,就居高臨下地看她,要救濟她。 她高傲地說:“你工資高是你的事,我不會要你的錢的。” “你----就算我借給你的,不行嗎?以後你---工作了再還?” “我以後哪裡會有什麼工作?”她譏諷地說,“我爸爸又不是高幹,還能給我找個野外的工作不成?我下了農村就不準備招回來了。 到時候,不用我媽給我口糧錢就不錯了,哪還有錢還你?” “沒還的,就不還,反正我也---用不着這幾個錢----,你別固執了,你為了幾個錢,把自己弄傷了,一輩子躺在床上,不是更糟糕嗎?” 她聽他說“為了幾個錢”,覺得他很瞧不起她,把她當個愛錢如命的人。 她沒好氣地說:“我就是為了幾個錢,我就是個庸俗的人。我寧可在外面做零工受傷、累死,也不會要你的錢的----” 他好像被她一刀刺中了心臟一樣,再說不出什麼,只低聲說:“你----我----” 他“你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只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使她想起以前養過的一隻小狗,被打狗隊的人抓住,綁了嘴,叫不出來,也是這樣可憐巴巴地望着她, 好像知道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條,在祈求她救命一樣。 第十二章 過了兩天,大嫂回來了,家裡又安靜了。長芬的“臉”也不來了,老三隊上那天也要開會,沒時間過來。 晚上,大嫂帶了個同事葉老師來請教靜秋,問男人的毛褲怎麼織前面那個開口。 靜秋知道那個開口怎麼織,但葉老師不僅問靜秋怎麼織出一個口,還問她那個口要織多 高才方便她丈夫解手。靜秋是從別人那裡學織那個開口的,織的時候,從來不去細想那開口是幹什麼的。 現在葉老師一說“解手”,把她鬧個大紅臉,慌忙說:“乾脆我幫你把這點織了吧。”說完就快手快腳地幫忙織起來。 葉老師一邊等她織那個口子,一邊跟大嫂聊天:“余敏,秋丫頭實在是太能幹了,人又長得漂亮,難怪你婆婆這麼上心地要把她說給你家老二---。 秋丫頭,就嫁給老二吧,你嫁這裡來了,我們織毛衣就方便了,隨時可以來問你----” 大嫂說:“你別亂說了,人家秋丫頭臉嫩。” 大嫂試探說,“秋丫頭是城裡人,吃商品糧的,哪裡瞧得起山溝溝里的人?像秋丫頭這樣的,肯定要嫁個城裡人,你說是不是?秋丫頭?” 靜秋紅了臉,只說:“我還小---,根本沒想這些事----” 葉老師說:“要嫁城裡人?那我有個主意,在勘探隊找一個,他們裡面有城裡人。到時候,秋丫頭嫁的是城裡人,我們又有人幫忙織毛衣,兩全其美。”葉老師想了 想說,“我看那個小孫就不錯,會拉手風琴,跟秋丫頭蠻般配的。余敏,小孫老往你家跑,一定是在打秋丫頭的主意----” 大嫂呵呵笑:“你眼睛還蠻尖呢。 以前因為我跟他提過長芬的事,他就躲着不上我家來了。可現在跑得好勤,差不多天天來。” 靜秋聽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只希望她們是開玩笑。 葉老師說:“那你媽不是急得要命?這麼好的一個丫頭,本來是要說給自己兒子的,搞不好卻被一個外人奪去了。” 大嫂笑笑說:“不會的,秋丫頭鐵定是我們家人,人家小孫家裡有未婚妻的。” 靜秋只覺得腦子嗡的一響,以為自己要暈倒了,哪知不僅沒暈倒,反而像飛到了半空,看戲不怕台高一樣地望着自己,幸災樂禍地想:“靜秋,你一天到晚說‘要樂 觀地對待一切’,現在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大嫂跟葉老師兩個人唧唧咕咕地講,時而笑一陣,靜秋也適時地跟着她們笑。但她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小孫在家裡有未婚妻的。” 她就一邊飛針織着毛褲,一邊聽大嫂和葉老師說話,最後的結果是那褲子的開口織了不知道有多長,而她們說的話卻一句沒聽懂。 一直到葉老師想起要回去了,才拿過毛褲來看,發現那口子織了一尺來長了。 葉老師忍俊不禁:“呵呵,這下我丈夫解手方便了,跟開襠褲差不多---” 靜秋難堪得要命,當即要拆掉重織。大嫂對葉老師說:“我看不用拆了,你回去用針線把多出來的口子縫上就行了----” 葉老師說:“就是,織了這麼長了,拆了怪可惜的。” 等葉老師走了,靜秋趕快回到自己房間,好像再也抗不住了一樣。她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裝睡。雖然蓋着很厚的被子,她仍然哆哆嗦嗦,不知道是冷還是怕,或者 是什麼別的。 她躲在被子裡,恨恨地罵老三:騙子!騙子!你在家有未婚妻,為什麼要對我那樣?你做的那些,難道是一個有未婚妻的人對另一個女孩能做的事嗎? 她痛心地認識到罵騙子是沒有什麼用的,這世界上到處是騙子,罵也罵不死他們,罵也罵不疼他們。 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沒眼睛,不能識別騙子。 那天在山上發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現在腦海里。 當時經過的時候,就像是看電影一樣,不能叫停,一大串鏡頭一下就閃過去了,大腦完全是糊塗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在看一堆照片,每一張都固定了一個瞬間,可能有很多鏡頭省掉了,但重點鏡頭都在,可以一張一張地看,邊看邊評價邊反省。 老三抱住她之前的那些鏡頭,好像都沒拍成照片,即使拍了,她也一翻而過。反反覆覆出現在記憶里的,就是老三嚇唬她,說有個長得像他的冤魂站在樹下。然後不 知道怎麼的,他就抱住她了,他吻了她,還差點把舌頭伸她嘴裡去了。 現在知道他在家裡有個未婚妻,靜秋突然覺得像翻出了很多舊照片一樣,那上面清晰地記錄着一切,但當時就是看不見。她跟老三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一種暈暈乎乎 的感覺,好像自己一向引以為驕傲的判斷力、自持力都不存在了一樣。 他就像一陣強勁的風,刮得她腳不點地跟他走,思維變緩慢了,聽覺變遲鈍了,但笑神經卻特別發達,當然都是傻笑神經。 回去的那天,走在山上的時候,他講過那個故事,還拿羅密歐朱麗葉做例子,替那個甩了前一個女友的青年辯護,其實那就是在說他自己。 回來的那天晚上,走在山上的時候,他又變相地承認了他牽過別人的手。 想到這點,她就悔之莫及。 怎麼當時就沒聽懂呢?如果聽懂了,那他來抱他的時候,她就會對他大發脾氣。如果發了脾氣,就是表明了立場,說明她是討厭他那樣做的。 可惜她那時不僅沒發脾氣,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承認自己喜歡他牽着手。 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麼傻的事,那時見他不再牽她的手了,好像話也不多了,覺得他生氣了,不知怎麼一下,心裡就惶恐起來了,怕他再不理她了。 現在她讓他抱了她,親了她,結果他卻有未婚妻,這不是被他騙了嗎?靜秋從小就聽媽媽說女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剛開始她連這句話怎麼斷句都搞不清楚,以 為是“一時足成千古恨”。 但居然把基本意思給撞對了,就是說一旦失足,就會悔恨一輩子,她不知道的是什麼叫“失足”。 在她看來,讓一個男的知道自己愛他了,就是失足了,因為他就可以拿去對人吹噓,敗壞女孩的名聲。 靜秋知道不少這樣的故事,也親眼見過認識的女孩遭到這種不幸,所以她一直很注意,不要“失足”,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不愛上什麼人,那就絕對不會“失足”。 她想到這裡,覺得哆嗦得不那麼厲害了。 還好,她跟他的事沒人知道,她也沒留給他什麼黑字落在白紙上的把柄。迄今為止,最糟糕的就是她承認了她喜歡他牽她的手。但那天去叫他來吃飯的時候,她已經 拒絕過他牽手的要求了,應該把局面挽回來了吧? 她決定再也不理他了,就當這事從來沒發生一樣。 既然他有未婚妻,想必也不會對人說這事,希望這樣就能把這事從她生活中一筆勾銷。她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見過的一句話:“不為人知的醜事就不成其為醜事。” 她希望這句話闡述的是一個真理。 現在就是他那袋冰糖怎麼處理的問題了,她媽媽的確需要這些冰糖,她回了K市也沒本事買到冰糖,所以她決定收下,但她一定要付他錢,儘快付。她可以先問教改 小組的人借一點錢,以後回去再還他們。 她爬起來,正想到教改組李師傅那裡去借錢,大嫂找來了,說想跟她說幾句話。 大嫂說:“我婆婆早就叫我來跟你說說長林的事,但是我都沒對你提起,主要是覺得沒什麼可能,你是城裡人,又是高中生,長林一個鄉下人,連初中都沒讀完,肯 定是配不上你的---” 靜秋難受地說:“我真的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 大嫂說:“後來我聽說了你家裡的事,我又覺得應該跟你提提長林的事,還應該把我自己的經歷跟你講講,說不定對你有好處。” 大嫂嘆口氣,“其實我看見你,就像看見了當年的我自己。我以前也是城市戶口,但我父母被打成右派之後,就丟了公職,成了無業人員,靠做零工為生。後來城市 搞清理,把無業人員都趕到鄉下去,我們一家才去了那個窮山溝。” “原來你也有----這麼坎坷的經歷?”靜秋同情地說,“我一來就覺得你---不像這裡的人,連你的名字都跟這裡的人不同。” “現在還不是成了這裡人了?你以後也要下農村的,還不知道下那個老山里去了。其實這裡靠縣城,離K市也不遠,算是比較富庶的地區。 你在這裡住了這幾個月,你肯定也看出來了,我婆婆一家待人很好的。如果你嫁了長林,他家裡人肯定把你當仙女供着。” 靜秋盡力把話扯到別處去:“你---從城裡到鄉下,一定也---憋屈得很---” “這就是命,人強強不過命。” 大嫂嘆口氣說,“不過我還算運氣好的了,嫁給長森,他爸大小是個官,把他弄出去吃商品糧了,也把我弄到小學教書。 雖然我不是吃的商品糧,但教書比下田勞動好多了。你以後來了西村坪,只要長林他爸還在位,肯定能讓你去小學教書。” 靜秋從來沒想過通過嫁人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她知道自己是下農村的命,而且下去了就招不回來,但她也沒想過通過嫁人改變這一點,就像她知道自己家窮,也很想 改變窮的面貌,但她決不會靠嫁人去改變,她寧可搶銀行。 對她來說,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不能掌握的,升學,找工作,入團等等,都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唯有自己的感情,可以自己掌握,這是她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東西,所以她一定要按自己的意志去支配自己的感情。 她可以因為感恩拿自己報答別人,可以因為同情去拯救一個人,但她絕不會用自己的感情去換金錢或地位。 大嫂說:“我知道你不肯跟長林一起,是因為你喜歡老三。說實話,老三這個人挺不錯的---” “誰說我喜歡老三了?”靜秋立即把老三從自己身上扯開,“你說跟他提長芬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噢,以前老三他們隊剛進村來的時候,工棚還沒修起來,就住在各家各戶,老三剛好住在我們家。 長芬愛唱歌,老三會拉琴,長芬總是讓老三給他伴奏,一來二去的,就喜歡上他了。但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去說,一直等到老三搬到工棚那邊去了,才叫我去幫她過個 話。我跟老三提了,但他說他在家鄉有未婚妻---” “那他是不是----在找藉口呢?” “不是,他還給了我一張他跟未婚妻的合影。人家那真叫長得漂亮,到底是幹部子弟,兩個人真般配。”大嫂說着,就走到桌子跟前,“那照片就壓在這塊玻璃板 下,我來指給你看。” 大嫂找了一陣,詫異地說:“咦,找不到了,到哪兒去了?莫非是長芬收起來了?還是長芳收起來了?” 靜秋馬上就想到是老三自己藏起來了,免得她看見,這越發說明他是個騙子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可恥! 大嫂說:“他打那以後就不怎麼上我家來了。 大媽還是對他很好的,事沒成,人情在,有了什麼好吃的,還是叫他過來吃。後來長芬自己對上象了,就沒事了。” “你見過他----未婚妻嗎?” “沒有,人家省城裡的姑娘,爹又是高官,哪會到這個山溝里來。” 靜秋不好意思再問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呆呆地坐在那裡。 大嫂說:“我勸你別打老三的主意了,趁早忘了他。 你聽聽我的教訓,就知道當官的人家不是我們這些人高攀得上的了。 我家被趕到農村之前,我也有個男朋友的,爹也是個官,不過沒老三的爹官大,聽說老三的爹是軍區司令,我那男朋友的爹只是軍分區的一個官。 但是幹部家子弟都是一樣的,他們見多識廣,接觸的人多,也不愁找不到對象。 我那男朋友家裡一開始就不同意他跟我來往,幹部家庭是很講門當戶對的,但我男朋友那時堅持要跟我好,只不敢把我帶家裡去。後來聽說我家要下農村了,他就慌 了,想開個後門把我一個人留下,但沒那麼大的身手,最後也就吹了。 幸好我那時把握得住自己,一直沒讓他上身,所以後來還能嫁個好人家,如果那時依了他的,跟他搞出事來了,那他甩我的那天,就是我的忌日。” 靜秋聽得一震:“為什麼就是你的----忌日?” “一個女孩子,被人弄得失了身,又被人甩了,以後誰還敢要你?就算要了你,到了新婚之夜,發現你不是姑娘身了,也會下作你,不把你當人看。 秋丫頭,我看你比我那時候還犯桃花,你生得漂亮,一生都註定會有人糾纏你的,你不拿穩的話,就有你罪受了。” 靜秋聽得心亂如麻,以前只知道跟男的“同房”“睡覺”是危險的,現在又弄出一個“上身”,不知道被老三抱過是不是就算讓他“上身”了。 她冒死問道:“你說你那時沒----讓他上身,是什麼意思?”問完了,就很後悔,怕大嫂問她為什麼關心這個。 “沒讓他上身還不懂?就是沒跟他----同房呀,沒跟他----睡覺,沒跟他做夫妻的事。” 靜秋覺得自己三顆心放下兩顆了,因為她沒跟老三同房,沒跟他睡覺,就是不知道做過夫妻的事沒有。 但她不敢再問了,再問,大嫂肯定要懷疑她了,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關心這些事? 第十三章 第二天,靜秋就厚着臉皮問教改組的幾個人借錢,說是為媽媽買冰糖急需的。已經到了快回去的時候了,大家身上都沒剩下什麼錢,李師傅和陳校長兩人湊了18塊 錢,借給靜秋了。 大媽他們那天也回來了,晚上的時候,靜秋聽見老三在堂屋跟歡歡玩耍,就趕緊拿了錢,走到堂屋去,見他坐在一個很矮的板凳上,歡歡趴在他背上跟他親熱。 老三看見她,仰起臉跟她打招呼,但她板着臉不說話,把錢丟在他腿上,說:“謝謝你幫我買冰糖,你看看這些錢夠不夠。” 他的表情使她想起魯迅的<<祥林嫂>>裡面的一句話“像遭炮烙一樣”,她看見他就那樣望着他腿上的錢,像那錢在燙他的腿,而他不 敢伸出手去碰一樣。他無助地抬起頭望她,仿佛在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覺得自己有權生他氣似的,氣呼呼地說:“夠不夠?不夠就告訴我,我補齊你。”其實她已經把借來的錢全給他了,並沒有錢來“補齊”他, 如果真的差的話,她只好再去借。 他問:“不是說好----以後再----還的嗎?” “說好了又變的事情多着呢,你能指望別人說好的話句句都兌現?” 他把這句話揣摩了一會兒,大概沒揣摩出什麼來,只說:“你---不是說你身上沒錢的嗎?怎麼一下出來這麼多錢?” “問組裡人借的。” 他似乎很受傷:“你橫豎是借錢,為什麼你偏要去問----別人借呢?” “我高興問誰借就問誰借。我代替我媽謝謝你了。” 說完,她就走到自己房間去了,拿出寫村史的本子,想來寫東西。但她的手直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他跟了進來,站在她身後:“出了什麼事?你告訴我,你不要這樣----,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前天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 “前天怎麼啦?我一直就說不要你的錢----。” 他疑惑地問:“就因為我那天說了要----給你錢,你就生這麼大氣?你那天說了不要,我就沒再勉強你了。 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助,可是你----你不用把我當---別人的呀----” 她想,到底是騙子,說起話來嘴上像抹了蜜糖一樣,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細,肯定又被你騙了。 你那時是不是這樣把你未婚妻騙到手的呀?她知道不知道你又在外面騙別人呀?難怪別人說嘴巴皮子會嚼的人讓人信不過,他哄得住你,也就哄得住別人,像長林這 樣的悶葫蘆就肯定不會騙人。 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別站這裡了,去忙吧,我要寫東西了。” 她感覺他還站在那裡,但她不回頭望他,只抖抖索索地在本子裡寫字。過了一會兒,她覺得他不在那裡了,就轉過頭,他果然不在那裡了。 她又很失落,滿以為他會在她身後多站一會兒,甚至一直站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本來想得好好的,要忘記他,忘記他,再不把他當回事了。 事前也覺得這事做起來不難,碰見他了,她也真的能惡狠狠地跟他說話。他可憐巴巴地望着她的時候,她的心也很堅定,似乎不為所動。 但等到他真的走了,她就慌了,只會怨恨地想,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我才說了這麼幾句,他就跑掉了? 她覺得自己這種行為簡直算得上醜惡,別人討好你,怕你生氣的時候,你就大咧咧的,專門說些傷害別人的話。等到別人跑掉了,你又後悔。你這不是逼着人家冷淡 你,下作你嗎? 她把自己罵了一通,就裝做到後面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她穿過堂屋和廚房,往後面走,發現他不在堂屋,也不在廚房,她張着耳朵聽了一會兒,也沒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他真的走了,他生氣了,因為她對他那樣沒禮貌, 那樣冷淡。 她失魂落魄地到處找他,也不知道找到他了,她又能怎麼樣,但她什麼也顧不上了,一心希望他沒走。 最後她在磨房看見了他,他在推磨,大媽在餵磨。 靜秋一看見他,知道他沒走,心裡又不慌張了,對他的恨意也上來了,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騙子”,轉身就走回自己房間去了。 連着幾天,她都不理他。他找機會跟她說話,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都不說。 有時問急了,就狠狠丟下一句:“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心裡明白。” 他懇求說:“我不明白,你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她不理他,進自己房間去裝模作樣寫東西。 她見他不會生氣走掉,就放肆起來,越發冷淡他,但又不給他解釋,讓他去冥思苦想。她搞不清她為什麼覺得自己有權折磨他,就因為她能讓他苦惱嗎?還是覺得他 那天在山上占了她便宜,所以要用折磨他的方式來懲罰他? 教改小組就要回K市去了,靜秋還沒想到一個好辦法把那些核桃拿回去,她堅決不要長林去送,更不會要老三去送。 但她也不能指望教改小組的人幫她背回去,因為組裡每個人都是背着行李的,能把自己的行李對付回去就不錯了,誰還能幫她提那一籃子核桃? 她想把核桃砸開,只帶裡面的仁回去,那會輕很多。 但大嫂說你砸開了,就不好保存了,你總不能讓你媽媽一下都吃了吧?總要留一些防止下次犯病吧?她想想也是,只好不砸開。 大嫂建議說:“就讓長林去送你吧,他很少去K市,也算是去那裡玩玩。 你要覺得不方便,就讓我公公派長林一個差,算是送你們教改組回去的,隊裡還可以給他記工分。” 靜秋覺得那樣更糟糕,連張村長都扯出來了,不更像是他家兒媳了? 一直到臨走的前一天了,長芳從嚴家河回來了,才算解了個圍,說她可以去送,但她提不動那樣一大籃核桃,可以叫她二哥一起去,兩兄妹主要是去K市玩,順便幫 忙把核桃送去。長芳說她老早就想去趟K市了,就是沒伴,現在正好借這個機會去趟K市。 大媽和大嫂都說她們也有好些東西要叫長芳在K市買,靜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潛意識裡覺得這樣可以懲罰一下老三,就答應了。 長林激動得不得了,大媽也激動得不得了,為長林張羅出客的衣服鞋襪,又教他出門的禮貌,囑咐他見了靜秋的媽媽要叫“老師”,不要像根木頭;吃飯的時候要細 嚼慢咽,不要像餓牢裡放出來的一樣;走路要輕手輕腳,不要像打夯似的。 總而言之,事無巨細,都交代了無數遍,看那樣子,恨不得自己替他去了算了。 晚上,老三過來了。他來的時候,大媽一家正在熱烈而緊張地為長林的K市之行做最後的潤飾。大媽和大嫂忙着把核桃用袋子裝起來,又找些豆角干、白菜乾、鹹菜 幹什麼的包上,說送給靜秋家做菜吃的。 靜秋很惶恐,覺得這事已經超出預算了,說好只是長林兩兄妹去K市玩,順便把核桃帶過去的,現在好像搞成長林初次登門拜訪丈母娘一樣了。 她想阻止,但又說不出口,盛情難卻,伸手不打笑臉人,別人這麼歡天喜地的,自己怎麼好兜頭一盆冷水?再說,大媽也沒叫長林去了她家就叫她媽丈母娘,只說叫 “老師”。 難道在大媽家住了這麼久,別人的兒女要去你那裡玩一下,你都不肯? 老三站在一幫忙忙碌碌的人中間,顯得很迷茫,搞不清發生了什麼,等到他問出是在打點長林去靜秋家的行裝時,他的臉色明顯地變了,愣愣地站在那裡,跟那群忙 碌的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靜秋看着他,有點幸災樂禍,心想誰讓你有未婚妻的?興你有未婚妻,就不興我有---人幫個忙?她剛才還在為自己讓長林帶核桃去K市後悔,怕惹出麻煩來,現 在又覺得這個決定很好,可以狠狠報復一下老三。 大嫂見老三寂寥地站在那裡,就問他:“你有沒有旅行袋?拿得出手的包就行,長林進城不背個包不像樣子。” 老三愣了一會兒,才說:“噢,我有個出門用的包,我去拿過來。”說完,他就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拿來幾個包,給了一個長林,問,“你一個人拿不拿得 動?拿不動我明天可以去幫忙,我明天休息。” 長林連連說:“我拿得動,拿得動,那一籃子不都是我從大嫂娘家提回來的嗎?我不光提得動核桃,我還可以幫他們背包。 你明天不用去了。” 老三望了靜秋一眼,好像在指望她邀請他明天去幫忙一樣,她連忙躲開他的眼神,回到房間去收自己的東西。老三跟了進來,問:“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沒有。” “怎麼叫長林去送呢?他去要耽誤出工的----。 我明天不上班,不如----” “算了,不麻煩你了。” 他很尷尬地站在那裡,看她東收西收,想把很多東西塞進一個軍用掛包里去,就問:“我還拿了幾個包過來,你看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我背什麼包來,還背什麼包回去。” 他茫然地看着她憤憤地把東西往包里硬塞,說:“你回去了----,代我問你媽媽好---,祝她早日康復----” “嗯。我代替我媽媽謝謝你為她買的冰糖了。” 他沉默了一下,補充說:“冰糖吃完了,就告訴我---我再買---” “不用了。” “把媽媽的病治好要緊---”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陣:“以後有空了過來玩,五、六月份的時候,來看山楂花---” 她一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景,他也是邀請她來看山楂花。 那時她覺得一定會來看的,但現在她不知道說什麼了,好像山楂花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裡,想到馬上就要走了,真的很捨不得這個地方,連眼前這個騙子都讓她那麼留戀。 她看了看他,見他臉上也是悵然若失的神情,就別過臉,不去看他。 兩個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她說:“你站這裡,長芳都不敢進來睡覺了,快回去吧。” “我就走,”說了走,他又沒動,還站在那裡,“你---就快走了,還不肯告訴我你到底----在生我什麼氣?” 她不回答,覺得喉頭哽咽。 他見她不肯說,換個問題:“你----答應大媽了?” “答應什麼?” “你跟長林的事?” “這不干你的事。” 他被她搶白這一下,很長時間沒緩過氣來,好一陣,才說:“剛才我回去拿包的時候,寫了這封信,希望把我的意思說清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路順 風。”他放下一封信在她桌上,看了她一會兒,就出去了。 靜秋看看那封信,摺疊得像只鴿子。她想這一定是絕交信,因為他說了,是他回去拿包的時候寫的,也就是在知道長林要去送她的時候寫的,他還能說什麼? 她不敢打開,只盯着那封信,恨他,罵他:你倒是手腳利索啊,這麼快就把絕交信寫好了,好占個主動,說明是你甩了我的?你逞什麼能?我根本沒答應過你,有什 麼甩不甩的?都是你這個騙子,自己有未婚妻,還在外面騙別人。 她也想寫封信給他,把他狠狠罵一頓,但她覺得那也挽不回臉面,因為畢竟是他騙了她。騙人的人,品質不好;被騙的人,腦筋不好。 從來人們笑話的,都是被騙的人。她想橫了,拿起那封信,看看他到底說了些什麼,看了,好針對他的信寫封批判信。 她慢慢展開信,不長,只有幾段: “你明天就要走了,有長林送你,我就不送了。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是贊成的,我只希望你的決定都是出自你的內心。 你很有才華,很有天分,但生不逢時,不能得到施展。你自己不能看低自己,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總有一天,你的才華會得到社會承認的。 你父母蒙受了一些不白之冤,那不是他們的過錯,你不要覺得自己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就低人一等,他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今天被人瞧不起的人,說不定明天就是最受歡迎的人,所以不必因為這些社會強加的東西自卑。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過問你做工的事,但是我還是想說,那些太重太危險的事,就不要去做了。萬一出了事,媽媽該多難過。 體力勞動不要逞強,搬不動的東西,不要勉強去搬;拖不動的車,不要勉強去拖。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把身體累壞了,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你不理我,我也不怪你。你是個聰明智慧的人,如果你不願意理我,肯定有你的道理。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原因,也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就不逼你告訴我了,什麼時 候你願意告訴我,再告訴我。 認識你的這幾個月,我過得很愉快,很充實。你給我帶來很多我從未體驗過的快樂,我很珍惜。這幾個月裡,如果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或者你不喜歡的地方, 希望你多包涵。” 第十四章 走的那天,是個星期天,教改組的人七點半就出發了。靜秋開始還怕教改組的人會批評她帶着長芳和長林,結果幾個帶隊的都把靜秋好一通表揚,說你這次是真的跟 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結下了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了。 長林背着一大袋核桃,還幫靜秋拿東西,長芳也幫那兩個女生拿東西。大家有說有笑,十分熱鬧。奇怪的是,來的時候,好像這段山路很長很長,望不到盡頭。回去 的時候,不知道是路熟悉些了,還是快回家了,好像一下就走到那棵山楂樹了。 已經是四月底了,那樹還沒開花。 靜秋走熱了,趁大家都在山楂樹下休息的時候,躲到一邊去脫毛衣。脫着脫着,就想起那天跟老三一起走這段路的情景了,她也是躲在一邊脫毛衣,而他就老老實實 地站在不遠的地方,背對着她,一直到她說“好了”,他才轉過身來。她朝他上次站過的地方望了半天,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回到家,靜秋發現媽媽又犯病了,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可怕。 妹妹在學校食堂門前的一塊大石頭上劈柴,想把一根彎頭彎腦的樹棍劈開,截短了做生火柴。 靜秋心疼不已,忙跑過去,從妹妹手裡拿過斧頭,自己來劈,叫妹妹去把核桃砸了給媽媽吃。 長芳對長林說:“老二,還不去幫着劈柴?”長林仿佛如夢初醒,從靜秋手裡奪過斧頭,劈了起來。 那時大家都是燒煤,生火的柴是計劃供應的,一個月十五斤,用完了就沒有了,所以很多人家的煤爐都不熄火,只用調得稀稀的煤封火,第二天打開接着燒。昨天可 能是火沒封好,熄掉了,而靜秋上次回來劈好的柴又用完了,所以妹妹正在狼狽不堪地想辦法生火,幸好姐姐回來了,不然今天可能連飯都吃不上。 長林一口氣把靜秋家僅存的生火柴都劈了,截短了,放在那裡備用。 長芳笑靜秋家燒的柴這麼短,只有三寸左右,如果是在她家,一整根棍子就塞進灶里去了。 長林聽靜秋說每個月就只有這麼三五根棍子,要用一個月,就許諾說下次來的時候,把家裡的劈柴背些過來。 煤爐生好了,火一時上不來,靜秋只好拿個扇子猛扇,想快點把飯做好,長林他們吃了還可以到市里逛逛,不然等吃完飯,他們也該坐車回去了。 長芳想幫忙做飯,找來找去找不到靜秋家的碗櫃砧板什麼的,好奇地問:“你們家沒碗櫃呀?” 靜秋說:“我們家什麼都沒有。” 靜秋家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家徒四壁,桌子是學校的舊課桌,凳子是學生用過的舊凳子,床是學校的長板凳上架着幾塊木板。床上的床單被子倒是洗得乾乾淨淨,但 也都補過了。 吃飯的碗就放在一個舊臉盆里,砧板是一塊課桌面改的。 長林吭哧了半天,說:“你家怎麼比----我們山里人家還---窮?” 長芳瞪長林一眼,長林不敢多言語了。 好不容易把一頓飯弄熟了,幾個人坐下來吃飯。 靜秋家就一個套間,里外兩間房,總共十四平米,是一間教室隔出來的。以前她哥哥住外間,她跟媽媽、妹妹三人住裡間。現在她哥哥下鄉了,就她住外間,她媽媽 和妹妹住裡間,吃飯就在她住的那間。 正吃着飯,一陣風颳來,靜秋家裡像下黑雪一樣落下一些髒東西來,靜秋說聲“糟糕”,連忙找報紙來遮桌上的飯菜,並叫大家把自己的碗遮住。大家發現自己碗裡 已經落了一些黑灰,長芳問這些黑片片是什麼東西,靜秋告訴她說這是從對面學校食堂飄來的穀殼灰。 K市八中食堂燒穀殼,煙囪里總往外冒那些燒過的穀殼,像黑色的雪片。靜秋家住的房子沒天花板,一起風,穀殼灰就從瓦縫飄進來了。 以前她隔壁還住着兩家,因為這個原因,都要求學校重新分房,搬到別處去了。但靜秋的媽媽因為有那些家庭問題,學校有點另眼相待,所以就沒分到別的房子,只 好住在這裡。 靜秋狼狽不堪,沒想到家裡的窘境全都讓長芳兩兄妹看見了。但她又有點慶幸,幸好今天來的不是老三。 不然的話,老三見到這種狀況,他這個在幹部家庭過慣了的人,還不掉頭就跑?那還不如叫她死。 吃過飯,靜秋送長芳兩兄妹到市里去,還來不及逛商店就快到下午四點了,三個人急急忙忙趕到長途車站,買了最後一班車的票,長芳兩兄妹就回家去了。靜秋很慚 愧,人家兩兄妹花了車票錢,等於就是幫她把核桃送回來了。 回到家,靜秋來整理自己的東西,吃驚地發現她還給老三的錢被誰塞在那個軍用掛包里。她努力回想她還錢之後的一切,想不出他怎麼有機會把錢放在那裡。 難道他今天實際上是跟在她後面的?如果是,那他有可能是在她脫毛衣的時候把錢塞在掛包里了,因為她當時把掛包掛在離她不遠的樹上。 但他怎麼可以一直跟在後面而不弄出一點聲響? 現在長芳他們已經回去了,不然可以請她把錢帶給老三。她決定明天先把錢還給李師傅和陳校長,以後再想辦法還錢給老三。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以後要還錢給老三,心裡又有點高興,好像這樣就埋下了一個重見老三的火種一樣。 她又想起老三的那封信,還有他寫在她本子裡的那首詩,這些都得作些處理,不然的話,讓媽媽看見又要擔心,讓別的人看見就更不得了,惹出殺身之禍都有可能。 她把老三的信又看了幾遍,還是搞不太懂老三的信到底算個什麼信。有點像個總結,但又沒像一般總結那樣,“回顧過去,展望未來”,說以後我們倆要“再接再 勵”,或者說“我們的友誼萬古長青”之類的話。 這就有點像是對那幾個月劃了句號,中心思想就是“那幾個月是美好的,但已經成為過去了”。 靜秋的閱讀理解力是公認很強的,她是班上的筆桿子,老師總讓她做“宣傳委員”,就是專門負責辦刊的幹部。那時每個班要輪流辦那種用毛筆寫在很大的紙上的壁 報,有時是批判一個什麼人或者思想,有時是報道班上學工、學農、學軍的情況。靜秋能寫能畫,毛筆、排筆、大字、小字都能寫,常常可以一個人就弄出一整牆的 壁報來。 語文老師很欣賞靜秋的文筆,特別是那個羅老師,說靜秋“才華橫溢”,每次都把她的作文拿到班上念,還把她的作文推薦到市教育局,編進<>。 學校搞過兩次作文競賽,靜秋都是拿第一名,在K市八中很有名氣。 羅老師教兩個班的作文,幾乎有一個半班的作文都是靜秋批閱的,因為羅老師懶得看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每次學生把作文交上來了,羅老師就挑出十多本他看 得來的,剩下的就給靜秋拿去改錯別字,疏通句子,叫她隨便給個分就行。 靜秋的同學,包括男同學,拿到看不大明白的東西了,哪怕是情信、拒絕信,都叫靜秋幫忙看看,一是因為他們知道靜秋嘴緊,不會說出去,另外也因為老師都說靜 秋“理解能力強”,抓文章的中心思想一抓一個準,再曲里拐彎的句子也能理解。 靜秋搞不太懂為什麼那些人都把“情書”叫“情信”,可能是因為薄薄的幾張紙算不上“書”吧。 但靜秋這樣“閱讀能力強”的人,也沒看明白老三這篇“作文”的中心思想是什麼,有點拿不準到底是“情信”還是絕交信。 她看過的絕交信,差不多都是以“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起頭的,也不知道是誰興出來的,反正寫絕交信的都愛用,大概是以季節的變換來隱喻情感的變換吧。 靜秋也看過一些“情信”。 調皮搗蛋沒文化的男生寫的呢,差不多都是直統統地問:“你願意不願意跟我玩朋友?”“你肯不肯做我的馬子?”。 有一次因為班上要處分一個同學,把靜秋叫去整理材料,靜秋看到了一封據說很黃的“情信”,裡面有句“毛非女子千八日”,是暗語,聽說把這幾個字組合起來, 就是一句很黃的話,意思是說女人的什麼什麼“好香”。 不過靜秋組合了半天,又查字典,也沒弄懂“毛”跟“非”能組合成什麼很黃的字。 她見過的比較高水平的“情信”多半是引用毛主席語錄或詩詞的。 那時最流行的就是“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從中笑”。據說男生喜歡這一句,是因為裡面有個“她”。 靜秋記得有個男生沒搞清楚,寫情信的時候寫成了“她在蟲中叫”,幸好那男生寫好之後,請靜秋過個目,把個關。靜秋一看,肚子都笑痛了,幫他把這句改對了, 又給他解釋了半天。 那個男生恍然大悟,說:“我也是在想毛主席怎麼會寫一個女的在蟲子堆里叫呢。” 靜秋看過的最高水平、最朦朧的“情信”,是一個已經下了鄉的女伴左紅拿給她看的,作者是左紅仰慕的一位同班男生,那男生送了個本子給左紅,扉頁上就寫着一 句話:“美麗的鮮花為勇士而開放”。 這個還真把靜秋難住了,拿不準到底算不算“情信”,好像有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感覺,而不是特指左紅和那男生的。不過左紅很快發現那個男生有了一個女朋友, 所以對這句話的詮釋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這差不多是靜秋“破譯”史上唯一一個污點。 老三這封信顯然不能算作“情信”,因為通篇沒有“她在叢中笑”,也沒問一句“願意不願意跟我玩朋友”,更沒有問“我倆的關係能不能比同志關係更進一步”。 對她的稱呼就是“靜秋”,沒有省掉姓氏,也沒有加“親愛的”。 落款倒是省掉了“孫”,只剩下“建新”,讀着有點肉麻麻的,但還不算太肉麻麻,因為三個字的名字省掉一個姓還是比較普遍的,大家平時也能這麼叫,但如果再 省掉一個字,那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 所以靜秋認為這封信多半是一個總結報告,有點像每次開會結束時唱的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只要聽到這歌聲響起,就知道會議 接近尾聲了。 靜秋想起很小的時候,跟爸爸去一個茶館聽人說書,說書人最喜歡的就是把驚堂木一拍,琅琅吟道:“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可能老三也是用的這種敘述法,他跟她的那段,只是分出來的一枝,他現在已經把這一枝表完了,所以就收個尾,然後回去表另一枝去了。 靜秋決定不回信,寫了回信,就讓黑字落在白紙上了,即便是批判他的信,他也可以拿去斬頭去尾,斷章取義,招搖撞騙。 那個年代的人,誰都知道“文字獄”的可怕。 老三的信要是被別人看見,可能不會當作“情信”來追查,但完全可以當反動言論來批判。 什麼“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這完全是階級敵人妄想變天的口氣。還有什麼“生不逢時”,“你父母蒙受了不白之冤”等等,都是不滿現實社會,反動之極 的。 如果被人看見,老三就完蛋了,她作為窩藏和傳播反動言論的幫凶肯定也跟着完蛋了。 這些年,抓現行反革命抓得很兇,對任何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三反言論”都是鐵拳鎮壓的。 八中有時也會出現“反標”(反動標語),只要一出現,學校就籠罩在一片恐慌氣氛之中,人人自危。 記得有一次,靜秋正在操場上打球,突然學校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叫大家都到大操場集合,不許遲到。 等大家都到了大操場,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出現在操場前的高台上,從擴音器里向大家宣布剛才在學校發現了“反標”,然後把事情的嚴重性強調了一遍,把寫“反 標”的嚴重後果宣講了一遍,就叫大家回到教室對筆跡。 這是靜秋最怕的事情,她總是拿着筆,呆呆地望着眼前剛發的一張白紙,膽戰心驚,不敢下筆。如果自己的筆跡剛好跟“反標”的筆跡一樣怎麼辦?像自己這樣的出 身,那還講得清楚嗎?但你怎麼能擔保你的筆跡跟反標的筆跡不一樣呢?天下筆跡相同的人多的是。 那麼換一種字體來寫?但是如果換的這種字體剛好跟“反標”的字體一樣呢?那不是弄巧成拙? 靜秋不知道“反標”的具體內容,但從公安局的人叫他們寫的東西可以推測出一些來。 那時多半是叫他們寫“毛主席萬歲”“打倒劉少奇”等等,所以她推測“反標”內容就是這裡面的字組合成的。有一次,一個學生不小心把“打倒”後面的人名搞錯 了,於是被公安抓了一個“現行”。 真是太“現行”了,一邊在查“反標”,一邊就出現了一條“反標”。那個學生當場就被帶走了,只記得他臉色煞白,連冤枉都不會喊了。 靜秋打心眼裡恨那些寫“反標”的人,這樣寫一下到底起什麼作用?你寫得痛快,別人跟着你遭殃。每查一次“反標”,核對一次筆跡,靜秋就覺得自己的腦細胞肯 定嚇死了不少。 有一次,“反標”竟然就出在靜秋那個班的教室里,而且她那天正好在教室外的小黑板上出班級的黑板報。還沒寫完,就聽到學校高音喇叭叫大家去大操場。然後就 聽見宣布出現了“反標”,還點明了出事地點,說是高一一班的黑板上。 靜秋一聽,差點嚇暈過去,難道自己剛才辦黑板報的時候不小心寫錯了什麼?後來他們班的人都被趕到另一間教室去了,又是每個人在一張白紙上寫規定的幾個句 子。 那次很快就抓獲了那個現行反革命,是靜秋班上一個傻呼呼的男生,叫塗建設。他放學了沒事幹,拿着個粉筆在教室里的黑板上寫寫畫畫,隨手寫了一條毛主席語 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哪知他不夠仔細,把“忘記”兩字給忘記了,語錄就成了“千萬不要階級鬥爭”。 倒霉的是,他家成分不好,他爸爸是個富農,這一下,事情就複雜了。不管他怎麼聲明,說自己是寫掉了這兩個字,也沒人相信了。 這句話不止兩個字,為什麼你沒忘記別的字,偏偏忘記了這關鍵性的兩個字?塗建設當場就被抓走了,後來怎麼樣了,靜秋就不知道了。 靜秋想了又想,還是捨不得撕掉老三的信。她只把信紙上印着的勘探隊抬頭撕掉,把自己的名字和老三的名字撕掉,扔進廁所里了。然後,她找了一塊布,貼在棉衣 裡面做成一個口袋樣的東西,把老三的信和詩放了進去,用線縫住口。 她的針線活極好,用的是暗針,不仔細看,很難看出那裡貼了一塊布。 第十五章 靜秋回到K市的第二天,就開始跟班上課了。 不過那時候的學生,大多數時間是走出課堂,到社會上去,學工、學農、學軍、學醫,反正什麼都學,只不學書本知識就是了,所以靜秋回來後不久,她那個班就輪 到學醫了。 班上大多數同學都在班主任帶領下到D縣的關林鎮去了,那裡有個軍醫院的分院,學生們就住在附近農民家裡,在軍醫院學醫。 靜秋因為家裡沒錢,付不出路費和伙食費,跟幾個家庭有特殊困難的同學留在K市,被塞到K市的幾個醫院裡去學醫。 學校覺得靜秋她們幾個留在K市的學生,沒有達到下農村去的那種艱苦程度,對她們的成長不利,於是派K市八中附小的教導主任鄭主任帶領他們幾個學中醫。 鄭主任的家在嚴加河下面的一個叫付家沖的小山村里。鄭主任的父親是生產隊的“赤腳醫生”,鄭主任也學了一些扎針灸、拔火罐之類的技術,教靜秋他們是綽綽有 余了。 這下靜秋他們幾個就很忙了,那時的周末只有星期天一天。 周一到周六,靜秋要到醫院學醫,跟醫院的護士們一樣上下班,星期天跟鄭主任學扎針灸、拔火罐。時不時的,還要到附近郊縣去挖草藥,為貧下中農治病,忙得不 亦樂乎。 到鄉下挖草藥的時候,走在那些鄉間小道上,特別是當暮色蒼茫,炊煙裊裊的時候,靜秋就會想起在西村坪度過的那些日子,想起第一次見到老三的情景,心裡就會 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傷,常常會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 往往在這樣的日子,她就會趁晚上的時候,躲在被子裡,拆開棉衣里子上的那個暗口袋,把縫在裡面的那封信拿出來讀一讀。大多數時候,只是為了看看老三的字, 因為那信的內容她早就背熟了。 她從一開始就很喜歡看他的字,他的字有他獨特的體,他的簽名尤其可愛,那個“新”字,只兩筆就寫成了。上面那一點是一筆,剩下的那麼多筆畫,都是一筆寫 成。她暗暗模仿他的字,把他幫她寫的村史抄來抄去,居然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了。 那時有支歌,叫做“讀毛主席的書”,歌中唱道:“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千遍那個萬遍呀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細心領會,只覺得心(兒)裡頭熱乎乎。 嗨,好像那,旱地里下了一場及時雨呀,(616122),小苗兒掛滿了露水珠啊(616122)。毛主席------的思想武裝了我呀哈,干起了革命勁頭 (兒)足。” 這兩個616122是兩個過門,但平時唱歌沒人伴奏,大家都是用口唱。久而久之,這個616122就一定要唱成“拉多拉多來來”,才能唱出那種感覺。 靜秋以前唱這歌,可以說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但現在讀老三的信,才真正體會到歌中描繪的那種感覺,當然她知道這等於是把老三比做毛主席,自然 是反動之極,但老三的信,她的確是越讀越愛讀。 深刻的道理,她慢慢地體會,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比如說他要她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好像她很有才似的,而且好像有才是件好事似的。 她以前聽到別人說她“有才”,就很緊張,因為說你“有才”,很可能就是說你“走白專道路”,只專不紅。 眾所周知,衛星上天,紅旗就要落地,所以白專的人是要打倒的。 但這話從老三嘴裡說出來,靜秋聽着就很受用,也許有才不是壞事吧?也許真有一天,又興考大學了,而她一下子考上了,成了一個大學生,那該多好! 那封信里,她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這句話,當時讀的時候沒怎麼在意,現在再讀,就覺得好像他還在等她一樣,因為他想她 告訴他,他在等着她告訴他。 想到這些,她就好想去西村坪看山楂花,說不定就能在大媽家碰見他,說不定他會陪她去看山楂花,她就告訴他生氣的原因,他就向她解釋,說他沒有未婚妻,是大 嫂搞錯了。 但那是個學徒工一個月工資才18塊錢的年代,花五、六塊錢的路費去看山楂花,對她這樣的窮人來說,簡直是大逆不道。 再說,也沒有時間。再說,他自己也說過他答應娶他爸爸上司的女兒為妻。再說,他還牽過那個女孩的手。 五月底的一個星期天,天氣很好,靜秋起得比較早,想把家裡的床單洗洗,下午還要跟鄭主任學扎針灸。她剛打開門,就發現幾個小男孩嗖地從她家門前跑掉了。 她懶得去追,因為她家門前也沒什麼東西可偷可拿可破壞的,最多把她門前一張舊課桌里放的幾雙舊鞋偷跑。如果那些鞋不是舊到了極點,她也捨不得放在門外。 她溜了一眼那張舊課桌,不由得大吃一驚,那桌上放着一個玻璃瓶子,裡面插着一束花,紅紅的,還有綠葉。 瓶子已經倒在課桌上,裡面的水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流。有一枝花已經被人從瓶子裡抽了出來,扔在地上,估計就是剛才那幾個小孩干的。可能他們看見了這束花,就 想偷一枝,剛抽出來,她就出來了,所以他們扔了花跑掉了。 她愣了片刻,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山楂花,她見過桃花、梅花、映山紅,但這都不是,那花的顏色跟老三買的毛線的顏色很相近,只能是山楂花了。那就是說老三今天 來過了,給她送山楂花來了。 也許這些天,老三等她去西村坪看山楂花,但她沒去,所以他自己摘了一些山楂花,送到她家來了。 但是他怎麼會知道她家住哪裡呢?她想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說過的一句話:“想告訴你,總歸是有辦法的。” 看來他以前是干偵察兵的。 她的心砰砰亂跳,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什麼。她把那玻璃瓶裝滿了水,把花插好,放到她床邊的小課桌上,盯着那花看了好一陣,覺得心裡甜甜的:他還記得我,還記 得我想看山楂花,他跑這麼遠的路,就為了把山楂花給我送來。 她甜蜜了一小會,就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會不會同時還留了一封信在花旁邊?按說他應該放一點什麼表明他身份的東西吧?不會這樣不聲不響地放束花就走 了。如果他是放了一封信的,那麼信到哪裡去了呢? 她家門前就像市裡的解放路一樣,是學校最熱鬧的地方。 全校只有兩個自來水龍頭,都在靜秋那棟房子旁邊,她對面又是學校食堂的後門,到食堂打水打飯的人要從那裡過,到水管來洗衣服、洗菜、提冷水的人也一眼就能 看見她家門口那張桌子。 她不寒而慄,想起了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 那時她家隔壁住的就是她初中的班主任,叫嚴昶,L師大畢業的,聽說文革初期在L師大是個非常活躍的造反派,很會整人。 後來造反派失寵,他被分到比較邊遠的K市八中來了。但他造反的勁頭絲毫沒減,總是很積極地參與整人。 嚴昶是教數學的,對靜秋的數學才能很讚賞,但是他也很愛管閒事,尤其是男女關係方面的閒事,經常把班上的學生搞幾個出來,整了材料,送到學校,讓那幾個學 生受處分。 那個寫“毛非女子千八日”情信的學生,就是他查出來送交學校處分的。 他的好管閒事差點把靜秋害慘。 靜秋小學時有個同學,叫張克樹,人生得黑黑瘦瘦,但成績倒還不錯。張克樹的父母都是K市造船廠的,母親還是個小官。那時造船廠自己建了子弟小學,就把所有 的船廠子弟轉到船廠學校去了。 張克樹從初一起,就跟靜秋不在一個學校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位張克樹就開始給靜秋寫情信,他寫得一手好字,文字上也很通順,但靜秋就是很討厭他,也不知為什麼。 她警告了他幾次,他仍然不聽,照寫不誤。 有一天,張克樹把信放在靜秋家門前的一隻舊鞋裡,因為他要趕在船廠中學上課前到這來,所以來得很早,靜秋家還沒人起來。隔壁的那位嚴老師起得早,看見了那 封信,就擅自拿走了,而且當仁不讓地拆開來看了。 那封信首先就談當前國際國內形式一片大好,然後談到我省我市形式也是一片大好,再談到我校我班形式還是一片大好。這樣好了一通,就用掉了兩三頁紙。不過那 就是當時的寫法,沒誰能夠免俗。那封信只在最後寫了一下很敬佩靜秋的才華,有點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的意味。當然最後沒忘記問靜秋願意不願意跟他玩朋友。 大約連嚴老師這樣的人也看出這事靜秋沒責任,所以嚴老師把信交給了靜秋的媽媽,叫靜秋的媽媽找靜秋好好談談,一定要教育靜秋好好學習,思想上不要開小差。 嚴老師還表了一通功,說幸好是我看見了,如果是別人看見了,還不知傳成什麼樣呢。 靜秋後來看見了那封信,謝天謝地,張克樹還沒胡編亂造一點兩人的戀愛史,不然肯定要鬧出軒然大波。 但靜秋的媽媽嚇了個半死,少不得又把“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古訓搬出來,把靜秋狠狠叮囑了幾遍。 對張克樹那樣的人,靜秋討厭歸討厭,但還不是特別怕,因為他們說不出她什麼來,她問心無愧,從來沒有跟他們說過話,更談不上做下什麼事了。 但對老三,靜秋就沒有這個把握了。 她越想越怕,老三肯定是寫了信的。他那樣“文妥妥”的人,回去拿個包那麼一點時間,他都要寫一封信,他這次會不寫信?可能他連信帶花都放在這桌子上,某個 路過的人看見了信和花,就陰險地把信拿走了,把花留在了這裡。 靜秋心急如焚地跑去找那幾個小孩,但他們都說沒看見什麼信,他們就是想拿枝花玩玩,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問他們看見是誰把花放在哪裡的,他們也說不知道。問他們去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別的人,他們說沒看見。 靜秋方才的甜蜜心情一下子被刮得煙消雲散,開始發瘋一樣地思考這事。如果老三寫了信,他會寫什麼呢?如果他只說他在追她,她還不那麼害怕,被人追追應該不 是什麼罪過。 但是她敢肯定老三不會那樣寫,他一定會把他們之間的事寫出來。比如說:“你還記得不記得那天我們在山上,你讓我牽你的手,我把你抱在懷裡。。。” 如果這樣一封信讓嚴昶那樣的人拿到,她這輩子就算完蛋了,肯定要把她當作風不正派的人批判了,那就不僅葬送了自己的一生,連媽媽和妹妹也連累了。 如果老三又寫了上次那樣的反動言論,那就更糟糕了。 這樣一想,她連那束花也不敢留了,好像有了那束花,別人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她頭上一樣。 她趕快把那花剪碎了,扔到廁所里去了,玻璃瓶也扔到很遠的一個垃圾堆里去了。 那天晚上,她緊張得一夜沒睡好,接下來的幾天,還連續做噩夢,夢見嚴昶把她叫去了,手裡拿着一封信,叫她自己老實坦白交代,是不是在西村坪編教材期間犯下 了作風問題。她辯解,聲明,但沒人相信她。最後他們把老三叫來了,讓他們兩人當面對證。 老三說:“你就承認了吧,你當時不是說了願意我拉你的手嗎?” 她沒想到老三這麼快就交代了,而且把責任推在她身上,她想罵他,卻發不出聲。然後老三把那天的事全寫出來了,學校對他從輕處理,而她則被拉到台上去,讓大 家批判她。 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成了她在遊街了,她頸子上掛着一串破鞋,左手拿着一面鑼,右手拿着一個鑼捶,走一下,就要敲一下,自己大聲喊:“我是破鞋!大家都來批 斗我!”“我是個不要臉的臭婆娘!我跟人通姦!” 她嚇得驚醒過來,滿身是汗,好半天才相信這只是一個噩夢。但夢中的那一幕卻是真實發生過的,是她上小學的時候看見過的遊街情景。 記得別人說那個女的以前是個妓女,解放後改造好了,還結了婚,領養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就跟靜秋一個班。 遊街之後沒幾天,那個女的跳進附近的堰塘淹死了,肚子裡裝滿了水,浮在那個髒乎乎的堰塘里,幾天沒人願意去把她的屍首撈上來,怕髒了自己的手。 靜秋不知道為什麼別人要叫那個女的“破鞋”,也不知道什麼是“通姦”,但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穿破了的鞋,寧可打赤腳,聽到一個“通”字,都覺得噁心, “奸”字就更不用說了。 她惶惶不可終日,看到那些住在學校的老師,就覺得他們的眼光有些異樣,好像他們已經傳閱了老三寫給她的信件一樣。她想給他們解釋一下,但不知道怎樣解釋, 心裡是虛的。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拿走了那封信,但是她覺得那些人正在商量着怎麼樣拿到更多的證據,正在商量應該給她一個什麼樣的處分。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快崩潰了。她決定寫一封信給老三,警告他懸崖勒馬。 她把字體變了又變,也不敢寫自己的名字,因為她怕學校已經在監視她和老三了,那麼這封信又會成為一個把柄。 她懇求他忘了她,再不要送花送信的了,不然兩個人的前途就葬送在他手裡了。 這樣寫了,她又覺得不妥,如果這信被別人看見,別人很容易就能推理出她一定是跟老三做下什麼了,不然怎麼談得上忘記她,又怎麼談得上葬送前途呢? 她又改寫,惡狠狠地說,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糾纏我,請你自重一些。 這樣寫,她還是覺得不妥。 寫得這麼冷冰冰,兇巴巴的,如果把老三搞得惱羞成怒了,他把一切都揭發出來,甚至添油加醋地寫一些,交給她學校,那不是更慘嗎?一個是軍區司令的兒子,一 個是地主的女兒,學校相信誰,還用問嗎? 她就這樣寫寫改改,改改寫寫,花了一整天,才寫了一封短短的信。她儘可能寫得冷淡、禮貌、陌生,想既不得罪他,又能起到威攝的作用,最後她決定就寫十六個 字: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既往不咎,下不為例。" 第十六章 雖然靜秋連老三的確切通信地址都不知道,只在西村坪的地址後加了個“勘探隊”,但她估計老三收到了那封信,因為他沒再送什麼東西來。 令人振奮的是暑假快到了,靜秋又可以去做零工了。她準備把一個暑假做滿,一天也不休息,樂觀地估計,可以做到八、九十塊錢。 錢還沒拿到手,她已經在制定預算了。 首先要還掉老三的錢,然後給媽媽買個熱水袋,媽媽犯病的時候,常常會腰疼,需要一個熱水袋焐在那裡。現在都是用個玻璃瓶子裝了熱水當熱水袋用,但瓶子有時 會漏水,而且焐的面積有限。 她計劃開了工錢就去買半個豬頭回來吃,因為一斤肉票可以買兩斤豬頭。豬耳朵、豬舌頭滷了吃,豬臉肉做回鍋肉,剩下的七七八八的可以做湯。一想到蒜苗炒出來 的回鍋肉,她就覺得口中生津,恨不得現在就去買來做了吃。 她家裡經常是幾個月不知肉味,她在西村坪吃老三拿來的那些肉的時候,總有一種問心有愧的感覺,因為不能拿回去給媽媽和妹妹吃。 這個暑假打了工,一定要給妹妹買布做件春裝。她自己老穿哥哥的舊衣服,被人笑話,所以她決心不讓妹妹嘗那種滋味。她還要給妹妹買雙半高統的膠鞋,這有點奢 侈,但妹妹想那種膠鞋想了很久了,她從妹妹看人家膠鞋的眼光里可以讀出妹妹的心思。 她哥哥還欠隊裡口糧錢,她希望用暑假做工的錢還上一部分。知青在農村沒吃的,有時就會出去偷雞摸狗,把貧下中農田裡的菜、籠里的雞偷來做了吃。 很多地方的知青已經跟當地的農民結下了仇,經常打起來。有時幾個村的農民聯合起來打知青,幾個隊的知青聯合起來打農民,搞得血雨腥風,人人自危。 前不久,她哥哥被農民打傷了,臉上身上都是一道道傷。 她哥哥說自己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因為那次一同被打的人,差不多個個都傷筋動骨了,有幾個打得癱在床上,是別人抬回來的,只有他那個小隊的幾個知青,因為 跑得快,只受了皮肉傷。 那次一同被打的知青和他們的家長在K市碰了個頭,商量怎麼辦。被打的知青都說這次完全是當地農民不對,他們什麼都沒偷,是農民認錯了人,問也不問,就圍住 他們,用扁擔、千擔、鐵鍬什麼的把他們痛打一頓。 那些農民就是恨知青,覺得知青來了,把他們本來就不多的工分奪走了一部分,還鬧得雞犬不寧,所以他們只要有機會就打知青。知青告到大隊和公社,但大隊和公 社根本不處理。 那次討論的結果是決定到地委去告那些農民。被打的知青和他們的家長找了無數路子,地委才答應派人接見他們一下,聽聽事情經過。 那天晚上,靜秋也跟去了,因為媽媽身體不太好,哥哥又受了傷。 一行人到了地委大院,見大院門口是荷槍實彈站崗的衛兵,有些人先自膽怯起來,幾個傷得不重的就打退堂鼓了。靜秋一家跟着那些堅定不移分子進了地委大院,地 委派個人出來接待他們,叫他們在一個會議室等候,說地委書記還在開會。 等了好幾個鐘頭,還沒見到地委書記。不知道是誰探聽到了消息,說地委書記正在陪什麼人吃飯喝酒,有點喝醉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來接見咱們。 靜秋聽到這個消息,無緣無故地想起老三的爸爸,聽說也是個大官。她心裡湧起一股恨意,原來當官的真的是這麼高高在上,草菅人命。會議室里躺着幾個打得不能 動的知青,還坐着一群被打得鼻青臉腫、斷胳膊斷腿的知青,加上他們心急如焚的父母,而這個地委書記居然還有心思喝酒吃飯。 她知道K地區只有一個軍分區,而老三的爸爸據說是軍區司令,那他爸爸管的地盤肯定比地區更大。 她想象老三就是住在一個有背槍的衛兵站崗的大院內,他的未婚妻肯定也是那個大院的,他的父親肯定也是那種說話官腔官調的人,一開口就像作報告一樣:“啊, 這個這個----。” 她想起大嫂說過,當官的我們高攀不上,她懂大嫂的話,但只有親眼看到過地委大院了,才有了切身的體會。老三跟她根本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兩個世界的 人。現在她坐在那裡等地委書記,感覺就像是在等老三的爸爸一樣,滿心是憤懣和不平。 為人不做官,做官是一般,老三的爸爸肯定也是這樣對待平民百姓的。 又等了一會兒,好幾個家長害怕起來了,說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讓我們在這裡坐着,他們去搬兵,待會把我們全部都抓起來了,不用別的罪名,就加個“衝擊革命 政權機構”,就可以把你扔進監獄了。 這一說,在場的人都緊張起來了。靜秋的媽媽也說:“我們回去吧,別人可能還當得起這個帽子,我們這種人家,是再也經不起這頂帽子了。打了就打了,自認倒霉 了,我們還能指望地委書記把那些農民抓起來?怎麼說知青也是到農村去接受農民再教育的,農民要用扁擔再教育你,怕是也沒辦法了。” 靜秋最恨媽媽的膽小怕事,她堅持要等下去,說如果你害怕,就讓我在這裡等。靜秋的媽媽無法,只好陪着等。 最後終於等來了一個幹部,並不是地委書記,不知道是個什麼幹部,反正說是代表地委的。 知青和家長把情況說了說,那人刷刷地記了一通,就叫大家回去了。 後來就再沒聽到任何消息。靜秋的媽媽自我安慰說:“算了,就這樣了吧,至少沒把挨打的知青抓去,沒受處罰。”然後含着眼淚把傷還沒好的哥哥送回鄉下去。可 能哥哥隊上的人聽說了告狀的事,有點害怕,就照顧哥哥,讓他看穀場,比下田輕鬆,但一天只能掙半個勞動力的工分,估計年終需要更多的錢去還口糧錢了。 所以暑假的第一天,靜秋就叫媽媽帶她去找“弟媳婦”那當居委會主任的媽,想找零工做。 母女倆一大早就去了“弟媳婦”家,等在那裡。“弟媳婦”叫李坤明,大家叫他媽李主任。靜秋實在有點愧見“弟媳婦”,因為兩人一個班的,平時見了面,話都不 說,現在卻要求上門來,請他媽媽幫忙。 靜秋的媽媽教過李主任的大兒子,所以李主任對媽媽很客氣,讓靜秋的媽媽先回去,說我會給你女兒找工的。 靜秋也只是每年讓媽媽引見一下,所以也叫媽媽回去,媽媽回去後,靜秋就等在那裡。 那些需要零工的工廠企業,會派他們那邊管事的人到李主任家來要工,大家都把工廠那邊派來的專管零工的人叫“甲方”。 “甲方”一般在早上九點以前就來要人了,找零工的人,如果過了九點還沒找到工,那天就算廢了。大多數情況下,如果找到一個工,就可以做好幾天,等到那個工 程告一段落了,零工們就又到李主任家來,等着找新的零工做。 那天跟靜秋一起等在那裡的還有一個老婆婆,不知道多大年紀,反正牙都掉光了。靜秋認識她,以前在一起打過零工,別人都叫她“銅婆婆”,大概是姓“童”,但 因為她這麼大年紀了,還在外面做零工,靜秋就覺得她應該是叫“銅婆婆”。 聽說“銅婆婆”的兒子挨斗的時候被打死了,媳婦跑了,留下一個剛上學的孫子,該“銅婆婆”照看。靜秋想都不敢想,如果“銅婆婆”哪天死了,她那個孫子該怎 麼活下去。 坐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一個“甲方”來要人,說是需要壯勞力,因為是從停在江邊的貨船上把沙卸下來,挑到岸上去。 靜秋自告奮勇地要去,但“甲方”看不上她,說他不要女的,女的挑不動沙。李主任叫靜秋莫慌,說等有了比較輕鬆的工再讓你去。 又坐了一陣,來了另一個“甲方”,這回是要打夯的,靜秋又自告奮勇,但那個“甲方”也不要她,說她太年青,臉皮薄,打夯是要大聲唱歌的。靜秋說,我不怕, 我敢唱。“甲方”就說你唱個我聽聽。 靜秋覺得那人有點流里流氣的,又礙着“弟媳婦”在旁邊,就不肯唱。 “甲方”說:“我說了吧?你根本不敢唱,這活只能找中年婦女干,人家那嘴,什麼都唱得出來。” “銅婆婆”說:“我敢唱,我也會唱。”當即就癟着嘴唱起來,“尼姑和尚翻了身,嗨,吆呀霍呀,日裡夜裡想愛人,也呀嗎也吆霍呀----” 靜秋一聽,那唱的什麼玩意啊,都是男男女女的事,雖聽不太懂,但是也知道是有關半夜裡女想男、男想女的事的。她想自己肯定幹不了這活,只好看着“銅婆婆” 金榜高中,欣欣然地跟“甲方”去了。 那天一直等到十點都沒等到工,靜秋只好依依不捨地回去了。呆在家裡一天沒工做,真是如坐針氈,就像有人把一塊二毛錢從她口袋裡掏走了一樣,只盼望第二天快 快到來,好再到李主任家去等工。 一直等到了第三天,靜秋才找到一份工,還是那個挑沙的工。“甲方”說前幾天找的人,好些人都挑不下來,逃掉了,所以他只好又到李主任家來招工。 靜秋央求了半天,“甲方”才答應讓她試試,說如果你沒幹到一天就跑掉,我是不會付你半天工錢的。 靜秋連忙答應了。 找到了工,她感到心裡無比快樂,好像已經有一隻腳踏進了共產主義一樣。 她跟着“甲方”來到上工的地方,剛好趕上零工們在休息,全都是男的,沒一個女的。那些人見她也來挑沙,都很驚奇。 有一個很不友好地說:“你挑得少,我們就吃了虧,等於要幫你挑,你還是找個計件的工去干吧,干多得多,干少得少。” 另一個好心點的提醒說:“我們都是兩人一組,一個跳下船,一個挑上坡的,一個人又挑下船又挑上坡還不累癱了?誰願意跟你一組?跟你一組不是得多挑幾步 路?” 靜秋淡淡地說:“你莫擔心,我自己跟自己一組,我不會挑得比你們少的。” “甲方”說:“那你就在這干着再說吧,不行就莫硬撐着,壓壞了沒勞保的。” 有個認識她的說:“你媽是老師,你還貪這點小錢?” 還有一個見“甲方”走了,就流里流氣地開玩笑說:“大夏天的,有你一個女的在這裡真不方便。待會幹得熱起來了,我們都興把衣服褲子脫了干的,你到時不要怕 丑啊。” 靜秋不理他們,心想你脫的不怕丑,我看的還怕丑了? 她只埋頭整理自己的籮筐扁擔。開工時間到了,她跟着一群男人下河去。貨船跟河岸之間搭着長長的跳板,只有一尺來寬,踩上去晃晃悠悠的。下面就是滔滔的江 水,正是夏天漲水季節,江水帶着泥沙,黃中帶紅,看上去尤其可怕,膽子小的人可能空手都不敢走那跳板,更莫說挑一擔沙了。 很久沒挑擔子了,剛一挑,覺得肩膀痛。幸好她的扁擔跟隨她多年,是根很好用的扁擔,不太長,而且很有韌勁,挑起擔子來忽閃忽閃的。會挑擔子的人都知道,如 果一根扁擔不能忽閃,直槓槓的,挑着就很累,如果一根扁擔能忽閃忽閃的,就可以和着你走路的節奏,晃晃悠悠,使你覺得擔子輕了不少。 那一擔沙,少說也有一百來斤,靜秋挑着沙,從窄窄的跳板上走過,覺得跳板晃蕩得可怕,生怕一腳踩空掉到江里去。她會游泳,但江邊的水下都是亂石頭,掉下去 不會淹死,但肯定會被石頭撞傷撞死。 她不敢望腳下,只平視前方,屏住呼吸,總算平安走下了跳板。 下了船就是上坡,接近河岸的一段還比較平坦,但再往上,坡就很陡了,空手爬都會氣喘吁吁,挑着擔子就可想而知了。 現在她比較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結成兩人一組了,因為剛經過了跳板那一嚇,現在已經手腳發軟,如果有人接手挑上坡去,那挑下船的人就可以空手往貨船那邊走, 暫時歇息一下。 但如果是一個人挑這全段路程,就只能一口氣挑到目的地。 靜秋沒人搭夥,只好一個人挑。 挑了兩趟下來,身上已經全汗濕了,太陽又大,又沒水喝,簡直覺得要中暑暈倒了。但一想到這一天挑下來就有一塊二毛錢,尤其是想到這兩天找不到工時的惶惑, 就咬緊牙關堅持挑。 那一天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等到收工的時候,靜秋已經是累癱了。但回到家裡,還要裝出一幅很輕鬆的樣子,不然媽媽又要擔心。 她那天實在是太累了,吃了晚飯洗個澡就睡了。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起來了,那時才感到昨天的疼痛真不算什麼,現在才真的感到渾身酸痛了,兩個肩膀都磨破皮了,痛得不能碰衣服。 後頸那塊,因為要不斷地換肩,也磨破皮了。兩條腿更是無比沉重,臉和手臂曬破了皮,洗臉的時候,沾了水就痛。 靜秋的媽媽見女兒起來了,連忙走過來勸她別去了,說:“你太累了,昨晚睡覺哼了一夜,今天就別去了吧-----” 靜秋說:“我睡覺本來就哼哼---” 媽媽抓住靜秋手裡的扁擔,懇求說:“秋兒,別去了吧,女孩子,挑擔壓很了不好,會得很多病的---,我知道你的習慣,你不生病,睡覺是不會哼哼的,你昨天 一定是太累了----” 靜秋安慰媽媽說:“你放心,我心裡有數,太重的活我不會去干的。” 挑了兩天沙,那些一同挑沙的男的對靜秋態度好點了,因為靜秋雖然是個女孩,也並沒有比他們少挑一擔。有個叫王長生的就自告奮勇地來跟靜秋一組,說挑上坡 累,我來挑上坡,你挑下船吧。 王長生每次都爭取走快點,好多挑幾步路,這樣靜秋就可以少挑幾步路。 有時靜秋剛挑下船,王長生就迎上來了,搞得靜秋很不好意思,別的人也開始笑他們是兩口子。 幾天挑下來,靜秋覺得肩膀比以前疼得好一點了,人也不像剛開始那樣喘不過氣來了,令她擔心的是這個活幹不了幾天了,那就又得到李主任那裡去等工,還不知道 能不能等到工。 現在對她來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挑不完的沙,打不完的零工,放不完的暑假。 挑沙工就快結束的前一天,靜秋剛把一擔沙挑下船,王長生就迎了上來,說:“我來挑吧,有人找你,等在岸上,你快去吧。” 第十七章 靜秋很納悶,不知道誰會找到工地來。她問王長生:“你---知不知道是誰找我?” “有一個像是你妹妹,還有一個---,我不認識。” 靜秋一聽說是她妹妹,就覺得手腳發軟,一定是媽媽出什麼事了,不然妹妹不會在大熱天中午跑到工地來找她。 她本來想順便把一擔沙挑上岸去的,但聽了這話,也挑不動了,只好讓王長生去挑。 她抱歉地說:“那只好辛苦你了,我上去看一下就來。” 她慌忙爬上河坡,一眼就看見她妹妹站在樹陰下等她,身邊還站着一個女孩,她看了一下,是長芳,她暗自鬆了口氣。“長芳,怎麼是你?我還以為----” 長芳拿着個手絹扇風:“好熱呀,這麼熱的天,你怎麼還在這裡幹活?” 靜秋也走到樹陰下:“你---今天來的?今天還回去嗎?”她見長芳點點頭,就說,“那我請個假回去陪陪你吧。” 她有點為難,現在請了假回去,王長生就要一個人挑沙了,那不是把他害了嗎?不請假,又不能老站在這裡說話,別人會有意見的。正在為難,她看見王長生挑着沙 上岸來了,於是跑過去跟他商量。 王長生很好說話:“你就請假了回去吧,我一個人挑沒事。” 靜秋請了假,跟妹妹和長芳一起回家。 回到家,聽說長芳還沒吃飯,靜秋便忙忙碌碌地做飯招待長芳,沒什麼菜,把上次長芳送她的鹹菜乾、白菜幹什麼的用熱水泡了,炒了兩碗,再加上一點泡菜,配着 綠豆稀飯,也很爽口。 長芳吃了飯,就說不早了,要到市里趕車去了,靜秋想留長芳多玩幾天,但長芳不肯。靜秋看看的確是不早了,不好再挽留,就送長芳到市里去坐車。 兩個人來到渡口,乘船過門前那條小河。靜秋抱歉說:“你每次來,都是匆匆忙忙,沒玩好---” “今天怪我自己,我坐早上八點的車,九點就到了K市了,結果忘記路了,就一路問人,問來問去的,被人指到相反的方向去了,走了很多冤枉路。我這個人,記路 太不行了---。” 靜秋連忙把長途車站到K市八中的線路給長芳講了一下,邀請她下次再來玩。 渡船劃到河當中,長芳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靜秋:“我是把你當姐看待的,你如果也把我當個妹的話,就把這收下,不然我生氣了----” 靜秋打開那個小紙包,發現是一百塊錢。 她大吃一驚:“你----你怎麼想起給我錢?” “免得你去外面打工。” “你哪來這麼多錢?” 長芳說:“是我姐的錢,她把趙金海給她的表賣了---” 靜秋知道趙金海就是長芬的那個“臉”,但她不明白長芬為什麼要把表賣了把錢借給她,長芬愛那塊表像愛她的命一樣,怎麼說賣就賣了? 靜秋想把錢塞回長芳手中:“你代替我謝謝你姐了,但我不會收她的錢的。我能打工,能掙錢,我不喜歡欠別人的賬。” 長芳堅決不肯把錢拿回去:“剛才還說了你是我姐了,怎麼拿我當外人呢?” 兩個人推來推去,划船的人大喝一聲:“你們想把船搞沉呀?”兩個人嚇得不敢動了。 靜秋捏着錢,盤算等上岸了再找機會塞到長芳的包里去。 長芳真心實意地說:“你看你這麼大熱的天,還要在外面打工,這挑沙的活,叫我干都干不下來,你怎麼幹得下來?更不要說拖車呀,搞建築呀,那都不是我們女的 干的活----” 靜秋覺得很奇怪,她從來沒跟長芳說過她打工的事,長芳怎麼會知道什麼“拖車”“搞建築”之類的細節?她問長芳:“這錢真是你姐的嗎?你不告訴我實話,我肯 定不會收的。” “我告訴你實話了,你就肯收了?” 靜秋哄她:“你告訴我你這錢是怎麼來的了,我就收你的錢。” 長芳猶豫了一下,說:“你不要說話不算數啊,等我告訴了你實話,你又不肯收了---” 靜秋聽她這樣說,益發相信這錢不是她姐的了。 她想了一下,說:“你先告訴我是誰的錢,你說你當我是你姐,你連你姐都不信?” 上芳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這錢是老三叫我拿來給你的,不過他不讓我說出來,他說他不知道怎麼就把你得罪下了,如果你知道是他的錢,就肯定不會收 ---。” 長芳見靜秋拿着錢,以為她把錢收下了,很高興,吹噓說:“我說這事我一定辦得成吧?老三還不相信,怕我說服不了你。” 長芳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零錢,清了清,得意地說,“我來去的路費也是老三給的,他叫我一下長途車就坐市內一路公共汽車,一直坐到終點站,就到了河邊,再坐船 過河,沿着河邊走就可以走到你家了。 我沒坐過公共汽車,怕坐錯了車,不敢坐,所以走迷路了,但是我省下了公共汽車錢。” 靜秋原以為老三收到她的信了,真的會“下不為例”了,哪知他一點都沒收手,難道他根本沒收到她的信?她不敢對長芳提那封信,只問:“老三----他還好 嗎?” “他一個大活人,有什麼不好的?不過他說一到暑假,他就很擔心,估摸着你要出去打零工了,他怕你---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又怕你拖車的時候掉江里去了, 跟我念叨好多次了,像催命一樣催着我把這錢送過來,說送晚了,怕你已經----出事了。不是我不想早點來,實在是因為我們比你們放假晚,這不,我剛一放假 就跑來了,再不來,耳朵被他說起繭來了。” 靜秋又覺得喉頭髮哽,沉默了一會兒,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他這人怎麼----盡說這些不吉利的話?這麼多人打零工,有幾個摔死了,淹死了?” 船靠岸了,兩個人下了船,靜秋說:“我帶你坐回公共汽車吧,你坐熟了,下回來的時候好坐,免得又走迷路了。” 長芳第一次坐公共汽車,新奇得很,一路上都在望窗外,沒心思跟靜秋說話。但一會兒就該下車了,長芳跟着靜秋擠下車,連聲說:“這麼短?還沒坐夠呢。走路的 時候覺得好遠,怎麼坐車一下就到了?” 兩個人來到長途車站,買了下午三點的票,靜秋很擔心,問:“你待會一個人走山路怕不怕?” “我不走山路,走山下那條路,那條路人多。” 靜秋放了點心。 離開車還有一會兒,兩個人找個地方坐下說話。靜秋看看沒機會偷偷把錢塞到長芳包里去,只好來硬的了。 她抓過長芳的手,把錢放在她手裡,再把她的手握住了,說:“你幫我謝謝老三,但他的錢我不會收的。 麻煩你跟他說,叫他再不要搞這些了----” 長芳被她握住手,沒法把錢塞回她手中,只好等待時機:“你怎麼就不肯收他的錢呢?他想幫你,你就讓他幫你嘛,難道你要他天天擔心才舒服?” “我不是要他擔心,他----其實根本不用擔心我什麼,”靜秋想了想說,“他有---未婚妻,好好擔心他未婚妻就行了。” 靜秋滿心希望聽到長芳說“他哪有什麼未婚妻”,但她聽長芳說:“這跟他未婚妻有什麼關係?” 靜秋膽怯地問:“他真的有----未婚妻?” “聽說是兩家父母定下的,好些年的事了---” 靜秋覺得心裡很難受,雖然知道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潛意識裡,還總是希望這不是事實。 她呆呆地問:“你---怎麼知道他有---未婚妻?” “他自己說的,還給了大嫂一張他們倆的合影。” “聽大嫂說那照片就放在你屋裡的玻璃板下面,但我怎麼沒看見?肯定是他拿走藏起來了---” “那你就冤枉他了,是我拿了,因為我聽人說如果你能把照片上的兩個人毛髮無損地剪開,就可以把他們兩人拆散,我就用剪子把他們兩個剪開了---” 靜秋覺得這好像很幼稚,很迷信,但又很迷人,如果真能這樣就好了。 她很感興趣地問:“那你---有沒有毛髮無損地把他們剪開呢?” “呃,差不多吧,但是他們倆的肩膀有一點重合了,老三的肩膀疊在那女的肩膀後面,所以----所以剪開之後,老三就----少了一個肩膀。 你不要告訴他呀,這不吉利的---”長芳看上去並不是很相信這些,仍舊笑嘻嘻地說,“要是哪天老三肩膀疼,那就是因為我剪了他一剪子---” “他肩膀疼活該。 他這人怎麼這樣?家裡有未婚妻,又在外面----給別人錢---” 長芳驚訝地說:“家裡有了未婚妻就不能在外面給人錢了?他一片好心幫忙嘛,又沒什麼別的意思。 你不要誤會他,以為他在打你主意,他不是這樣的人。他這人心軟,見不得別人受苦。我們村的那個曹大秀,還不是受過他的幫助?” “哪個曹大秀?” “就是那個---那個她爹是個酒鬼的,別人都叫他‘曹三頓’的,你忘了?有一天老三在我們家吃飯的時候,‘曹三頓’找來了,問老三要錢的那個----” 靜秋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個人。她以為是什麼人問老三借錢,就沒在意。她問:“老三幫過‘曹三頓’的女兒?幫她什麼忙?” “大秀她爹愛喝酒,她媽很早就死了,可能就是被她爹打死的。她爹是喝多了也打她媽,喝少了也打她媽,沒喝的更要打她媽。她爹是一日三頓都要喝酒,一日三頓 都要打她媽,不然怎麼叫‘曹三頓’呢? 大秀她媽死了有些年了,她爹又不好好下田幹活,隊裡派他養牛,他也是經常喝醉了,讓牛跑出圈了,吃了莊稼,被隊裡扣工分。 他最要不得的就是有幾個錢,就要買酒喝掉那幾個錢。從大秀十四、五歲起,她爹就在尋思把她嫁了好換幾個酒錢。 大秀什麼陪嫁都沒有,又攤上這麼個爹,村里人真的有點不敢要她。後來她爹就把她許給老孟家老二了,那男的有羊角風,發作起來嚇死人,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見哪兒倒哪兒,遲早是個短命鬼。 大秀不肯嫁,她爹就打她,往死里打,說白養了她這麼多年,人家都說女兒是爹的酒葫蘆,我怎麼生下你這麼個屎葫蘆,尿葫蘆----” 靜秋猜測說:“那---老三就---答應把她娶了,好救她一命?” “哪裡是那樣,老三就給她爹錢買酒,叫他不要把女兒往火坑裡逼---。 大秀她爹只要有酒喝,女兒嫁誰他其實也不操心,後來就沒逼着大秀嫁那個羊角風了。 但是老三就脫不了干係了,大秀她爹一沒酒錢了,就跑去找老三,說這都怪你,你那時不從中作梗,我大秀早就嫁了好人家,給我把酒錢掙回來了。 老三怕他又打大秀,每次就給他一點酒錢。 後來大秀的爹就得寸進尺,逼着老三把大秀娶了算了,說你殺人殺到喉,幫人幫到頭,你娶了我家大秀了,我就不愁酒錢了。 大秀對老三倒是有那個心思,誰不想嫁個吃商品糧、爹又是大官的?再說老三人又長得好,脾氣也好。 大秀經常跑工棚去找老三,要幫他洗被子什麼的,但老三不肯,我姐也不讓,都是我姐搶着拿回來洗了----” “你姐---喜歡老三哪?” “嗯,我姐叫大嫂去給老三過過話,但老三不肯,說他在家裡有未婚妻,我姐哭了幾回,還發誓說一輩子不嫁人了。不過後來她跟趙金海對上象了,就不守她的誓 言,成天慌着嫁人了。” “那你---剪那張照片是想幫你姐的忙?” 長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姐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照片我是前不久才剪的----” 靜秋的心砰砰跳,心想可能長芳看出她的心思,幫她剪了那張照片。 她問:“那你---幫誰剪?” “幫人剪是沒用的,一定要自己剪的。” 長芳坦率地說,“不過我剪他們的照片也沒用,只能把他們剪開,不能把我跟他剪攏。老三瞧不起我們這些人的,聽說他跟他未婚妻從小就認識,兩個人的爸爸都是 大官,我們算老幾? 所以說呀,他給你錢,只是幫你,不是在打你主意。我勸你有錢就拿着,因為你不拿他的錢,別人也會拿他的錢,何必讓‘曹三頓’那樣的人拿去喝酒呢?” 第十八章 靜秋覺得好難受,長芳越是替老三撇清,她就越難受。 以前她還覺得老三幫她是因為喜歡她,雖然她礙於自尊心不願接受,但她心裡還是很感動的。 現在聽了曹大秀的故事,心全都涼了。 她想老三一定抱過曹大秀了,既然他跟她認識這麼短時間就敢抱她,那他跟曹大秀認識的時間長多了,不是更會抱大秀嗎? 看來老三就是書裡面說的那種“紈絝”公子,雖然她沒查字典,不知道這個“絝”讀什麼,但那意思她已經從上下文裡揣摩出來了,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幾個臭錢,就 占女孩便宜的那種人嗎? 想到這些,她感到自己像被老三玷污了一樣,特別是嘴裡。 被他隔着衣服抱過,洗了這麼多次衣服這麼多次澡,應該洗掉了吧?但他的舌頭還伸到她牙齒和嘴唇間去過,想想就噁心。 她狠狠吐口唾沫,鐵青着臉,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長芳想把錢塞回靜秋手中,說:“你拿着吧,你答應了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靜秋像被火燙了一樣,一下跳開,那些錢全都掉地上了。她也不去撿,只站得遠遠地說:“我答應的是收你的錢,我沒答應收他的---髒錢,你把他的錢帶回去 吧,不要害得我明天專門為了這錢跑一趟西村坪,耽誤我出工---” 她說這話的口氣和臉色一定都是很不好的,她看見長芳有點害怕一樣地望着她,膽怯地問:“這錢怎麼就是---髒錢呢?” 靜秋不敢把老三抱她的事說出來,只說:“你搞不清楚就別問了。” 長芳一邊蹲在地上撿錢,一邊囁囁地說:“這怎麼辦呢?我把他給的路費也用了,現在又沒辦成,你叫我怎麼向他交代?你就做個好人,把錢收了,算是幫我吧。” 靜秋不想讓長芳為難,就安慰說:“不要緊的,你回去就跟他說我在瓦楞廠糊紙盒,工錢高,工作很輕鬆,用不着他的錢,也用不着他操那些---瞎心。 你這樣說,他就不會怪你了---” 長芳想了想,答應了:“我幫你撒這個謊可以,但你要幫我把謊話編圓了,教給我,我才會說。 我這個人不會撒謊,一撒謊就心慌,被你們七問八問的,就問出來了。這次老三教了我好多遍,結果被你一哄,我還是說出來了。” 靜秋就幫忙編了個謊,連瓦楞廠的地址、大門朝那邊開都告訴長芳了,要她回去就說今天是在瓦楞廠見到靜秋的,靜秋這個暑假就是在瓦楞廠做工,再不用到別處去 做了。 長芳囑咐說:“那你真的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啊,你要是出了事,老三就知道我在撒謊了。” 送走長芳,靜秋捨不得再花錢坐公共汽車,就自己往回走,一路上腦筋里都是那個曹大秀。 她沒見過曹大秀,但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穿得破破爛爛,但長得眉清目秀的女孩形像。 然後是老三的形象,再然後是他在山上抱大秀的畫面。大秀得了老三的恩惠,肯定是老三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估計就是老三要把舌頭伸大秀嘴裡去,大秀也不會有意 見。 回到家,她覺得頭很疼,飯也沒吃就躺床上去了。媽媽嚇得要命,怕是天太熱中暑了。 問了幾句,她很不耐煩,媽媽也不敢問了。 睡了一會兒,王長生找來了,說“甲方”說了,今晚要加班,因為貨船在江邊多停一天,廠里就要多出一天的錢。 今天從六點到九點加班,做三個小時,算半天工錢。 靜秋一聽,頭也顧不上疼了,氣也懶得生了,怎麼說老三也只能算個上層建築,還是先抓經濟基礎吧。 她謝了王長生,就趕緊吃兩碗飯,抓起籮筐扁擔上工去了。到了江邊一看,零工們都在那裡,有些還把家屬都叫來了。 做三小時可以拿半天的錢,誰不願意干? 那天晚上幹了不止三小時,一直把船上剩下的沙全部挑完了才收工。 “甲方”說大家辛苦了,今晚算一整個工。不過這份工也就算幹完了,明天你們就不用來了,以後有了這種機會再找你們來干。 賺了大錢的欣喜一下子就被失業的痛苦沖淡了,靜秋懊喪地想,明天又要去求“弟媳婦”的媽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 她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甲方”追了上來,問她願意不願意做油漆,說他手裡還有點油漆工的活,如果她願意干的話,他可以讓她從明天起到廠維修隊上班。 靜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甲方”又問了一遍,靜秋才說:“你是在說真的?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 “甲方”說:“我開什麼玩笑?我是真的叫你去做油漆。我看你幹活不偷懶,相信你。 而且做油漆是個細心活,女的干比較好。” 靜秋真是欣喜若狂,這就叫“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她第二天就去維修隊做油漆,雖然聽人說做油漆有毒性,但工作輕鬆,每天還有一毛錢補助,她也就不管什 麼毒性不毒性了。 那個暑假,真是走運,後來竟然讓她一謊撒中,還到瓦楞廠去工作了兩個星期,連她自己都搞糊塗了,都說撒了謊要遭雷打,結果她不僅沒遭雷打,還真的到瓦楞廠 去了,也許那是因為她撒的那個謊是個“好謊”? 瓦楞廠的工不是李主任介紹的,瓦愣廠在河的對岸,已經不屬於李主任的管區了。 那個工是K市八中一個姓王的教導主任介紹的,他兒子在瓦楞廠,是個小官,每年暑假都能介紹幾個人到廠里做幾天工。 王主任很欣賞靜秋的巧手,經常買了膠絲請靜秋織個茶杯套,買了毛線請靜秋織個毛衣毛褲什麼的。 王主任家客廳里的圓桌、茶几、方桌上,鋪的都是靜秋用鈎針鈎出來的桌布,用的就是一般的縫衣線,但靜秋的圖案設計總是與眾不同,鈎出來都像工藝品一樣,看 見過的人都以為是王主任花大價錢在外地買的,讚不絕口。 有了做工的機會,王主任第一個就會通知靜秋。這回在瓦楞廠不是糊紙盒,而是像正式工人一樣上機操作,還發了一個白帽子,說車間有些皮帶機什麼的,怕女工的 長頭髮絞進機器里去了。 正式工人們還發一個白圍裙,穿上像紡織工人一樣。 不過零工沒有,所以一看就知道誰是正式工人,誰是零工。 靜秋好想混上一個白圍裙穿穿,當工人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工作也很簡單,就是把兩張平板紙和一張有楞子的紙塞進一個機器就行了,那個機器會給這幾張紙刷上膠水,幾張紙從機器里通過,就被壓在一起,成了瓦楞紙,可 以用來做盒子什麼的。 唯一的技術就是塞紙的時候角度要對好,不然做出來的瓦楞紙就是歪歪斜斜的,成了廢品。 靜秋做什麼事都很上心,都力求做好,所以很快就成了熟手。同一個機器上的工人都很喜歡她,因為她手快,幹活又踏實,不偷懶,幾個工人就讓她在那裡頂着,她 們自己從後門溜出去,到旁邊的百貨公司逛逛再回來。每天她們那台機器都提前完成工作量,等驗收的人檢查了,就可以坐在車間休息等下班。 廠里還分了一次梨子,正式工人一個人三斤,零工一個人兩斤,零工分到的梨子也小很多,但靜秋非常激動,那是分的呀,是不花錢的呀,平時哪裡有這麼好的事? 靜秋拿了梨子,開心之極,別的工人都在吃,她捨不得,跑機器上工作了一會兒,免得別人好奇,問她為什麼不吃。 下班之後,她把梨子拿回家,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來,叫妹妹吃。妹妹高興得不得了,連忙拿了三個到水龍頭那裡洗乾淨了,一人一個。 靜秋不肯吃,說在廠里一分就吃了好幾個了,其實梨子也就那麼回事,吃多了就不想吃了。 靜秋看妹妹一邊看書,一邊小口小口地吃梨子,吃了半個鐘頭還沒捨得把一個梨子吃掉,她心疼萬分,馬上就暗暗立個誓:等我發財了,一定要買一大筐梨子,讓我 妹妹睡裡面吃,一直吃到她吃不下為止。 可惜瓦楞廠的工只打了兩個星期就沒了,被人通知她明天不用來上班了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只是個零工,不知怎麼的,就想起老三借給她看過的那本詩詞裡面的一 句話:“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然後又是到“弟媳婦”家等工,又是等不到工的惶惑,又是等到了工的勞累。 “紈絝”公子和他的一切,都在心的焦急和身體的勞累之中慢慢遙遠了。 開學之後的日子,她也是很忙碌的,讀書倒不忙,忙的都是雜七雜八的事。那學期,她除了繼續在校女排隊打排球以外,還在乒乓球隊訓練,準備打比賽。 本來學校運動隊之間有約定,一個學生只能參加一個隊,免得分散精力,一個也搞不好。但靜秋的情況有點特殊,乒乓球隊的教練汪老師就跟排球隊的教練萬老師兩 個人商量了,讓她兩邊都參加。 汪老師這麼重視靜秋,除了八中實在找不出比靜秋乒乓球打得好的女生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可以說是歷史的原因。 讀初中的時候,靜秋是校乒乓球隊的。有一年在全市中學生乒乓球賽上,靜秋打進了前四名。 在半決賽的時候,遇上了本校的另一名隊員,叫劉十巧。劉十巧寫自己名字的時候,經常是把“巧”字的兩部分寫得開開的,看上去像“23”,有個愛開玩笑的體 育老師點名的時候叫她“6 23”,結果就叫開了。 靜秋平常在學校練球的時候,也經常跟“6 23”比賽。靜秋是直握拍進攻型打法,“6 23”是橫握拍防守型打法。 教練知道“6 23”接球穩,但攻球不狠,沒有置人於死地的絕招,不像靜秋,抽球可以抽死人,發球可以發死人。所以教練給“6 23”制定的戰術就是拖死對方,叫她慢慢削,慢慢削,不指望一板子打死對方,就等着對手失去耐心,自己失誤打死自己。 靜秋跟“6 23”一個隊的,自然知道她的長處和短處,也知道教練給她出的這個惡招,所以摸出了一套對付她的辦法。 平時在隊裡練球,都是靜秋獲勝。 那次單打比賽是單淘汰制,輸給一個人就被淘汰了。 靜秋第二輪就輪到跟一個市體校乒乓球隊的隊員比賽,草台班子遇到了科班,汪老師對她已經沒做任何指望了,叫她“放開了打”,不輸“光頭”就行了,意思就是 說不要讓別人連下三局就很光榮了。汪老師甚至都沒坐旁邊看,因為看了也白搭,還跟着死幾個細胞。 哪知道靜秋因為沒做指望,所以真箇是放開了打,左右開攻,胡打一通,連台子旁邊的記分牌都懶得去看一眼。 可能她這種不怕死的打法嚇壞了對手,也可能她的打法不科班,那個女孩不適應,三打兩打的,竟然把那個體校的女孩打下去了。 這一下,喜壞了汪老師,嚇壞了一路人,後面跟她打的女孩,先自在氣勢上輸了,靜秋就一路打上來了。 剛好“6 23”那一路上也還比較順利,兩個同校的人就在半決賽的時候遭遇了。 剛“要邊要球”完了,決定了誰在台子哪邊,汪老師就走到靜秋身邊,壓低嗓子對她說:“讓她贏,聽見了沒有?” 靜秋不知道為什麼要讓“6 23”贏,但覺得可能是教練的一種戰術,是為學校整個榮譽着想。 那時打乒乓球的人都知道中國乒乓球有這個傳統,就是為了國家能得第一,有時是要讓自己的同伴贏的,比如徐寅生就讓莊則棟贏過。 靜秋就忍痛讓“6 23”贏了一局。教練可能還不放心,打完一局又囑咐一遍,靜秋也就不多想了,胡亂打了幾下,就讓“6 23”贏了。 下來之後,她才追問汪老師,今天是個什麼戰術,為什麼要讓“6 23”贏。 汪老師解釋說:“打進半決賽的人,省體校要招去培訓的,你家庭出身不好,到時候因為這個把你刷下來了,那多難堪?” 靜秋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心想,就算省體校把我刷下來了,我還可以拿個市裡的第一、第二名嘛,憑什麼叫我讓?這不比刷下來更糟糕? 後來這事讓靜秋的媽媽知道了,也很不愉快,找那個汪老師談了一次,把“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的最高指示搬出來說明汪老師這樣做不對。 汪老師一再聲明,說他是一番好意,怕靜秋到時候被刷了心裡難過,還說他也很後悔,因為如果不叫靜秋讓,可能這回的K市冠軍就在八中了,“6 23”只拿了個亞軍。 靜秋叫媽媽算了,事情已經過去了,說也沒用了。 後來她就退出了乒乓球隊,打排球去了。 但汪老師大概是想將功補過,彌補一下上次給靜秋造成的損失,而且也實在是找不出比靜秋打得好的人了,所以跟排球隊教練商量了,讓靜秋繼續打乒乓秋,參加下 半年的全市比賽。 剛好排球隊下半年也有一個全市比賽,這下靜秋就忙了,除了上課,其他時間都在打球。 有個星期四下午,靜秋正在練球,汪老師走進乒乓室,對她說:“我看見食堂附近有個人背着個大包在找‘靜老師’,可能是找你媽,我把他帶到你家去,但你媽不 在,你家沒人,今天下午是家訪時間,你媽可能走家訪去了。 我讓他在食堂門口等着,你去看看吧。” 靜秋趕快跑到食堂附近,看見是長林像尊石頭獅子一樣蹲在食堂門口,進出食堂的人都好奇地望他幾眼。 靜秋趕快上去叫了一聲。 長林看見了她,立即站起身,指指身邊的一個大包,說:“這是給你媽弄的核桃。” 又指指不遠處的一個籃子,“這是給你弄的生火柴。我走了。” 第十九章 靜秋見長林拔腳就走,心裡很急,想留住他,又不敢拉他,只好叫道:“哎,哎,你別走呀,至少幫我把這些東西拿到我屋裡去吧?” 長林像被人點醒了一樣,轉回來:“噢,你拿不動呀?那我幫你拿。”說着就背起包,提起籃子,跟靜秋來到她家。 靜秋想掏爐子做飯,問長林:“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長林驕傲地說,“在餐館吃的。” 靜秋覺得很奇怪,長林居然知道在K市下餐館,真看不出呢。她給他倒了杯開水,叫他歇一會兒,她好找個東西把核桃裝起來,讓他把包拿回去。 她問:“你---又跑大嫂娘家去了?她們家人還好嗎?” “她們家人?”長林看上去很迷茫,給靜秋的感覺是他走到大嫂娘家的核桃樹前,摘了就跑,根本沒跟大嫂娘家人打照面一樣。 靜秋記得大媽說過,長林自小就有個毛病,一說謊就不停地眨眼皮,所以回回撒謊都被大媽戳穿了。 靜秋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皮有點眨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她看見包里還有一個小包,裡面裝着冰糖,就問:“這---冰糖是你買的。” “是----大哥----買的。” 連大哥也調動了,靜秋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問他:“冰糖要醫生證明才能買到,大哥他在哪裡----搞到證明的?”她一邊說,一邊把暑假打工之後專門留出 來的二十塊錢放進長林的包里,再把包捲起來,找根繩子扎了,估計長林在路上不會發現裡面的錢。就怕他回家了還沒發現,如果大媽大嫂哪個洗了這個包,那就糟 蹋二十塊錢了。她準備等會送他到車站,等他車開動了再告訴他包里有錢。 長林說:“大哥認識一個醫生,是那個醫生開的證明。” 靜秋覺得長林答得太天衣無縫了,簡直不像是長林在說話,而他的眼皮又一直在眨巴。 她想了想,又問:“你---今天一個人來的?你---知道路?” “鼻子下面就是路。” 靜秋詐他:“K縣到這裡的車票漲了百分之十,票價很貴了吧?” 長林好像傻了眼,掰着指頭算了半天,憋紅了臉問:“漲----漲到十二塊八了?狗日的,這不是剝人的皮嗎?” 靜秋現在完全可以肯定長林不是一個人來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車票多少錢,把“百分之十”當成了十塊。 她想最大的可能就是長林是跟老三一起來的,不過老三躲着沒進來。她也不去抵長林的謊,只留他多坐一會兒,心想如果老三等久了,老不見長林,他會以為長林迷 路了,就會跑來找長林。 但長林打死也不肯坐,一定要回去,說怕趕不上車了,靜秋只好送他去車站。剛送到學校門口,長林就不讓她多送了,態度非常堅決,看樣子馬上就要用手來推她回 去了。 靜秋只好不送了,囑咐了幾句,就返回校內。但她沒走開,而是站在學校傳達室的窗子後面看長林。 她看見長林在河邊望了一下,就向河坡下面走去。過了一會兒,跟另一個人一起上來了。 她認出那人是老三,穿了套洗褪了色的軍衣軍褲,很精幹的樣子。他們兩個站在河沿說話,長林不時指指校門方向,兩個人你杵我一拳,我杵你一拳地講笑,大概長 林在講他的冒險記。 然後老三朝校門方向望過來,嚇得靜秋一躲,以為他看見了她。但他沒有,只站那裡看了一會兒,就跟長林往渡口方向走去了。 她也跟了出去,遠遠看他們兩個。她看見老三像小孩一樣,放着大路不走,走在河岸邊水泥砌出來擋水的“埂”上。 那“埂”只有四寸來寬,老三走着走着,就失去了平衡,嚇得她幾乎叫出聲來,怕他順着河坡滾水裡去了。但他伸開手,身體搖晃幾下,又找回平衡,繼續在“埂” 上走,像在走平衡木一樣,而且走得飛快。 她很想把他們倆叫住說幾句話,但既然老三躲着不見她,她就不好意思那樣做了。看來他真的跟長芳說的那樣,是個心腸很軟的人,見不得別人受苦,所以他幫大 秀,幫她,現在又幫長林。 今天的車票肯定是他買的,他肯定知道長林找不到路,所以一直陪着長林到校門口。 她想老三肯定是把她讓給長林了,或者他本來就沒打她主意。 但她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他那時不是很“爭嘴”的嗎?總在跟長林比來比去,怎麼一下就變成長林的導演 嚮導了呢?書裡寫的“紈絝”公子都是要“占有”了他的獵物才會收手的,難道他已經把她“占有”了?她恨死了那些寫得模模糊糊的書,只說個“獸性大發,占有 了她”,但又不說到底怎麼樣才算“占有”了。 但是她隱隱地覺得“占有”之後,女的是會懷孕的,<<白毛女>>裡面的喜兒不就是那樣的嗎?樣板戲<<白毛 女>>把這點刪掉了,但她看過娃娃書,知道是有這一段的。老三抱她還是上半年的事,她的“老朋友”已經來過好多回了,應該是沒懷孕吧?那就不 算被他“占有”了吧? 她想起放在長林包里的錢,怕他傻乎乎地弄丟了,或者讓他媽洗掉了,就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走到渡口。 當他們坐的渡船離了岸的時候,她才從岸上大聲喊長林:“長林,我放了二十塊錢在你包里,別讓你媽洗掉了----” 她喊了兩遍,估計長林聽見了,因為長林在解捆包的繩子。她看見老三扭頭對划船的人說話,然後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從長林手裡拿過包,就往船頭走,把船搞得 亂晃。 她怕老三要還錢給她,嚇得轉身就跑。 跑了一會兒,她才想起他是在船上,能把她怎麼樣?她放慢腳步,想看個究竟,剛一轉身,就看見老三向她跑過來。 他的軍褲一直到大腿那裡,全都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她驚呆了,已經十月底了,他不冷嗎? 他幾步跑上來,把那二十塊錢塞到她手裡,說:“你把這錢拿着吧,冰糖是別人送的,不要錢的。 你用這錢---買運動服吧,不是要打比賽嗎?” 她完全僵住了,不知道他怎麼知道她需要運動服打比賽。 他匆匆說:“長林還在船上,現在肯定慌了神了,他不知道路----。 我走了,晚了趕不上車了。” 說完,他就返身向渡口跑去了。 她想叫住他,但叫不出口,就像她每次在夢裡夢見他時一樣,說不出話,也不會動,就知道望着他,看他越走越遠。 那天回到學校,她根本沒心思打球了,老想着他穿着濕漉漉的褲子,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回到家換掉,他會不會凍病?他怎麼這麼傻,就從船上跳到水裡去了呢?他不 會等船劃到對岸,再坐船過來? 後來有好多天,她都忘不了他穿着濕褲子向她跑來的情景,她覺得他不應該叫“紈絝”公子,應該叫“濕褲”公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怎麼知道她打比賽需要運動服? 去年打比賽她們排球隊沒穿運動服,因為K市八中地處小河南面,相當於郊區,很多學生都是菜農的孩子,經濟上不寬裕。 比賽前,教練竭力鼓吹過,說每個人都要買運動服,但隊員們都很抵制,就沒買成。她們那次就是穿平時的衣服去賽球。 第一場比賽的時候,一上場,剛喊完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裁判就叫兩邊隊員背對裁判,記錄每個人的球衣號碼和站位。 她們上場的六個隊員全都傻了眼,因為她們衣服上沒號碼。 裁判把教育局主管比賽的人找來了,說:“這群丫頭既不穿球衣,又沒號碼,怎麼比賽?” 教育局的人把教練萬老師叫到一邊,語重心長地教導說:“你身為教練,難道不知道排球比賽站位很重要?六個隊員的位置是輪流轉的,後排不能在前排起跳扣球。 有的隊只有一個主攻,如果都像你們這樣不穿帶號碼的球衣,那她們的主攻從後排跑到前排去起跳扣球,裁判怎麼看得出來?看不出來,怎麼判人家犯規?” 第一場還沒打,裁判就判她們輸了。 萬老師低三下四地懇求,又做聲淚俱下狀,把隊員們的貧窮落後描述了一通,教育局的人才同意她們繼續比賽,但勒令她們用粉筆把號碼大大地寫在衣服上,不然不 讓她們參加比賽。 後來的幾場比賽,都是一上場就被對方球隊和觀眾猛笑一通,說她們是“雜牌軍”“鄉下妹子”。 八中球隊被這樣奚落,士氣一蹶不振,打了個倒數第三回來了。 但萬老師死也不服輸,說如果不是因為球衣鬧這麼個不愉快,八中女隊肯定能進入前六名。所以萬老師就逼着隊員們買球衣,叫大家把錢交了,把尺碼說了,他統一 去買,免得每個人自己去買,又買得花花綠綠的不一致,還是被人笑話為“雜牌軍”。這回萬老師很強硬:“你們不買衣服,就不要打球了。” 隊員們一聽就慌了,都把錢帶來交了。靜秋實在是沒這筆閒錢,而且乒乓球隊那邊也要買運動衣,她想把兩邊的教練說服了,讓他們決定買同一種顏色同一個式樣 的,那她就可以只買一件。 但兩個隊要求不一樣。排球比賽是在室外,下次比賽時間比較冷,教練說要買長袖的,保暖,而且有長袖護着,接球的時候手臂不疼。乒乓球比賽是在室內,所以教 練要買短袖的,說你們穿得“長落落”的,怎麼打比賽?不光要買短袖,還要配一條運動短褲。 排球隊萬老師催了一陣,錢收得差不多了,就拿去買了運動服,印了號碼。 平時跟兄弟學校排球隊打友誼賽的時候,就叫隊員們把運動衣穿上,氣壯如牛,先聲奪人。靜秋沒買運動服,萬老師知道她家比較困難,就安慰說:“不要緊,不要 緊,上場的時候我叫替補隊員把衣服借給你穿。” 替補隊員不能上場已經是憋了一肚子火了,現在還要把球衣借給別人穿,更是一百個不耐煩。 靜秋也不好意思穿別人的衣服去賽球,就竭力推脫,說我就坐旁邊看。但她是球隊的二傳,是主心骨,哪能不上場呢?教練每次都逼着一個替補隊員把衣服借給靜 秋,搞得那人不舒服,靜秋也很難堪,有時碰到打比賽,就乾脆請假不去。 她不知道老三怎麼知道這些事的,難道他認識球隊的教練或者球隊的某個隊員?或者他經常在什麼地方看她打比賽? 但她從來沒在比賽時看見過他,難道他真是偵察兵出身?可以暗中觀察她而不被她發現? 她決定從這二十塊錢中抽出一些去買運動服,因為老三冒着寒冷跳到水裡把錢送給她,不就是為了她能買運動服嗎?她買了,就遂了他的意,如果他能在什麼地方看 見她穿運動服打球,那他一定很高興。 萬幸萬幸,兩個隊的隊服除了袖子長度不一樣,顏色和式樣都是一樣的,可能那年月也就那麼幾個樣子。 她買了一件長袖的運動服,一條短的運動褲,準備賽排球的時候就穿長袖的,賽乒乓球的時候就把袖子剪下來變成個短袖,等到賽排球的時候再縫上去變成長袖,反 正她針線活好,縫上去也沒多少人看得出來,只要沒人扯她的衣袖,想必不會露餡。 球衣號碼可以自己選,只要是別人沒選的都行,她看了一下,3號還沒被人選掉,她馬上選了3號。 印號碼要好幾毛錢,她捨不得了,自己用白布剪了個號碼,縫在球衣上了,還照別人球衣剪了“K市八中”字樣,縫在球衣胸前,看上去跟別的隊員的球衣沒有兩 樣。 十二月份打比賽的時候,靜秋老指望老三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賽場,那樣他就能看見她穿着運動服了。 但她沒看見老三,後來她也很慶幸老三沒去,因為那次K市八中女排只打進了前六名。大家都說我們輸球完全是因為我們窮,平時用橡皮球練習,到了比賽的時候, 用的是規範球,是皮子做的,重多了,大家不習慣,連球都發不過,教練你要逼着學校去買些規範球給我們練。 萬老師說:“我保證讓學校去買規範球,不過你們也要好好練習,不然有了規範球也是白搭。” 於是球隊加了很多練球時間。靜秋很喜歡打球,但她也很擔心,因為每次打完球就很餓,就要吃很多飯,高中生每月只有31斤糧,她妹妹也在吃長飯,哥哥有時從 鄉下回來也要吃飯,家裡的糧計劃越來越不夠了。 轉眼到了75年,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靜秋跟排球隊的人在操場上練球。排球場離學校後門很近,不遠處就是學校的院牆,只一人多高,排球經常會被打出去。院 牆外面就是農業社的蔬菜田,球一打出去,就要趕快去撿回來,因為現在球隊用的是規範球,皮子做的,要是被田裡的水打濕了,就會斷線裂縫,搞不好還被路過的 人撿跑了。 但是校門離排球場還有一點路程,如果從校門跑出去,就太遠太慢了。排球隊怕丟球,所以球被打出去,隊裡就會有人翻牆出去撿球。 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能徒手翻牆的,只有靜秋和另外兩個女孩可以不要人頂就爬上牆頭,跳到院牆外,撿了球又翻回來。所以一有球打出去,就有人叫這幾個人的名 字,催她們快去翻牆撿球。 這天早上,靜秋正在練球,不知是誰把一個排球打到院牆外去了,剛好她離院牆近,就聽好幾個人在叫:“靜秋,靜秋,球打出去了!” 靜秋就噌噌噌跑到院牆邊,單腳一蹬,兩手一抓,就上了牆。 她邁過一條腿,騎在院牆上,正要把另一條腿也邁過牆頂跳下去,就見一位活雷鋒幫忙把球撿了,拿在手裡,準備向院牆內扔去。 那人一抬頭看見了她,叫道:“小心,別跳!” 第二十章 靜秋也看清了那人,是老三,穿着一件軍大衣,不是草綠色的,而是帶黃色的那種,是她最喜歡的軍色,以前只看見地區歌舞團的人穿過。 老三黑黑的頭髮襯在棕色的大衣毛領上,頸子那裡是潔白耀眼的襯衣領。靜秋覺得頭髮暈,眼發花,不知道是打球打餓了,還是被老三的英俊照昏了,她差點從牆上 掉下去。 他手裡拿着那個排球,球已經被田裡的露水搞濕了一些,他腳上的皮鞋也沾了田裡的泥土。 他走到她跟前,把球遞給她,說:“跳下去的時候當心----” 靜秋接了球,一揚手扔進校內,自己仍坐在院牆上,問;“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他仰臉看着她,帶點歉意地笑着:“路過這裡,我這就走----” 院牆內那些人在急不可耐地叫:“靜秋,坐那裡乘涼啊?等着你發球呢---” 她急急地對他說聲:“那我打球去了---”就跳進校園內,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打球。 但她越打越心不在焉,老在想他這麼早路過這裡要到哪裡去?她突然想起,去年的今天,是她到西村坪去的日子,也就是說,是她和老三第一次見面的日子。難道他 也記得這個日子,今天專門來看她的?她被自己這個離奇的想法纏繞住了,老想證實一下。 她只想現在誰又把球打出去,她就可以翻過牆去,看看他走了沒有,或者問問他到哪裡去。但這時好像大家都約好了一樣,誰也沒把球打出去。她又等了一會兒,眼 看練球就快結束了,她再不能等了,就借發球的機會把一個排球打到院牆外去,引來隊友一陣不滿和驚訝。 她不管別人怎麼想,飛快地衝到院牆邊,嗖地爬上去,二話不說就跳到對面去了。她撿了球,但沒看見老三。她把球扔進校內,沒有翻牆回去,而是順着院牆往校門 那裡走,想看看老三有沒有躲在哪個牆垛子後面。 但那些牆垛子都很小,肯定藏不住老三。她一路找過去,一直找到校門了,還沒看見老三,她知道他真的只是路過這裡了。 那一天,她總是心不在焉,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她又把球打出去了幾次,還幫別人翻了幾次牆,但都沒看見老三。 放學後,她回家吃了飯,到班上的包幹區去看看幾堆燒在那裡的枯樹葉燒完了沒有。今天該她們組打掃包幹區,地上有太多的落葉,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大家就把落 葉掃成堆,點火燒掉,待會只把灰燼扔到垃圾堆就行了,不用一大筐一大筐地把落葉運到垃圾堆去。 組裡的人懶得在那裡等着燒落葉,就叫靜秋吃完飯了再來做最後打掃。靜秋看看火已滅了,就把灰燼裝到一個畚箕里,準備拿到垃圾堆去倒掉。 她剛直起腰,就認出籃球場上幾個打籃球的人當中,有一個是老三。他脫了軍大衣,只穿着他那著名的白襯衫和一件毛背心,正跟幾個學生打得熱火朝天。 她一驚,手裡的垃圾都差點潑出去了,他沒走?還是辦完事又回來了?她傻乎乎地站在那裡看他打球,覺得他的姿勢真是太漂亮了。 他跳投的時候,黑黑的頭髮跟着向上一拋,球落進球網了,頭髮也乖乖地落回原位了。 她怕他發現她在看他,就連忙拿着垃圾跑掉了。她倒了垃圾,把畚箕放回教室,鎖了教室門,也不回家,就坐在操場另一端的高低槓上,遠遠地看他打球。 總共才四個人,在打半場。 老三已經把毛背心也脫了,只穿了件白襯衣,袖子挽得高高的,很精神,很瀟灑的樣子。 她幫他們計數,看誰投進的球多,最後發現老三投進的最多。 考慮到他是穿着皮鞋的,她對他的仰慕之情真是猶如滔滔江水再加上滾滾河水了,真恨不得他就住在籃球場,從早到晚打球給她看。 天漸漸黑了,打球的人散了,有人收了球,邊拍邊往體育組辦公室走去,大概是去還球。靜秋緊張地看着老三,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她好想叫他一聲,跟他說幾句 話,但她不敢,她想他可能是在附近什麼地方出差,下班了沒事幹,就像學校附近廠礦的那些工人一樣,到學校找人打打球混時間。 然後她看見他向她住的那邊走去了,她知道他一定是去水管那裡洗手去的。她跟在後面,離得遠遠的。 果然,他跟那幾個打球的都走到水管那裡,他等別人把手洗了,離開了,才把大衣什麼的搭在水管旁邊的一棵Y字型的老桃樹上,走到水管邊去洗手。她差點叫出了 聲,那桃樹上經常有一些粘粘糊糊的桃膠的,當心弄在他衣服上。 她看見他洗了手,從掛包里摸出一個毛巾,洗了一把臉,甚至拉起襯衣擦了擦上身,看得她直抖,替他冷。 他洗完了,穿回毛背心,走到靠食堂那一面,她知道站那裡可以看見她的家門。他站了一會兒,就拿起大衣,披在肩上,提了掛包,向她家後面那個方向走去。 她家後面不遠處就是個廁所。說實話,她從來沒想過他也上廁所的,剛開始她連他吃飯都不敢看,就覺得他應該是張畫,不食人間煙火。後來好了一點,覺得他吃飯 是件正常事了,但她也就進步到那個程度,覺得他就應該是只進不出的。 現在看到他往廁所走,想到他居然也上廁所,她覺得太尷尬了,不敢再跟蹤他,飛快地逃回家去了。 回到家,她又忍不住走到窗口,想看看他從廁所出來後會到哪裡去。她家的地勢比窗後的路高,差不多要高出一個人那麼多。 她站在窗子邊,悄悄往外望,沒看見他從廁所出來。但她往下一望,就一眼看見老三站在不遠處,臉對着她家的窗子,她嚇得蹲了下去,頭碰在窗前的課桌上,撞得 咚的一響。 她媽媽問:“怎麼回事?” 她連連擺手叫她媽媽別說話,然後她就那樣半蹲着,走到屋子前面她住的那邊去了。她知道他眼力再好也不可能看到隔牆後面的她,才敢站起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在怕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悄悄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她不知道他剛才看見她沒有,如果看見了,那他就知道她其實在偷偷看他了。她站在窗邊 看着窗外那條路,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見他,她想他可能走了。 天都黑了,他會去哪裡呢? 她回到自己住的那半間房,邊織毛衣邊胡思亂想。過了一會兒,有人在敲門,她以為是老三,心裡緊張地思索該怎麼對媽媽撒謊。 但等她開了門,卻看見是學校鍾書記的小兒子,叫鍾誠,手裡提着個燒水的壺,看樣子是到外面水管來打水的。鍾誠對她說:“我姐姐叫你去一下。” 鍾誠的姐姐叫鍾萍,靜秋平時跟她也有些接觸,但不算走得很密的朋友。她不知道鍾萍現在叫她去幹什麼,就問:“你姐找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就叫我來叫你。 快去吧。” 靜秋跟在鍾誠後面往外走,走到水管那裡,她正想往右拐,去鍾誠家去,但鍾誠指着左面說:“那邊有個人在找你。” 靜秋一下子意識到是老三在找她,一定是他看見鍾誠來水管打水,就叫鍾誠去叫她出來的。她對鍾誠說:“謝謝你了,你去打水吧,別對人講。” “知道。” 靜秋走到老三跟前,問:“你----你---找我?” 他小聲說:“想跟你說幾句話,方便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 她正想說話,就看見有人從廁所那邊過來了,她怕人看見她在跟一個男的說話,會傳得滿城風雨,拔腳就往學校後門方向走。 她走了一段,弓下腰,裝作繫鞋帶,往後望了一下,看見老三遠遠地跟着。她站起身,又往前走,他仍然遠遠地跟着。 她走出了校門,他也跟出了校門。 他倆沿着學校院牆根走了一會兒,來到早上她撿球的地方,他跟了上來,想說話,她截斷他,說:“這裡人都認識我,我們到遠點的地方再說吧。”說完,就又走起 來。 他遠遠地跟着她,她一直沿着學校院牆走,從學校後面繞到學校前門,來到那條小河前。 他又想跟上來說話,又被她打斷了。她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渡口了,才想起自己沒帶錢,她等了他一下,他很乖覺地跟上來,買了兩張船票,給了她一張。兩人 一前一後地上了船。 一直到了對岸下了船,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靜秋才站下等他。他快步追了上來,笑着說:“像是在演電影<<跟蹤追擊>>---” 靜秋解釋說:“河那邊的人都認識我,過了這道河,就沒人認識我了。” 他會心地一笑,跟着她繼續往前走,問:“我們要走哪裡去?別走太遠了,當心你媽媽找你。” 靜秋說:“我知道前面江邊有個亭子,亭子裡有板凳可以坐一下。你不是說有話說嗎?我們去那裡說話。” 兩個人到了那個亭子,裡面空無一人,大概是天太冷了,沒有誰會跑出來喝東南西北風。 亭子就是幾根柱子扛着個頂子,四面穿風,靜秋找個柱子邊的座位坐了,希望柱子多少可以擋一點風。老三在柱子另一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問:“你吃飯了沒有?我 還沒吃晚飯。” 靜秋急了,勸他:“那你去那邊餐館吃點東西吧,我坐這裡等你。” 他不去。她怕他餓,又勸他,他說:“我們一起去吧,你說了這裡沒人認識你,就當陪我去吃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 靜秋只好跟他一起去。他們找了一家僻靜的餐館,是家“小麵館子”,就是不賣飯,只賣麵食的那種。 老三問她想吃什麼,她堅持說她什麼也不吃,說你再問我就跑掉了。老三嚇得不敢問了,叫她在桌子邊坐着等,他自己去排隊。 靜秋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上過餐館了。還是很小的時候,她跟爸爸媽媽一起上過餐館,多半是吃早餐,無非是包子油條豆漿油餅之類的。但這些在文革當中也被 拿出來批鬥過了,說她們家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爸爸文革初期就被揪出來了,減了工資,後來又被趕回鄉下去了,所以她應該有七、八年沒上過餐館了。平時早飯就是在家炒剩飯吃,或者在學校食堂買饅頭。後來 因為差糧,就總是買那種尾面饅頭吃。 尾面是麵粉廠打麵粉的時候剩下的邊角廢料,黑糊糊的,很粗很難吃,但因為不要糧票,靜秋家早飯多半吃那個。 老三買了不少東西,分幾次端到桌子邊來。他遞給她一雙筷子,說:“你---無論如何隨便吃點吧,不然我也不吃了。” 他勸了幾遍,她不動筷子,他也不動,她只好拿起筷子吃點。剛好老三買的東西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像他鑽到她心裡去看過了一樣。他買了“大油餅”,外面 像油餅一樣是炸得黃黃的,但裡面有糯米的心子,加了蔥,香氣撲鼻。他買了幾個肉包子,蒸得白白的,還在冒熱氣,讓人很有食慾。 他還買了兩碗面,湯上面有蔥花和香油星子,聞着就很好吃。她一樣吃了一點,不好意思吃太多。 不知道為什麼,靜秋每次吃老三買的東西的時候,心裡就很不安,好像自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背着家人在外面大吃大喝一樣。 她想如果她也有很多錢,能把一家人帶到餐館裡,大手大腳的用錢,想吃什麼就點什麼,那就好了。 但她沒這些錢,現在家裡不僅缺錢,還缺糧。為了填飽肚子,她媽媽請人弄到一種票,可以買碎米,就是小得像沙粒的米,是打米廠打碎掉的米,以前都是賣給農民 餵豬的,現在不知怎麼拿出來賣給人吃,一斤糧票可以買四斤,差糧的人就買碎米吃。 碎米很難吃,一嚼就滿嘴亂跑。最糟糕的是碎米很不乾淨,夾雜着很多碎石子和谷頭子,每次淘米就得花半小時、一小時的,因為要把碎米泡在一個臉盆里,再用一 個小碗,每次舀一點米,和着水,慢慢盪,慢慢盪,先把浮在水面的谷頭子盪掉,再把米盪進另一個臉盆里,舀一碗水,盪很多下,只能盪一點米出來,然後再舀 水,再盪,直到碗裡只剩下石子了就倒掉。 靜秋總是親自淘米,因為媽媽很忙,妹妹太小,淘不乾淨,如果把那些石子、谷頭子吃下去,掉到盲腸里去了,會得盲腸炎的。 而且大冬天的,手浸在刺骨的冷水裡一淘半小時一小時,妹妹的手也受不了。她很懷念在西村坪的那些日子,吃飯不用交糧票,不管有菜沒菜,飯總是可以敞開吃 的。 吃得差不多了,老三躊躇片刻,小心翼翼地說:“我說個事,你不要生氣,行不行?”他見她點頭了,就從衣袋裡拿出一些糧票,“我---有些糧票,多出來的, 我用不着,你要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靜秋推脫說:“你自己用不着,寄回去你家裡人用吧---” “這是L省的糧票,我家在A省,寄回去也沒用。 你---拿着吧,如果你用不着,就隨便給誰吧----” “你怎麼會剩下這麼多糧票?” “我們隊直接從西村坪買糧,根本不用糧票的----” 她聽他這樣說,就收下了,說:“那----就謝謝你了。” 她看見他滿臉是由衷的感激,好像是她剛給了他很多糧票一樣。 吃完飯,靜秋跟老三一前一後往亭子那裡走。她想,拿了人家的手軟,吃了人家的嘴軟,今天又拿了他的,又吃了他的,不是到處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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