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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語草鳴:山楂樹之戀 (3)
送交者: 谷語草鳴 2010年04月12日03:32: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二十一章

兩個人又回到亭子那裡坐下,可能剛吃過東西,似乎不覺得冷了。老三問:“還記得不記得去年的今天?” 她心裡一動,他真的是為這個來的。

但她不說她也記得,只淡淡地說:“你說有話跟我說的呢?有什麼話就快說吧,過一會兒渡口要封渡了。” 他好像什麼情況都摸清楚了,說:“十點封渡,現在才八點。”

他看了她一會兒,小聲問,“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了----我以前那個女朋友的事?”

她更正說:“是你未婚妻。”這個詞實在是太正規了,但在當地口語裡,沒有一個跟“未婚妻”相應的土話。

如果用“對象”或者“女朋友”來代替,又覺得沒到火候,不能體現出問題的嚴重性。 他笑了一下:“好,未婚妻,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們早就---不在一起了。”

“瞎說,你自己對大嫂說的,你有未婚妻,你還給了照片她---” “我對她說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她---要把長芬介紹給我。她們一家都對我那麼好,我怎麼好----直接說不行呢?”

他聲明說,“但我們兩年前就分手了,她---婚都結了。

你要不信的話,我可以把她的信給你看。” “我看她的信幹什麼?你不會編一封信出來?”她嘴裡說着,手卻伸出去了,問他要信。

他摸出一封信給她,她跑到路燈下去看。路燈很昏暗,不過她仍然可以看出是封分手的信,說老三故意迴避她,在外面漂泊,她等了太久,心已經死了,不想再等了,云云。

信寫得不錯,比靜秋看到過的那些絕交信寫得好多了,不是靠毛主席詩詞或語錄撐台子,看得出是有文化的,而且是文化大革命前的文化。

靜秋看了一下落款,叫“丹娘”,她脫口問道:“丹娘不是個蘇聯女英雄嗎?” “那時的人都興起這些名字,”他解釋說,“她比我大幾歲,是在蘇聯出生的。”

靜秋聽說丹娘是在蘇聯出生的,敬佩得無法,而且一下就把她跟那個拿不定主意愛誰,跑去問山楂樹的女孩聯繫起來了。

她自卑地問:“她是不是---好漂亮?長芳和大嫂都說她很漂亮。” 他笑了一下:“漂亮不漂亮,要看是在誰的眼睛裡了。

在我眼睛裡,她----沒有你漂亮----” 靜秋覺得雞皮疙瘩一冒,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一下就把他的形象搞壞了,又從“濕褲”公子變回“紈絝”公子了。試想,一個正派人會當着別人面說人家漂亮嗎?而且他這是不是算得上自由主義了?當面不說,背後亂說,開會不說,會後亂說,這不是毛主席批評過的自由主義傾向嗎?

靜秋知道自己不漂亮,所以知道他在撒謊,肯定是在哄她。問題是他這樣哄她的目的是什麼?可能轉來轉去,又回到那個“占有”的問題上來了。

她四面一望,方圓幾百米之內一個人都沒有。剛才還在為這個地方僻靜心喜,現在有點害怕自己把自己丟到陷阱里來了。

她決心要提高警惕,拿了他的也不能手軟,吃了他的也不能嘴軟。

她把信還給他,倒打一耙:“你把她的信給我看,說明你不能替人保守秘密,誰還敢給你寫信?” 他苦笑了一下:“我這也是沒辦法了,一般來講,我還是很能替人保守秘密的,但是----我不給你看,你就不會相信我,你叫我有什麼辦法?”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說,令她很舒服,好像他在讚頌她的威力一樣。

她進一步敲打他:“我早就說了,你這樣的人,能對她出爾反爾,就能對----別的人出爾反爾---” 他急了:“怎麼能這樣看問題呢?毛主席還說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呢,我跟她是家長的意思,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現在是新社會,哪裡還有什麼父母包辦的婚姻?”

“我不是說父母包辦,我們也沒有婚姻,只是兩邊家長要促成這個事。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所謂幹部子弟當中,恰好有很多都是父母的意思,即使不是父母一句話說了算的,也是父母從小注意讓他們的子女多跟某些人接觸,只跟某些人接觸,所以到頭來,多少都有點----父母的因素在其中----”

“你喜歡這樣被包辦?” “我當然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要答應呢?” 他沉默了一陣:“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關繫到我父親的政治前途----甚至生命,這事三言兩語也講不清,不過請你相信,這事早就過去了----,我跟她真的只是----可以說是----政治聯姻吧。

所以我一直呆在勘探隊,很少回去----” 靜秋搖搖頭:“你這個人----好狠的心哪,你要麼就跟她好說好散,要麼就跟她結婚,你怎麼可以這樣----拖着人家呢?”

“我是要好說好散,但是----她不肯,兩邊家長也不---同意,”他低着頭,囁囁地說,“反正這事已經做了,你要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不會----對你出爾反爾的----”

她覺得他說這些話,完全不像他借給她的那些小說里的人物的語言,反而像---長林這樣的人會說的話,她有點失望,怎麼不是像書裡那樣的呢?雖然那些書都是毒草,應該批判,但讀起來的感覺還是很好的。她想她肯定是中了那些書的毒了,總覺得愛情就應該是那樣的。

她問:“這就是你今天要跟我說的話?好了,你說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他抬頭看着她,好像被她這種冷冷的神情驚呆了一樣,半天才說:“你---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什麼?我就知道出爾反爾的人不值得信任----” 他嘆口氣:“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書裡總是寫‘只想把心掏出來你看’。以前覺得這樣寫很庸俗,浮誇,現在才知道這是----真實的感覺。

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真的想把心掏出來---” “心掏出來都沒人相信。

毛主席說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好,我不打死,但是毛主席好像還說過,從一個人的過去,就可以看到他的現在;從一個人的現在,就可以看到他的未來----” 他好像被毛主席的話打啞了,大概在心裡責怪毛主席說話這麼不負責任,自相矛盾。她看着他,有點得意,心想誰叫你拿毛主席的大棍子打我的?毛主席的大棍子多得很,對付任何情況都能找到一根。

他看着她,說不出話,很久才低聲叫道:“靜秋,靜秋,你可能還沒有愛過,所以你不相信這世界上有永遠的愛情。等你愛上誰了,你就知道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你寧可死,也不會對她出爾反爾的---” 她被他兩聲“靜秋”叫得一顫,渾身發起抖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靜秋”,而不叫她“小秋”或者別的什麼,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連叫兩聲,但他的語調和他的表情使她覺得心頭髮顫,覺得他好像一個被冤枉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候青天大老爺救他一命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覺得自己相信他了,相信他不是個出爾反爾的人了。她說不出話,但越抖越厲害,深呼吸了幾次都不能止住她的抖。 他脫下他的軍大衣,給她披上,說:“你冷吧?那我們往回走吧,不要把你凍壞了。”

她不肯走,躲在他的軍大衣下繼續發抖,好一會兒,她才抖抖地說:“你---也冷吧?你
----你把大---衣穿--了吧---” “我不冷。”他就穿着個襯衣和毛背心,坐在離她兩三尺遠的地方,看她穿着棉衣,還在軍大衣下面發抖。 她又抖了一陣,小聲說:“你----如果冷----的---話,也---躲到---大衣下面---來吧。

他遲疑着,好像在揣摩她是不是在考驗他一樣,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移到她身邊,掀起大衣的一邊,蓋住自己半邊身子。兩個人像同披一件雨衣一樣披着那件軍大衣,等於是什麼也沒披。 “你---還是冷?”他問。

“嗯----嗯----也---不是冷----,還是你----穿大---衣吧,我---我穿了也沒---用---” 他試探着握住她的手,她沒反對,他就加了力,繼續握着,好像要把她的抖給捏掉一樣。握了一會兒,他見她還在抖,就說:“讓我來想個辦法---,我只是試試,你不喜歡就馬上告訴我----”

他站起身,把軍大衣穿上,站在她面前,兩手拉開兩邊的衣襟,把她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 她坐在那裡,頭只有他肚子那麼高,她想現在他看上去一定是像有了毛毛一樣,肚子變大了。她不由得笑了一下,人也不那麼抖了。

他垂下頭,從大衣縫裡看她:“是不是笑我像個孕婦?” 她被他猜中,而且他又用了”孕婦“這麼一個“文妥妥”的詞,她笑得更厲害了。

他把她拉站起來,兩手拉着大衣兩邊的前襟,使勁裹着她,說:“這下就不像孕婦了----”但他自己很快抖了起來,說,“你---你把---抖傳給我了---” 她靠在他胸前,又聞到那種讓她頭暈的氣息。

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很希望他使勁摟她一樣,好像她的身體裡有些氣體,把她的人脹得泡泡的,需要他狠狠擠她一下才能把那些氣擠出去,不然就很難受。她不好意思告訴他這些,也不敢用自己的手摟着他的腰,只把兩手放在身體兩邊,像立正一樣站着,往他胸前擠了一點。

他問:“還---還---冷?”於是再抱緊一些,她感覺舒服多了,就閉上眼睛,躲在他胸前的大衣里,好想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也不要醒來。

他抖了一會兒,小聲叫道:“靜秋,靜秋,我以為---再也不能這樣----了,我以為那次把你----嚇怕了----。

我---現在兩手不空,你擰我一下,讓我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她揚起臉,問:“擰哪裡?” 他笑:“隨便擰哪裡,不過現在不用擰了,肯定不是做夢,因為在我夢裡,你不是這樣說話的----” “在你夢裡我是怎樣說話的?”她好奇地問。

“我做的夢裡,你-----總是躲我,叫我不要跟着你,叫我把手---拿開,說你不喜歡我碰你----。你----夢見過我沒有?” 靜秋想了想,說:“也夢見過----”她把那個他揭發她的夢講給他聽。

他好像很受傷:“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我肯定不會那樣對你的---,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你很擔心,很害怕,但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我只想保護你,照顧你,讓你幸福,我只做你願意我做的事。但是你讓我摸不透,所以你要告訴我,你願意我做什麼。

不然我可能做了什麼你不喜歡的事,而我還不知道。只要你告訴我了,我什麼都願意做到,我什麼都可以做到---” 她好喜歡聽他這樣說,但她又警告自己:這種話你也相信?他騙你的啦,這種話誰不會說?她刁難他:“我要你在我畢業之前都不來找我,你也做得到?” “做得到。” 提到畢業,靜秋不可避免地想到畢業後的前景,擔心地說:“我高中讀完了,就要下農村了,我下去了就招不回來了----” “我相信你一定會招回來的----”他剛說完這句,就解釋說,“我不是說如果你招不回來我就不愛你了,我只是有信心你一定會招回來的。

萬一招不回來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可以到你下鄉的地方去----” 這個對靜秋來說,還真不是個問題,因為在她看來,兩個人相愛,並不需要在一起的。

關鍵是兩個人相愛,離得遠近都沒什麼區別,可能離得越遠,越能證明兩人是真心相愛。 “我不要你到我下鄉的地方去,我就要你等我。” “好,我等你。” 她又得寸進尺:“我---不到二十五歲不會----談朋友的,你等得來?”

“等得來,只要你讓我等,只要我等你不會讓你不高興,我等一輩子都行---” 她撲哧一笑:“等一輩子?等到了,人也進棺材了---,那你為什麼要這麼等呢?” “就為了讓你相信我會等你一輩子的,讓你相信世界上是有永恆的愛情的---”

他又低聲叫道,“靜秋,靜秋,其實你也能一生一世愛一個人的,你只是不相信別人會那樣愛你,你以為自己一無是處,其實你---你很聰明,很漂亮,很善良,很可愛----很----我肯定不是第一個----愛上你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不過我相信我是最愛你的那一個----”

第二十二章

靜秋就像一個滴酒不沾的人突然學喝酒一樣,喝第一口的時候,很不習慣,嗆得流淚,覺得那味道又辣又熱,燒喉嚨,不明白那些酒鬼怎麼會喝得那麼津津有味。

但多喝幾次,就習慣於那股辣味了。慢慢的,就品出點味道來了。可能再往下,就要上癮了。 老三剛才那些讓她冒雞皮疙瘩的話現在變得柔和動聽了。

她仰起臉,痴迷地望着他,聽他講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感覺,講他見不到她時的失魂落魄,講他怎樣坐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腳手架上看她練球,講他步行幾十里去大嫂娘家拿核桃,講他用五毛錢“賄賂”那個來水管打水的小男孩去叫她出來。她好像聽上了癮,越聽越想聽。

他講完一段,她就問:“還有呢?再講一個。” 他就笑一笑,像他那次在山上講故事一樣,說:“好,再講一個。”於是他就再講一段。

講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那你呢?你也講一個我聽聽。” 她馬上避而不談了。不知道為什麼,她仍然覺得不能讓他知道她喜歡他,好像一告訴他,她就“失足”了一樣。如果他喜歡她,是因為她也喜歡他,那就不稀奇了。

只有在不知道她喜歡不喜歡他的情況下,他還是喜歡她,那樣的喜歡就是真喜歡了。 她矜持地說:“我哪像你有那麼多閒功夫?我又要上課又要打球----” 他垂下頭,專注地看着她,她心裡一慌,心想他肯定看出來她在撒謊了。

她把臉扭到一邊,避免跟他視線相對。她聽他低聲說:“想一個人,愛一個人,並不是件醜事。不用因為愛一個人而感到羞愧,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會----愛上一個人的,都會得相思病的---” 他的聲音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她覺得自己差不多要向他承認什麼了。

但她突然想起<<西遊記>>里的一個情節,孫悟空跟一個妖怪比武,那個妖怪有個小瓶子,如果妖怪叫你
名字,你答應了,你就會被那個小瓶子吸進去,化成水。她不知怎麼的,就覺得老三手裡就拿着那樣一個小瓶子,只要她說出她喜歡他了,就會被吸進他那個小瓶子裡去,再也出不來了。

她硬着嘴說:“我沒覺得---是醜事,但是我現在還---小,還在讀書,我不會考慮這些事的----” “有時候不是自己要考慮,而是---心裡頭---不可避免地會----想到。

我也不想打攪你學習,我也不想天天睡不好覺,但是----,好像控制不住一樣----”他看了她一會兒,痛下決心,“你安心讀書吧,我---等你---畢業了再來找你,好不好?”

她突然覺得畢業是個多麼漫長的事呀,還有好幾個月,他這樣說是不是意味着她這幾個月都見不到他了?她想聲明說她不是這個意思,想告訴他“只要不會被人發現,你還是可以來看我的”。但她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好像是早已揣摩出了她的心思,故意這樣說了讓她發急,讓她自己暴露自己一樣。

她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畢業之後的事,還是等到畢業之後再說吧,現在這麼早說了也沒用,誰知道我們那時是什麼情況?” “不管那時是什麼情況,反正你畢業之後我會來找你。不過,在你畢業之前,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一定告訴我,好不好?”

她見他下了這麼堅定的決心,而且下得這麼快,她心裡很失落,看來他見不見她都可以,並不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對她朝思暮想。

她生氣地說:“我有什麼需要你做的?我需要你做的就是不要來找我。” 他很尷尬地笑了一下,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靜秋,靜秋,你這樣折磨我的時候,心裡是不是很高興?如果是,那我就沒什麼話說了,只要你高興就好。但是如果你---你自己心裡也很---難受,那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呢?”

她心裡一驚,他真是偵察兵啊,連她心裡想什麼他都可以偵察出來,不知道他那小瓶子有多厲害,會不會把偵察出來的也吸進去了?

她克制不住地又抖起來,堅持說:“我---不知道你在----瞎說些什麼----” 他摟緊她,小聲安慰說:“別生氣,別生氣,我沒說什麼,都是---亂說的。你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吧,我---喜歡你就行了----”說着,就用他的臉在她頭頂上輕輕蹭來蹭去。

他那樣蹭她,使她覺得頭頂發熱,而且一直從頭頂向她的臉和脖子放射過去,搞得她臉
上很發燒,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啦,就遷怒於他:“你幹什麼呀?在別人頭上蹭來蹭去的---,你把別人頭髮都弄亂了,別人待會怎麼回去?”

他笑了一下,學她的口氣說:“我來幫別人把頭髮弄好吧----” 她嗔他:“你會弄什麼頭髮?別把我頭髮弄得像雞窩一樣。”她掙脫他一些,打散辮子,五爪金龍地梳理起來。

他歪着個頭看她,說:“你---披着頭髮----真好看----” 她齜牙咧嘴:“你說話----太噁心了---” “我只是實事求是,以前沒人說過你----很美嗎?肯定有很多人說過吧?” “你亂說,我不聽了,你再說我就---跑掉了----” 他馬上說:“好,我不說了。

不過長得漂亮不是什麼壞事,別人告訴你這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好的用心,你不用害羞,更不用發別人脾氣----”他見她準備編辮子了,就說,“先別扎辮子,就這樣披着,讓我看一看----” 他的眼神充滿了懇求,她有點被打動了,不自覺地停下了手,讓他看。

他看着看着,突然呼吸急促地說:“我---可不可以---吻一下你---的臉---,我保證不碰---別的地方----” 她覺得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一樣,有點像他周圍的空氣不夠他呼吸似的,她突然有點害怕,怕如果她不同意,他會死掉。

她小心地送過一邊的臉,說:“你保證了的啊-----” 他不答話,只摟緊了她,把他的嘴唇放在她臉上,一點一點地吻,但他沒敢超出臉的範圍。他的鬍子有點錐人,呼吸也熱熱的,使她覺得又激動又害怕。

他的嘴唇幾次走到她嘴唇邊了,她以為他要像上次那樣了,她一陣慌亂,不知道呆會兒要不要像上次那樣緊咬牙關,但他把嘴唇移走了,一場虛驚。

他就那樣在她臉上親了又親,她有點擔心,怕待會半邊臉都被他的鬍子錐紅了,到時候一邊唱紅臉,一邊唱白臉,怎麼回家去?她小心地掙脫了,邊梳辮子邊嬌嗔他:“你---怎麼沒完沒了的?” “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你嘛----”

她笑起來:“那你就---多----親一些,存哪裡慢慢用?” “能存着就好了----”他好像有點心神不定,手腳無措一樣,胸部起伏着,盯着她看。

她好奇地問:“怎麼啦?我辮子扎歪了?” “噢,沒有,”他說,“挺好的---,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說不定你媽媽到處找你----” 一聽這話,靜秋才想起剛才出來時沒跟媽媽打招呼,她慌了,忙問:“幾點了?” “快九點半了---” 她急了:“那快點走吧,河裡封渡了我就回不去了---”兩個人急匆匆地往渡口趕,她擔心地問,“你----待會到哪裡去睡覺?” “隨便找個地方就行,旅館啊、招待會啊都行---”

她想到河對岸是郊區,沒什麼旅館招待所之類的,就勸他:“那你別送我過河了,免得待會封渡了,你就回不到這邊來了,那邊沒旅館的。”

“沒事。” “那你---待會不要跟我太緊了,我怕河那邊的人看見了----” “我知道,我只遠遠地跟着,看你進了校門就走----”他從掛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她,“當心,裡面夾着一封信,我怕沒機會跟你說話,就寫下來了----” 她接過書,拿出夾着的信,塞進衣袋放好。

一回到家,妹妹就埋怨說:“姐,你跑哪裡去了?媽媽到處找你,從魏紅她們家回來的時候,踩到陰溝里去了----” 靜秋見媽媽的腿擦破了一大塊,塗了些紅藥水,紅紅的一大片,很嚇人。媽媽小聲問:“你---這麼晚,跑哪裡去了?” “去----鍾萍那裡----”
妹妹說:“媽叫我到鍾萍那裡找過了,鍾萍說你根本沒去她那裡。”

靜秋有點生氣:“你們這麼到處找幹什麼?我一個朋友從西村坪來看我,我出去一下,你們搞得這麼興師動眾,別人還以為我----”

媽媽說:“我沒有興師動眾,鍾誠跑來叫你的時候,我聽見了。後來看你這麼晚還沒回來,就叫你妹妹去他家看一下---。

在魏玲家我只說是找她們借東西的----,媽媽沒有這麼傻,不會對人說自己的女兒這麼晚還沒回來的。”媽媽嘆口氣說,“但你也太大膽了,出去也不跟我說一聲,也不告訴我你幾點回來。現在外面亂得很,你一個女孩子,如果遇到壞人了----,這輩子就完了。”

靜秋低着頭不吭聲,知道今天犯大錯誤了,幸好媽媽只是擦傷了腿,如果出了大事,她真的要後悔死了。

媽媽問:“你那個---西村坪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你們兩個女孩子這麼晚跑哪裡去了?”

“就在河邊站了會----” 妹妹說:“我跟媽媽去過河邊了,你不在那裡----” 靜秋不敢說話了。 媽媽嘆口氣說:“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聰明很懂事的孩子----,你怎麼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呢?

有些男的,最愛打你們這種小丫頭的主意了,幾句好聽的話,一兩件花衣服就能----哄到手。你要是被這樣的人騙了,你一生就完了。

你現在還在讀書,如果跟什麼壞人混在一起,學校開除你,你這輩子怎麼做人----”媽媽見靜秋低着頭不說話,就問她,“是那個長林嗎?” “不是。” “那是誰?” “是個---勘探隊的人,我跟他沒什麼,他---今天到這裡出差,他---說他有些糧票用不了,就叫我拿來用。”

靜秋說着,就把糧票拿出來,將功贖罪。

媽媽一看那些糧票,更生氣了:“這是男人慣用的伎倆,用小恩小惠拉攏你,讓你吃了他的嘴軟,拿了他的手軟---” “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想---幫我---” “他不是這樣的人?

那他明知你還是個學生,為什麼還要把你叫出去,玩到半夜才回來?他要是真的是想幫你,不會光明正大地上我們家來?搞得這麼鬼鬼祟祟的,哪個好人會這樣做?”

媽媽傷心地嘆氣,“成天就是怕你上當,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跟你說了多少回,你怎麼就聽不進去呢?” 媽媽對妹妹說:“你到前面去一下,我跟你姐姐說幾句話。”

妹妹到前面去了,媽媽小聲問,“他----對你做過什麼沒有?” “做什麼?” 媽媽遲疑了一會兒:“他----抱過你沒有?親過你沒有?他---” 靜秋很心慌,完了,抱過親過肯定是很壞的事,不然媽媽怎麼擔心這個?她的心砰砰亂跳,硬着頭皮撒謊說:“沒有。”

媽媽如釋重負,交代說:“沒有就好,以後再不要跟他來往了,他肯定不是個好人,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勾引還在讀書的女孩。如果他再來糾纏你,你告訴我,我寫信告到他們勘探隊去。”

第二十三章

那天晚上,靜秋很久都睡不着,她不知道老三回去的時候,渡口封渡了沒有。如果封渡了,他就過不了河了。

她住的這個地方,叫江心島,四面都是水,一條大江從上游流來,到了江心島西端,就分成兩股,一股很寬很大的,從島的南面流過,當地人叫做“大河”。另一股小點的,從島的北面流過,當地人叫它“小河”,就是學校門前那條河。

這兩股水在江心島東端會合,又還原為一條大江,向東流去。一到夏天,四面的水都漲上來,可以漲得跟地面平齊,但從來沒有淹過江心島。聽老人們說江心島是馱在一隻大烏龜背上的,所以永遠不會被淹沒。

大河的對岸是江南,但卻不是詩裡面讚美的那個江南,而是比較貧窮的農村。小河的對岸是K市市區,江心島屬於K市,算是市郊,隔河渡水的,不大方便。島上有幾個工廠,有一個農業社的蔬菜隊,有幾個中小學,有些餐館菜場什麼的,但沒有旅館。

靜秋擔心老三今晚過不了小河,只能呆在江心島上,就會露宿街頭。這麼冷的天,他會不會凍死?就算他過了河,也不見得能住上旅館,聽說住旅館要有出差證明才行,不知道他有沒有證明。

她滿腦子都是老三緊裹大衣,縮着脖子,在街上流浪的畫面,後來還變成老三坐在那個亭子裡過夜,凍成了冰棍,第二天早上才被幾個掃馬路的人發現的畫面。

如果不是怕把媽媽急病了,她現在就要跑出去看看老三到底過了河沒有,到底找到旅館沒有。 她想如果他今晚凍死了,那他就是為她死的了,她一定要跟隨他去。想到死,她並不害怕,因為那樣一來,他們倆就永遠在一起了,她再也不用擔心他出爾反爾了,再也不用擔心他愛上別人了,他就永遠都是愛她的了。

如果真是那樣,她要叫人把他倆埋在那棵山楂樹下。不過埋在那樹下好像不太可能,因為他倆不是抗日英雄,不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只是一男一女為了相會,一個凍死,一個自殺。

按毛主席的說法,他們的死是輕於鴻毛,而不是重於泰山的,怎麼夠資格埋在那棵樹下呢?那些埋在樹下的抗日英雄肯定要有意見了。

問題是她還有媽媽和妹妹要照顧,如果她死了,她們怎麼辦?那只好先把妹妹養大了,把媽媽安頓好了,再去死。

但她肯定會跟他去的,因為他是為她死的。 靜秋在外間床上輾轉反側,她聽見媽媽在裡間床上輾轉反側。她知道她媽媽一定在為今天的事着急。她相信她媽媽不會擅自跑到老三隊上去告他,她媽媽沒有這麼傻,這麼黑心,因為這完全是損人而不利己的事,這樣一來,不光害苦了老三,也把她貼進去了。

但她可以想象得到,從今以後,她媽媽就要更加為她操心了,幾分鐘不見她就會以為她又跑去會那個“壞男人”了。

她想告訴媽媽,其實你不用為我擔心,他這半年不會來了的,他已經說了,他要等到我畢業了才會來找我。

說不定到了那一天,他早就把我忘記了。他有的是女孩喜歡,他嘴巴又這麼甜,我都被他哄成這樣,如果他要哄別的女孩,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她忍不住又把今晚的情景回想了很多遍,而且老是圍繞着他抱她親她這兩個中心,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她這個人思想很不健康,還是因為她媽媽對這兩件事談虎色變?這兩件事把她媽媽都嚇成那樣,一定是罪大惡極了,而她剛好都做了,怎麼辦呢?

到底被他抱了親了會有什麼害處?她有點想不明白。上次他也抱了她,親了她,好像沒怎麼樣呀。

但如果沒害處,那她媽媽為什麼又那麼怕呢?她媽媽是過來人,難道還不知道什麼可怕什麼不可怕嗎? 老三今晚好像有點激動,他那算不算“獸性大發”?“獸性”到底是個什麼性?獸跟人不同的地方,不就是野獸是會吃人的嗎?他又沒吃她,只溫情脈脈地吻吻她而已,沒覺得有什麼跟野獸相通的呀。

一直到了第二天,她才有機會把老三的信拿出來讀。那星期該她鎖教室門,她就等到別人都走了,才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裡,摸出那封信,拆開了看。

老三的信是寫得很好的,可以說是溫情、熱情加深情。他寫他自己的那些思念的時候,她看得很感動,很舒服。但他把她也寫進去了,而且他寫她的那個筆調,有點不合她的胃口。 如果他只寫他怎麼愛她,怎麼想她,不把她寫得像個同謀,她會很欣賞他的信。

但他還寫了“我們”怎麼怎麼樣,這就犯了她的忌諱了。她也收到過一些情信,大多數是她同學寫的。

不管寫信人文字水平高低,她最反感的就是寫信人自作多情地猜測她是對他有意思的。 記得有一個男生,也算作文寫得不錯的,但那人真叫厚顏無恥,每次寫信都好像她已經把她的心交給他了一樣。

她不理他,他說那是她喜歡他的表現,因為她對他的態度與眾不同;如果她跟他說了一句話,那更不得了,他馬上就要誇大其詞地寫到信里去,當作她喜歡他的證據。估計你就是對他吐口唾沫,他都會認為那是你喜歡他的證據:為什麼她只對我吐,不對別人吐呢?這不是說明她跟我關係不一般嗎? 對那些給她寫情信的人,她還是很尊重很感激的,一般不會讓人家下不來台。

但對這個厚顏無恥的同學,她真的是煩透了。他不僅寫信給她,還對人講,說他在跟靜秋“玩朋友”,搞得別人拿他們兩個起鬨,連她媽媽都有一半相信了,說:“如果你從來沒答應過他什麼,他怎麼會那樣說、那樣寫呢?” 靜秋忍無可忍,拿着那個傢伙的信跑到他家去告了一狀,他才收斂了一些。

她不明白老三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看不出她不願意他把她熱情的一面寫在信里呢?她願意他把她寫成一個冷冰冰的人,而他則苦苦地愛她,最後----注意,是一直到了最後,儘管她不知道這個最後是什麼時候----她才給他一個愛的表示。

她覺得真正的愛情就是這樣的,就是從第一章就開始追,一直追到最後一章女孩才鬆口。 她本來當時就要把老三的信撕掉扔廁所里去的,但她想到這封信有可能是老三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了,她又不忍毀掉了。

她趁媽媽出去家訪的機會,把那封信也縫在棉衣里了。 她能感覺到她媽媽對她管得比以前緊了,連她去魏紅家都要問幾遍,好像怕她又跟上次一樣,說是去鍾萍家,結果卻跟一個勘探隊的人跑出去了。

她想想就覺得不公平,她哥哥也是很早就有了女朋友,但她媽媽從來沒有這樣防賊一樣防着他哥哥,反而很熱心地幫忙招待哥哥的女朋友。

每次哥哥的女朋友要來,媽媽都想方設法買點肉,做點好菜招待她,還要提前一天把床上的墊單被單搜羅一空,大洗特洗,結果有好幾次都累得尿血了。 她媽媽總是說:“我們這種人家,要錢沒錢,要權沒權,成分又不好,除了一份熱情,我們還拿得出什麼?” 靜秋知道媽媽對哥哥的女朋友是充滿了感激的,差不多可以說到了感激涕零的地步,因為哥哥能找到這樣一個女朋友,真是不容易。

靜秋的哥哥叫靜新,比靜秋大兩、三歲,女朋友叫王亞民,是靜新初中時的同班同學,也是整個年級長得最漂亮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頭髮又黑又長,還帶點卷,小時候照片經常掛在照相館做招牌的,像個洋娃娃。

亞民家裡條件也不錯,媽媽是護士,爸爸是輪胎廠的廠長。高中畢業後,她爸爸就幫她弄了個腿部骨節核的證明,沒下農村,進了K市的一家服裝廠當工人。亞民可能是佩服哥哥小提琴拉得好,很早就跟哥哥好上了。

不過剛開始都是背着家長的,所以家裡人都不知道。 但有一天,亞民眼睛紅紅地找到靜秋家來了,很緊張地問了聲“張老師---,靜新在不在?”就不敢說話了。 媽媽知道靜新在哪裡,但他關照過,說如果是亞民來找他,就說他出去了。

於是媽媽說:“靜新到一個朋友家去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亞民說:“我知道他在家,他現在躲着不見我----因為我告訴他我父母不同意我們的事,怕他招不回來。他聽了就說‘我們散了吧,免得你為難,你父母他們也是為你好,我真的不知道我這輩子招不招得回來,別把你耽誤了。’後來他就躲着不見我了。但那些話是我父母說的,又不是我說的,我從來沒有嫌他在農村----” 媽媽的眼圈也紅了,說:“他也是為你好----” 亞民當着她們的面就哭起來,說:“我家裡人這樣對我,他也這樣對我,我活着還有什
麼意思?”

靜秋的媽媽嚇壞了,連忙叫靜秋去哥哥住的那間房子把他叫來。亞民說:“我跟你去找他。” 那時正好是寒假期間,媽媽問一個回老家過春節的老師借了間單身教師住房,讓回家過春節的哥哥在那裡住幾天。

她哥哥就躲在那間小屋裡,不出來見亞民。 靜秋把哥哥的門敲開了,看見哥哥跟亞民兩個人四目相對,好像眼裡都噙着淚花一樣,她趕緊離開了,知道哥哥不會再躲着亞民了。

她看得出哥哥其實是很喜歡亞民的,這段時間躲着不見亞民,哥哥瘦得很厲害。

那天晚上,亞民跟哥哥一起過來吃晚飯。亞民說:“我不管我爹媽說什麼,我就是要跟靜新在一起,如果他們再罵我,我就搬到你們家來住,跟靜秋睡一張床。” 春節期間,亞民差不多每天都過來找靜新,兩個人在靜新住的那個房間玩,亞民常常呆到十一點多了才回去,不知道她在爹媽面前是怎麼交代的。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點了,突然有幾個護校值班的老師來叫媽媽,說你兒子出事了。靜秋和媽媽跟着那幾個老師跑到辦公室一看,發現哥哥被關在一間小辦公室里,亞民被關在另一間。 那幾個值班的老師把靜秋趕到外面去,他們只跟她媽媽談。

靜秋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過了很久,一個值班的老師把才亞民帶出來了,說你可以走了。

但亞民不肯離開,大聲跟那個人辯論:“你們為什麼不放他?我們什麼也沒做,你們不放他,我就不走----” 值班的人說:“你還在這裡大聲叫?你知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羞恥’二字?我們可以現在就送你到醫院去檢查,看你嘴巴還硬不硬。”

亞民也不示弱:“去就去,不去的不是人。如果檢查出來我什麼也沒做,你小心你的狗頭。我哥哥和弟弟不會放過你,我爸爸也不會放過你的。你們真是多管閒事,欺人太甚。” 靜秋從來沒見過亞民這樣強悍,她平時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

值班的人好像被鎮住了,對剛走出來的媽媽說:“張老師,你把她送回她家去吧,我們是看在你的份上,這次不把她怎麼樣,不然的話,要送聯防隊去的。”

媽媽怕把事鬧大了,對靜秋說:“你把亞民送回去,我在這裡跟他們交涉你哥哥的事。” 靜秋要送亞民回去,亞民焦急地說:“你哥還在裡面,我回家幹什麼?我怕他們把你哥交到聯防去了,聯防的人會打他的---,我願意跟他們上醫院去,只要他們放你哥哥----” 靜秋就陪亞民等在外面,她焦急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值班的多管閒事。

今晚很冷,我就跟你哥哥兩人坐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腳,他們來敲門,我們馬上就開了,結果他們把我們帶到辦公室來審問,還說要把我們交到聯防大隊去。” 靜秋不知道這事嚴重到什麼地步,她急忙問:“那---怎麼辦呢?” “應該不會把我們怎麼樣,我們什麼都沒幹,經得起檢查。

不過幸好我們沒關燈,連棉衣都沒脫,不然的話----他們把我們送到聯防去就麻煩了---,那些人都是不講理的人,打了你再問話---” “他們說送到醫院去檢查,是什麼意思?” 亞民猶豫了一下,說:“就是請醫生看看我----還是不是---姑娘家---。

不過我不怕,我跟你哥什麼也沒做。” 靜秋有點不明白,亞民自己承認是跟哥哥坐在床上,那不是又“同房”又“上床”了?怎麼又說什麼也沒做呢?是不是因為沒關燈沒脫棉衣? 後來哥哥也被放回來了,說他們見亞民自己要求去醫院檢查,知道他們沒做什麼,就放了他,還給他賠禮道歉,怕亞民家裡人來找他們算賬。那件事發生後,亞民照常天天晚上來玩,值班的似乎沒再去敲他們的門。

媽媽更喜歡亞民了,說從來沒想到這麼文靜的女孩為了救你哥哥出來,會像只母老虎一樣發威。 靜秋為哥哥高興,有這麼好一個女朋友。但她也忍不住想,如果是她跟老三呆在那間小屋裡,估計媽媽早就把老三交到聯防去了。

第二十四章

 
因為不知道老三那天晚上究竟找到住的地方沒有,靜秋一直都在擔心老三的死活,生怕突然有一天,長芳跑來告訴她,說老三凍死了,請你去開追悼會。 她每天都找機會跑到媽媽辦公室去翻翻那些報紙,看有沒有關於K市凍死了一個人的報道。

不過她覺得報紙多半不會報道這事,因為老三是自己凍死的,又不是救人犧牲的,誰來報道他? 她想跑到西村坪去一趟,看看老三還在不在。但她不敢問媽媽要路費,而且又找不到出去一整天的藉口,只好坐在家裡干着急。 她想起自己認識一個醫生,姓成,在市里最大的一家醫院工作,她就跑去找成醫生。

她問成醫生那家醫院最近幾天有沒有收治凍死凍傷的人,成醫生說沒有。她又問這種天氣呆在室外會不會凍死,成醫生說如果穿得太少恐怕有可能凍死。靜秋想,老三穿着軍大衣,應該不會凍死吧? 成醫生安慰她說,現在一般不會凍死人的,如果外面太冷,可以到候車室候船室去,就算被公安局當盲流收審,也不會在外面凍死。靜秋聽他這樣說,放心了一些。

靜秋認識這位成醫生,是因為成醫生的岳母跟靜秋的媽媽以前是同事,都在K市八中附小教書,而且兩個人都姓張,江心島上很多家庭一家幾代人都是“張老師”的學生。 成醫生的岳母已經退休了,但他們就住在學校旁邊。

成醫生的妻子在K大教書,很會拉手風琴,他們夫妻倆經常在家裡一拉一唱,引得過路人駐足。 靜秋也會拉手風琴,但她完全是自己摸索的,沒人教過。她最先是學彈風琴,因為她媽媽學校有風琴,她經常去音樂辦公室彈。

後來因為學生經常出去宣傳毛澤東思想,到很多地方去唱歌跳舞,沒人伴奏不行,又不能把那麼重的風琴抬到那些地方去,她就開始學拉手風琴。 學校有個很舊的手風琴,但老師當中沒有一個會拉。

靜秋就叫媽媽把學校的手風琴借回來,她學着拉。風琴、手風琴都是鍵盤樂器,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靜秋拉了一段時間,就可以為同學們伴奏了,只是左手的和弦部分還不太熟悉。 那時會搞樂器的人不多,女的會拉琴的就更少。

靜秋經常背着手風琴,跟學校宣傳隊的人到江心島各個地方去宣傳毛澤東思想,江心島上的人差不多都認識她,不一定知道她名字,但只要說“八中那個拉手風琴伴奏的女孩”,別人都知道是她。 後來她從江老師家路過的時候,經常聽到江老師拉手風琴,佩服得不得了,就叫媽媽帶
她去拜江老師為師。

靜秋跟着江老師學琴,很快就跟江老師一家搞熟了。 江老師的愛人成醫生長相特殊,高鼻凹眼,人稱“外國人”,在江心島頗有名氣,走到哪裡都有人跟着看。

有的小孩膽子大,常跟在他身後大聲喊“外國人”,他脾氣好,只回頭笑一笑,揮揮手走路。 成醫生的身世是江心島人的熱門話題,有很多版本。

有的說他是美蔣特務,有的說他是蘇聯特務;有的說他父親是美軍上將,跟一個中國女人生下了他,解放前夕,那個美軍上將就丟下他們母子倆,跑回美國去了;還有的人說他母親是共產黨的高官,在蘇聯學習時跟一個蘇聯人好上了,生下了他,怕影響自己的前途,就把他送人了。

成醫生對自己那幅“外國人”面相的解釋是他家有哈薩克血統,但誰也沒見過他的哈薩克父親或者母親,所以大家寧可相信他是特務或者是混血私生子。這幾個版本傳來傳去,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每種說法都令人信服。

靜秋比較喜歡“共產黨高官”這個版本,因為在她心目中美國人沒有蘇聯人好看,美國人鼻子太尖,是鷹鈎鼻,而鷹鈎鼻是狡猾的象徵。蘇聯人的鼻子沒有那麼尖,所以英俊、勇敢而又誠實。

她其實也沒看見過美國人,連電影好像都沒看過,都是外面大字報、宣傳畫上看來的。但她看到過蘇聯人----的插圖,蘇聯男的都愛穿那種套頭的、衣領下開個小口、扣兩三粒口子的衣服,腰裡系個皮帶,很風度翩翩。

不知道為什麼,靜秋總是覺得成醫生跟老三長得很像,雖然老三的鼻子沒有那麼高,眼睛沒有那麼凹,走在外面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跟蹤圍觀當稀奇看,但她就覺得像。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喜歡成醫生的外貌才會對老三一見鍾情的,還是因為喜歡老三才覺得成醫生英俊的,反正她時常把他們兩人混為一談。

靜秋問了成醫生之後,心想老三大概不會凍死了,但她一直到看見了老三的親筆信才徹底放心。

那天,靜秋的媽媽給她拿來一封信,說是西村坪的人寫來的。她一聽,差點暈了,心想老三大概是凍瘋了,居然把信寫到K市八中附小來了。她跟他見面的第一天就對他說過,叫他不要往這裡寫信,因為那時學生是沒有什麼信件的,如果有,那肯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傳達室見到是她家的信,不管收信人是誰,總是給她媽媽的。 媽媽沒拆她的信,叫她自己拆。那可能是她一生當中收到的第一封從郵局寄來的信,她一眼看見了信封上的寄件人是“張長芳”,筆跡也像是長芳的,她就當着媽媽的面拆開看了,信寫得很簡單,只是談談最近的學習情況,說家裡人都好,請她有空去西村坪玩,然後代問靜秋家裡人好,云云。

靜秋看出信是老三的筆跡,不由得在心裡笑罵他:“真會裝神弄鬼,連我媽媽都敢騙。”

她見他沒事了,就把縫在棉衣里的那封信拿出來燒掉了,免得放那裡鼓鼓囊囊的,她媽媽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那裡藏了東西。不過她把老三的第一封信留下了,因為那封裡面沒有說“我們”怎麼怎麼樣。 離畢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靜秋的心情也越來越矛盾。她盼望日子過快點,她就可以快點見到老三。但她又害怕畢業,因為畢業了她就要下鄉了。

下鄉之後,她的戶口就遷到農村去了,她就不是K市人了,也就不能打零工了。到時候,她跟她哥哥兩人都欠隊裡口糧錢,難道叫她十二、三歲的妹妹去打零工? 那時K市的知青已經不再是下到某個生產隊了,而是按家長單位下到集體知青點去。

K市文教系統的知青點在Y縣的一個老山裡面,很苦的地方,辦了個林場,根本不指望有收入,知青下到那裡只是為了在廣闊天地里煉一顆紅心,都是父母幫他們出口糧錢。說實話,父母也不在乎自己的子女在林場能不能賺到錢,只求他們平平安安在林場熬幾年,然後招工回城就行了。

文教系統每年都是七月份送新知青下鄉,但半年前就在對即將下鄉的知青進行上山下鄉的教育。天天都聽說“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但靜秋一直搞不懂到底是哪兩種準備,好像就一種:下鄉。教育局組織了幾次大會,請已經下鄉了的,特別是在農村扎了根的知青給那些即將下鄉的人作報告,講他們是怎麼跟當地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的。

有些榜樣和典型都已經跟當地農民結婚了,說要“紮根農村幹革命”。 靜秋聽他們講他們的光榮事跡,不知道他們究竟愛不愛他們的農民丈夫或媳婦。但有一點她知道,一旦跟當地農民結婚了,你就不要想招回城裡來了。

魏玲比靜秋大幾歲,那時已經下鄉了,兩個人的媽媽都是附小的老師。魏玲回來休息的時候,總是對靜秋講農村多麼苦,說幹活累得恨不得倒地死去,生活很無聊,只盼望着哪天招工回城,就熬出頭了。

魏玲還唱那些知青的歌給她聽:“做了半天工,褲腰帶往下松,人家的白米飯煮的個香噴噴,回到我屋裡還是一片漆黑,哎呀我的大哥呀----” 靜秋跟魏玲的妹妹魏紅一個年級,兩個人約好了,下鄉之後她們倆就住一個屋,兩個人還一起準備下鄉的用品。

魏紅家經濟條件比較好一些,她爸爸媽媽都是K市八中的老師,雙職工,養活三個小孩還是沒什麼大問題的。所以她跟靜秋一起準備東西,能成雙成對買的東西並不多,大多數東西都是魏紅買得起,但靜秋買不起。

她們兩個唯一相通的東西,就是一個枕套。她們買了一點布,自己在上面寫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字樣,就自己照着繡了這幾個字,準備下鄉用。

正在熱火朝天地準備下鄉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長芳跑到K市來看靜秋。等到靜秋送她坐車回家的時候,兩個人才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長芳拿出一封信給靜秋,說是老三叫她送來的。靜秋等長芳的車開走了,就坐在車站把那封信打開來看。可能是為了表示對送信人的禮貌,信沒有封口,但老三旁若無人地訴說他的思念,把靜秋看得臉紅心跳,難道他不怕長芳拆開看? 老三在信里告訴她,說現在上面下了一個文件,職工退休的時候,可以由他們的一名子女頂替他們的職位,叫“頂職”。

據說這個文件不公開傳達,由有關部門自己掌握。老三叫她讓她媽媽去學校或者教育局打聽一下,看她能不能頂她媽媽的職,這樣她就不用下農村了。

老三說你很適合教書,如果你頂你媽媽的職,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老師。 靜秋看了幾遍,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她倒不想頂職,但她非常希望她哥哥能夠頂職回城,因為哥哥太可憐了,他初中畢業那會,正是父母挨整的時候,就沒能上高中,一畢業就下農村去了,在那裡一呆這麼多年,到那個隊插隊的知青去了幾撥又走了幾撥了,她哥哥還沒招回來。

哥哥在鄉下的時候,亞民有時會到靜秋家來拿信,因為哥哥不敢把信寫到亞民家去,就寫到自己家裡。每次來,亞民都會跟靜秋講她和靜新的故事,講他們以前在一個班讀書的事,講靜新怎麼樣請人去她家把她叫出來,講班上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孩也喜歡靜新,但是靜新只喜歡她一個人。

但講得最多的,就是怎麼樣才能讓靜新招回城裡來,只要他招回來了,她父母就不會橫加阻攔了。靜秋每天都在希望哥哥快點招回來,怕他老呆在鄉下會毀了他和亞民的愛情。 現在她看到這個頂職的消息,欣喜萬分,連忙跑回家去告訴了媽媽。她沒敢說是從老三那裡聽來的,她只說聽同學講的。

媽媽聽說是同學講的,就不太相信,但媽媽覺得去問問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做這個指望就行了。媽媽找學校的鐘書記打聽了,鍾書記說他還沒聽說這事呢,不過他下次去教育局開會的時候,會打聽一下。

鍾書記的女兒鍾萍已經高中畢業了,但賴在城裡沒下去,搞得群眾很有意見。現在鍾書記聽說了頂職的事,也很感興趣,很快就把消息打聽到了。

大概是為了感謝媽媽告訴了他這個消息,鍾書記從教育局一回來就來告訴媽媽,說的確是有這樣一個文件,但具體怎麼執行要由各個單位自行掌握,比如文教單位,怎麼個頂職法?你不能說父母能當老師的,他們的小孩也就能當老師吧?

鍾書記說:“張老師呀,感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現在還不到退休年齡,不過我愛人快到退休年齡了,她身體不大好,可以辦病退,我想讓她病退了,讓我鍾萍頂職。

我看你也辦個病退,讓你家靜秋留城裡吧。女孩子下鄉去,總讓人不大放心。”

媽媽沒想到自己平時只敢仰視的鐘書記居然也擔心女兒下農村的事,可憐天下父母心。聽鍾書記的口氣,如果媽媽申請病退,學校是會同意讓靜秋頂職的,媽媽感激萬分,千恩萬謝了一番才告辭。

媽媽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靜秋,說媽媽這些年擔着的心,今天總算可以放下一半了。我這就去申請病退,讓你頂職,你就不用下農村了。等到你頂職的事辦成了,我的另一半心就放下了。

靜秋說:“應該讓哥哥來頂職,他下去這麼多年了,受了太多的苦,而且亞民家裡也是因為哥哥在農村才反對他們倆的事的。如果能讓哥哥回城裡來,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靜秋把這事告訴了亞民,亞民高興死了,說這下好了,我跟你哥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我家裡也不會再阻攔我們了。亞民連忙給哥哥寫了一封信,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但哥哥不同意,說他已經下去這麼久了,就乾脆等着招工吧,下鄉這麼多年,又占掉頂職的名額,太不合算了,不如把這個機會給靜秋,這樣靜秋就不用下鄉了。 靜秋的媽媽是堅決不讓靜秋下鄉的,她媽媽經常做噩夢,總是夢見靜秋出了事,媽媽到鄉下去看她,只見她躺在一堆稻草里,頭髮蓬亂,眼神呆滯。

媽媽問她:“你怎麼啦?靜秋,你告訴媽媽,到底是怎麼啦?” 她不說話,只是嚶嚶地哭,媽媽什麼都明白了。 媽媽把這個夢講給靜秋聽,靜秋雖然不知道夢中的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猜得出一定是像那些女知青一樣,被人“糟蹋”了。

媽媽說:“我絕對不會讓你下農村的,你還年青,不知道女孩子在鄉下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自古紅顏多薄命,你在學校里就有這麼些人打你主意,找你麻煩,你下了鄉還有好的?”

第二十五章

在靜秋一再堅持下,媽媽向學校提了讓靜新頂職的事,但學校說靜新只念過初中,不適合教書,我們同意靜秋頂職,是因為她是高中生,德智體全面發展,適合做老師。如果你退休是靜新頂職,那我們就不一定批准了。

媽媽把學校的意思告訴了靜秋,靜秋沒辦法了,只好頂職了,總不能把這麼個機會白白浪費吧?但她很為哥哥難過,一心想為哥哥想個別的辦法。

她在心裡感謝老三及時告訴她這個消息,不然的話,她媽媽肯定不知道這事,說不定就錯過了。

她很想告訴老三她頂職的事,但不知道怎麼才能告訴他,沒有電話,她也不敢寫信,更不敢親自去,只有被動地等他來找她。而他竟然像是向黨表了決心一樣,說等她畢業,就等她畢業,除了讓長芳送了那封有關頂職的信以外,就真的沒來打攪她。

而她現在卻像他說的那樣,得了相思病了,很想很想見到他。凡是跟他有一丁點關係的東西,都使她感到親切。

聽人說個“三”,“勘探隊”,“A省”,“B市”,“軍區”,等等,都使她心跳,好像那就是在說老三一樣。 她從來不敢叫他名字,在心裡都不敢,但她見到姓“孫”的或者叫“建新”的,就覺得特別親切。

班上有一個叫張建新的,長得又丑,人又調皮,但就因為他的名字裡也有個“建新”,她就無緣無故地對他有了好感,有幾次還把自己的作業借給他抄。

現在她幾乎每天都到江老師家去,去學拉琴,去抱抱江老師不滿一歲的小兒子,去借江老師家的縫紉機用。但在這些目的下面,似乎還有一個目的,她自己也不敢細想那個目的是什麼。她只知道如果她去的時候成醫生不在家,她就會坐立不安,一直等到他回來了,聽見他的說話聲了,她才仿佛完成了當天的任務一樣,安安心心地回家去。

她並不要求能跟成醫生說上話,見上面,她只要聽見他回來了,聽見他的說話聲了,她的心就安逸了。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就是想聽成醫生說話,因為成醫生是說普通話的。K市人在日常生活當中是不說普通話的,江老師在外面呆了那麼久,說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但一調回K市,就只在課堂上說普通話了,平時都是說K市話。

K市人很挑剔,如果聽到你一個本地人說普通話,馬上跟你有了隔閡,覺得你裝腔作勢,有的就不客氣地指出來:“你K市土生土長的,還別彆扭扭地說個什麼普通話呢?”但對外地人,他們還是很寬容的。所以成醫生雖然也學了不少K市話,但大多數時間還是講普通話。

靜秋聽到成醫生說話,就覺得親切。有時他在隔壁房間說話,她會停下手中的活,靜靜地聽他的聲音。

那時她常常有種錯覺,覺得隔壁房間裡說話的人就是老三,這就是老三的家,而她就是老三家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老三家的什麼人,她覺得是什麼都行,只要能天天聽
到他說話就行。

好在她有許多機會到成醫生家去,因為江老師經常請她去做衣服。剛開始江老師是請靜秋幫兒子織毛衣,織完了就堅持要給工錢,說織件毛衣不容易,得花很多時間。但靜秋不肯收錢,說我幫人織毛衣從來不收錢的。

江老師就要送靜秋一段布料,說是自己買了,但花色太年輕了,自己穿不合適,你拿去做衣服穿吧,靜秋還是不收。

後來江老師就想了個別的辦法來報答靜秋。江老師家有縫紉機,但她只會縫縫短褲什麼的,而靜秋會做衣服,可家裡沒縫紉機,都是手工做。

江老師就叫靜秋上她家學踩縫紉機,說:“我那機器空在那裡,灰塵都堆了好厚了,我沒時間用,也不會用,你來用吧,不然該生鏽了。”

靜秋一直想學踩縫紉機,也在同學家踩過幾次,但沒機會多學,現在江老師叫她去用縫紉機,真是天上掉餡餅了,就經常跑去學,很快就把縫紉機踩得滴溜溜轉了。

江老師買了幾段布,讓靜秋幫她和奶奶做罩衣,幫兩個兒子做衣服。靜秋就裁好了,做出來了,每件都很合身。 那時靜秋只敢做女裝和童裝,而且只敢做上衣,覺得男裝的幾個衣袋很難做,褲子的腰和口袋也很難做,怕做不好。

江老師就買了布,叫靜秋拿她兩口子做試驗品,幫她做棉衣,做呢子衣服,幫成醫生做中山裝和長褲。

江老師說:“做吧,我布料都買了,不做浪費了。別怕,裁壞了就裁壞了,了不起拿來給哥哥做衣服,如果給哥哥做不行,就給弟弟做,總不會浪費的。”

靜秋就大起膽子裁了,做了,結果每次都做得不錯。 不知道為什麼,靜秋給成醫生做衣服的時候,常常會弄得臉紅心跳。

有次要為成醫生做長褲,需要量褲長和腰圍,還要量直襠橫襠。她拿着軟尺,來為成醫生量腰圍,成醫生把毛衣拉上去,好讓她量褲腰。

雖然成醫生褲子裡還扎着襯衣,絕對看不見皮肉,她還是嚇得跳一邊去了,說:“不用量了,不用量了,找條舊褲子量量就行了。”

還有一次是做呢子的上裝,因為料子太好了,靜秋不敢光照着舊衣服做,只好叫成醫生站在那裡,她來量他的肩寬胸圍什麼的。她拿着軟尺,兩手從成醫生身後圍到胸面,盡力不碰着他的身體。

當她把軟尺兩邊合攏,想來看看胸圍是多少的時候,卻突然覺得呼吸不上來了,她的眼睛正對着成醫生的胸部,她覺得又聞到了老三身上那種男人的氣息。 她頭暈眼花,無力地說了聲:“我還是照你的舊衣服做吧。”就匆匆跑開了。

後來她就儘量避免給成醫生量尺碼,找件舊衣褲量量算了。衣服做好了,也不敢讓成醫生穿上試給她看。

那時興穿“的確良”和一些別的化纖布,當地人叫“料子布”。料子布做出來的東西,用熨斗一燙,就很挺括,不容易打褶,穿在身上很“筆挺”,而且不用布票,所以K市人以穿料子衣褲為時髦。

做料子布的衣褲需要鎖邊,江老師見靜秋每次得跑到外面去請人鎖邊,就托熟人幫忙買了一台舊鎖邊機回來,那在當時簡直就是驚人之舉了。

那時的江心島,有縫紉機的家庭都不多,縫紉機大多是女孩出嫁時對男方提出的要求,屬於“三轉一響”里的一轉,其他兩轉是自行車和手錶,那一“響”當然是收音機。現在江老師家不僅有縫紉機,還有鎖邊機,簡直叫人羨慕死了。

靜秋有了這些現代化武器,做衣服就如猛虎添翼,不僅做得好,而且做得快。 江老師就把自己的同事和朋友介紹來請靜秋做衣服。那些同事朋友星期天上午到江老師家來,靜秋為她們度身定做,現量現裁現縫,幾個小時就把衣服做好了,燙好了,扣眼鎖好了,扣子也釘好了,江老師的同事就可以穿上回家了,真正的立等可取。

那時縫紉店還很不普及,做衣服的工錢常常比買布料的錢還要得多,而且要等很久才能拿到衣服,拿到了很可能還不合身,所以請靜秋做衣服的人越來越多。

江老師叫靜秋收一點加工費,少收點,比外面正規裁縫的價格低點就行了。但靜秋不肯收,說這是用你家的縫紉機幫你的朋友做衣服,怎麼好收別人的錢?再說,收了錢,就成了“地下黑工場”了,讓人知道了不得了。

江老師想想也是,別讓人知道給靜秋惹下麻煩,她就讓那些請靜秋做衣服的人隨便送點什麼實物聊表心意。那些人就拿出五花八門的東西送給靜秋,幾個本子,幾支筆,幾個雞蛋,幾斤米,幾斤水果,等等,送什麼的都有。

江老師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替靜秋收了,說“伸手不打送禮人”,別人感謝你的,又不是白拿,就收下吧。靜秋就收一些,太送多了的,就退還人家。

那個學期,可能因為是畢業前的最後一學期了,學校也沒安排靜秋他們去外面學工學農,一直呆在學校里。靜秋就每個星期天都到江老師家接活,有空了就去江老師家做衣服,家裡經常有別人送的食物和用品,媽媽總是開玩笑,說“我們家現在是富得流油啊”。

靜秋對江老師感激不盡,江老師說:“我這還不是為了賺你的便宜?你看你幫我做了多少衣服,織了多少毛衣,這些工錢我不都省下了嗎?”

五月份的時候,長芳又到K市來了一次,這次帶來了一些山楂花,紅紅的,用一張很大的玻璃紙包着。

靜秋一看就知道是老三叫長芳送來的,長芳也對她擠眉弄眼,但兩個人當着靜秋媽媽和妹妹的面,不敢說什麼。等到靜秋送長芳到長途車站去的時候,長芳才說:“是老三叫我給你送來的。” “他----好嗎?” 長芳繃着臉說:“不好。”

靜秋急了:“他----生病了?” “嗯,生病了---”長芳見靜秋很着急的樣子,就笑起來,“是生了相思病了。

好啊,你們兩個早就好上了,還不告訴我---” “你別瞎說,”靜秋趕緊聲明,“誰跟他好上了?我還在讀書,怎麼會做這種事?” 長芳不在乎:“你怕什麼?我又不是你們學校的人,你瞞着我幹什麼?老三什麼都不瞞我。

他是真喜歡你呀,為了你,把他那未婚妻都甩了---” 靜秋正色到:“他不是為了我甩的,他們早就吹了----” “他為你把未婚妻吹了不好嗎?那說明你把他迷住了呀。”

“那有什麼好?他為了我可以把未婚妻吹了,那他為了別的人,也可以把我吹了----” “他不會吹你的,”長芳從包里摸出一封信,嘻嘻笑着說,“你答應讓我也看一看,我就給你,不然我就帶回去還給他,說你不要他了,不想看他的信,讓他急得去跳河。” 靜秋裝着不在意的樣子說:“他沒封口,你自己不知道打開看?”

長芳委屈極了:“你把我當什麼人呀?人家不封口,就說明人家信任我,我怎麼會偷偷拆開看?”她把信扔給靜秋,“算了,不給看就不看吧,還說這些小氣話----” “那---等我先看一下,如果能給你看----”

長芳笑起來:“算了,跟你開玩笑,我看他的信幹什麼?總不過就是那一套‘親愛的小秋,我想你,日夜想你----’”

靜秋急不可耐地展開信,匆匆看了一遍,收了起來,微笑着對長芳說:“你說錯了,他沒寫你說的那幾個字。” 那天靜秋回到家,正在為老三的花和信興奮,卻聽到一個壞消息,媽媽剛從鍾書記那裡聽來的,說教育局經過討論,對頂職的事情做了一些修改。

這次教育系統能退的幾乎全退了,總共有二十多個,都是為了孩子頂職。這些教工子女參差不齊,不是每個人都能上講台的。所以教育局決定,這次頂職的教工子女,一律在食堂做炊事員。

第二十六章

靜秋媽媽退休的手續已經快辦好了,結果卻被告知靜秋要做炊事員,而不是做老師,媽媽氣得差點尿血。 靜秋聽了這消息,反而比媽媽平靜,可能是她一貫做最壞的思想準備吧,她遇到這些事情並不怎麼驚慌失措,她安慰媽媽說:“做炊事員就做炊事員吧,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做炊事員總比下農村好吧?”

媽媽嘆口氣說:“事到如今,也只好這樣想了。不過一想到我女兒這麼聰明能幹,卻只能一輩子窩在食堂的鍋灶邊,就覺得氣難平。”

靜秋把老三的話搬出來寬慰媽媽:“別想那麼多,別想那麼遠,這世界每天都在變化,說不定我干幾年炊事員,又換到別的工作去了呢?”

媽媽說:“還是我女兒豁達,什麼事比媽媽還想得開。” 靜秋想,命運就是如此,不豁達又能怎麼樣呢? 放暑假的時候,靜秋媽媽的退休已經辦好了,但她的頂職卻老是沒辦好,不知道學校在拖什麼。

那些從她這裡聽到消息後才辦頂職的同學,一個個都辦好了手續,而她這個最先得知消息的人,還沒辦好。她媽媽急得沒辦法,生怕一等兩等的,把這事等黃了,就不斷跑到鍾書記那裡去催學校快辦。

鍾書記說:“不是學校沒抓緊,我們早就把材料報上去了,是教育局那邊沒批下來。我猜主要是學校在放暑假,老師都不在學校里了,還要炊事員幹什麼?難道讓他們一參加工作就白白拿幾個月工資?”

媽媽沮喪極了,估計不到九月份學校開學,教育局是不會讓頂職的人上班的了。 靜秋家一下子陷進極度貧困的境地了,因為媽媽已經退休了,工資減到了28塊一個月,而靜秋的頂職又沒辦下來,不能領工資。以前媽媽一個月將近45塊錢的工資,尚且不夠養活一家人,現在一下減少了30%,就更拮据了。


於是,靜秋又去打零工。 她頂職的事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但在外人眼裡,好像她已經做了老師,賺了大錢一樣。

很多以前跟她關係很好的人,現在卻跟她疏遠了。也許人人都能同情不幸的人,但如果這個不幸的人突然走了一點運,有些原先同情她的人就會變得非常不高興,比看到那些本來就走運的人走更大的運還不高興。

鍾書記跟靜秋的媽媽說了好幾次:“這段時間很關鍵,叫你靜鞦韆萬不要犯什麼錯誤。我們讓她頂職,很多人眼紅,經常來提意見,你們要特別謹慎,不然我們不好做工作啊。” 連居委會李主任都知道了靜秋頂職的事。

媽媽帶靜秋去李主任家找工的那天,李主任說:“張老師呀,不是我說你,這個錢呢,也是賺不盡的,賺了一頭就行了,不可能頭頭都顧上。”

媽媽尷尬地笑着,不知道李主任這是什麼意思。 李主任又說:“不是說你靜秋頂了你的職,當老師了嗎?怎麼還跑來打零工呢?我們這裡是人多工少,我得先照顧那些沒工作沒錢賺的人。”

靜秋趕快聲明說:“我媽媽是退休了,但我頂職的事還沒辦好,所以----家裡還是很困難,比以前更困難了,因為媽媽工資打折了----” 李主任“噢”了一聲,說:“那你也應該先下農村去鍛煉,等你頂職的事辦好了再回來上班,你這樣賴在城裡不下去,如果我還給你工作做,那不等於是在支持你這種不正之風了嗎?”

媽媽說:“靜秋,我們回去吧,不麻煩李主任了。” 靜秋不肯走:“媽,你先回去,我再等一下。”她對李主任說,“我不是逃避下農村,只是我家太困難了,如果我不做點工,家裡就過不下去了。”

李主任緩和了一下口氣說:“你願意等就在這裡等吧,我不能保證你有工做。” 靜秋讓媽媽回去了,自己在那裡等。一連等了兩天,李主任都沒有給她安排工作。

有兩次,來要工的“甲方”都看上靜秋了,但李主任硬生生地把另外的人塞到“甲方”手裡去了。 李主任解釋說:“你的困難是暫時的,你可以先借點錢用了再說,等你當了老師了,還愁還不起?”

靜秋解釋說自己頂職不是做老師,而是做炊事員,李主任不贊成地搖搖頭:“你這是何必呢?寧可做炊事員都不下農村?你下去幾年,招回來當工人多好。”

第三天早上,靜秋又早早地去了李主任家,坐在客廳里等工。正在思考今天如果又等不到工怎麼辦,就聽有人叫她:“靜秋,等工呀?”

靜秋抬頭一看,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是“弟媳婦”,穿了一身草綠色的軍裝,上衣還湊合,那條軍褲肯定是太大了,名副其實的“向左轉”的褲子,估計得左轉到背後去了,才能用褲帶勒在他細細的腰間。

她不知道他這麼熱的天,穿得這麼畢恭畢敬幹什麼,但她仔細一看,發現他衣服上有紅領章,頭上的軍帽也有帽徽,知道他不是穿着玩的。

“弟媳婦”眉飛色舞地說:“我參軍了。” 靜秋簡直不敢相信,他這麼小的個子,看上去身體也不咋的,怎麼說參軍就參軍了?難道是到部隊上給首長當警衛員?

“弟媳婦”在學校從來不敢跟靜秋講話,也不大跟別的人講話,真正的默默無聞,班裡人差不多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想不到他居然參軍了,大概也是為了不下農村。

“弟媳婦”又問一遍:“你在等工?”見靜秋點頭,“弟媳婦”就跑到裡屋,問他媽媽,“媽,你怎麼還不給靜秋找工?”

靜秋聽李主任說:“哪裡是我不給她找工?這段時間要工的少,找工的多---” “弟媳婦”說:“你快給她找一個吧,她等在那裡呢。”

李主任說:“等在那裡也要我手裡有工才行呀。” 靜秋聽見“弟媳婦”在跟他媽媽小聲說什麼,但她聽不清。

她很感激“弟媳婦”,但又覺得很難堪,好像在求他什麼事一樣。 過了片刻,李主任出來了,說:“紙廠的萬昌盛昨天來要了工的,比較辛苦,我就沒介紹你去。你看你願意不願意干,如果願意的話,你現在就去吧。”

靜秋喜出望外,連忙說:“我願意,我不怕辛苦。需不需要您幫我寫個條子?” “不用寫條子,你說我叫你去的,他還不相信?”李主任說完,就忙自己的去了。

靜秋只知道紙廠在哪裡,但萬昌盛是誰,在哪兒去找都不知道。她看李主任忙自己的,沒有再跟她說話的意思,只好先去紙廠看看。

她謝了李主任,就往紙廠方向走。正走着,聽見有人騎着車過來了,在她身邊按鈴。她扭頭一看,是“弟媳婦”,臉兒笑得像一朵燦爛的花,對她說:“上車來吧,我帶你去紙廠,你走過去要好一會兒呢。”

靜秋鬧了個大紅臉,連聲說:“不用不用,我一下就走到了,你忙去吧。” “弟媳婦”騎着車跟在旁邊勸:“上來吧,現在都畢業了,怕什麼?”靜秋還是不肯上,“弟媳婦”只好跳下車來,陪着她走。

靜秋見路上碰見的人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倆,覺得渾身
不自在,說:“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弟媳婦”堅持陪她走:“你不知道在哪裡找萬昌盛,我帶你去。我馬上就到部隊上去了,同學一場,說幾句話都不行嗎?”

靜秋發現自己以前一點都不了解“弟媳婦”,可能她對班上的男生一個都不了解,在她眼裡,班上的男生除了貪玩,跟老師調皮,什麼也不懂。特別是像“弟媳婦”這樣的男生,簡直就是小毛孩。但這個小毛孩居然參了軍,而且要用自行車帶她,又而且要跟她聊聊,看來真的要刮一下眼睛才行了。

她瞟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居然有鬍子,她驚訝萬分,好像以前沒看見過他有鬍子啊。難道一參軍,鬍子就都由基層提拔到上面來了? 到了紙廠,“弟媳婦”幫她找到“甲方”萬昌盛。

靜秋一看,所謂萬昌盛,是一個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中年男人,又瘦又小,背有點駝,臉上瀰漫着一股死氣,就像大煙鬼一樣,眼角似乎還掛着眼屎,這名字起得真是諷刺與幽默。

“弟媳婦”對萬昌盛說:“萬師傅,這是靜秋,是我同學,我媽叫她到你這裡上工的,你多關照啊。”

靜秋正在驚異於“弟媳婦”的社交辭令,就聽萬昌盛對“弟媳婦”說:“什麼靜秋?這不是張老師的大丫頭嗎?”然後轉過臉,對靜秋說,“小張,我認識你,你媽教過我。她那時候總是叫我好好讀書,說你不好好讀書,以後沒出息。

怎麼張老師說人前,落人後,自己的姑娘也不好好讀書,搞得現在要打零工?” “弟媳婦”說:“你別亂說,人家靜秋書讀得好得很,她這是在等着頂職當老師呢,呆家裡沒事幹,出來打打工。”

萬昌盛說:“噢,一家子都當老師呀?那好啊,不過我這個書讀得不好的人,也還混得不錯嘛。” 靜秋笑笑說:“就是呀,讀書有什麼用?還是你出息,以後就請你多關照了。”

“弟媳婦”又對萬昌盛囑咐了幾句,然後對靜秋說:“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如果這活太累,就叫我媽再給你換一個。”

靜秋說個“謝謝”,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等“弟媳婦”走遠了,萬昌盛問:“他是你對象?” “不是。”

“我也說不像嘛,如果他是你對象,他媽還捨得讓你來打零工?”萬昌盛打量了靜秋一會兒,說,“小張,你放心,你媽教過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你今天就跟着我去辦貨,我要到河那邊去買些東西。” 那天靜秋就拖着一輛板車,跟着萬昌盛到河那邊去辦貨。萬昌盛一路夸自己愛看書,叫靜秋借些書給他看,還說要給靜秋派輕鬆的活路干。

靜秋哼哼哈哈地答應着,不知道這個萬昌盛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那天下午四點就把事辦完了,萬昌盛把靜秋誇了一通,說以後要辦貨就叫上靜秋,然後說:“我們這裡星期天是不上工的,因為我星期天休息,我不在這裡,零工都會偷懶的,乾脆叫他們星期天不干,就不用支錢給他們。

不過我看你不偷懶,給點活你干,你干不干?” 靜秋以前打工從來不休息星期天的,馬上說:“當然干”。 萬昌盛說:“那好,明天你就拖着這輛車,到八碼頭那裡的市酒廠去把我定的幾袋酒糟拖回來,廠里用來餵豬的。

我這是照顧你,你不要讓別的零工知道了,免得他們說我對你偏心。” 靜秋立即做感激涕零狀,萬昌盛的自尊心似乎得到了極大滿足,讚許地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誰對你好,誰對你壞,你心裡有桿秤。”

說着,就從口袋裡摸出兩個條子,“這張是取貨的條子,你明天就憑這個去取貨。這張是食堂的餐票,你明天可以在那裡領兩個大饅頭,算你的午餐。

下午五點之前把貨拖回來交給食堂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靜秋一早就起來了,到紙廠拿了板車和饅頭,就向着八碼頭出發。

八碼頭在河那邊,大約有十幾里地。河的上游有個貨運渡口,可以過板車,現在是夏天,河裡的水漲得快齊岸了,就不用拖上拖下河坡,只是上船的時候要小心點,免得連人帶車掉河裡去了。

她像每次出去打工一樣,一出門就把鞋脫了,怕費鞋,穿着鞋出門只是給她媽媽看的。今天她從上到下都是哥哥的舊衣褲,上面是件“海魂衫”,下面是條打了補丁的長褲,被她截短了,只到膝蓋下,半長不短的,當地人叫“二馬駒”的褲子。

那時女的不興穿前面開口的褲子,她就把前面的口封了,自己在旁邊開了個口。 夏天太陽大,她戴了頂舊草帽,壓得低低的,免得被人認出,心裡一直轉悠着魯迅那句話:“破帽遮顏過鬧市”,下面一句她就懶得念了,因為她沒“小樓”,沒法躲到那裡“成一統”。 她剛上了對面的河岸,就覺得要上廁所了。

她找到一個公共廁所,但沒法去上,因為她怕別人把她的板車拖跑了,那就賠不起了。 正在焦急,就聽有人在身後說:“你去吧,我幫你看着車。”

第二十七章

靜秋不用回頭,就知道說話的是誰。她騰地一下紅了臉,他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剛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跑來了。

老三走到靜秋跟前,握住車把,又說了一遍:“你去吧,我看着板車。” 靜秋紅着臉說:“我去哪裡?” “你不是要去上廁所嗎?快去吧,有我看着車,沒問題的。”

她難堪得要命,這個人怎麼說話直統統的?就是看出來別人要上廁所,也不要直接說出來嘛。她說:“誰說我要上廁所?”就呆站在那裡看他。

他穿了件短袖的白襯衣,沒扣扣子,露出裡面一件鑲藍邊的白背心,扎在軍褲里。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見他穿短袖,覺得很新奇,突然發現他身上的皮膚好白,小臂上的肌肉鼓鼓的,好像小臂反而比大臂粗壯,使她感到男人的手臂真奇怪啊。

他笑嘻嘻地說:“從昨天起就跟着你,看見你有軍哥哥護駕,沒敢上來打招呼。

破壞軍婚,一律從重從嚴處理,鬧不好,可以判死刑的。”

她連忙聲明:“哪裡有什麼軍哥哥?是個同學,就是我跟你講過的‘弟媳婦’。”

“噢,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弟媳婦’?穿了軍裝,很颯爽英姿的呢。”他問,“你不上廁所了?不上我們就走吧。” “到哪裡去?”她說,“我現在沒時間,我在打工----” “我跟你一起打工。”

她笑起來:“你想跟我一起打工?你打扮得像個公子哥兒,還跟我一起---拖板車,不怕人笑話?” “誰笑話?笑話誰?”他馬上把白襯衣脫了,只穿着背心,再把褲腳也捲起來,問,“這樣行不行?”他見她還在搖頭,就懇求說,“你現在畢業了,河這邊又沒人認識你,就讓我跟你去吧,你一個人拖得動嗎?”

靜秋一下就被他說動了,想見到他想了這麼久,真的不捨得就這樣讓他走,今天就豁出去了吧。

她飛紅了臉,說聲:“那你等我一下。”就跑去上個廁所,然後跑回來,說,“走吧,待會累了別哭就是。”

他吹噓說:“笑話,拖個車就把我累哭了?若干年都沒哭過了。”他見她沒穿鞋,也把自己腳上的鞋脫了,放到板車上,“你坐在車上,我拖你。”

她推辭了一陣,他一定要她坐着,她就坐車上了。他把她的舊草帽拿過來自己戴上,再把他的白襯衣披在她頭上,說這不僅可以遮住頭臉,還可以遮住肩膀手臂。

然後他就拖上車出發了。
她坐在車上指揮他往哪走,他拖一陣,就回過頭來看看她,說:“可惜我這衣服不是紅色的,不然的話,我這就像是接新娘的車了,頭上是紅蓋頭----”

她說:“好啊,你占我便宜---”她像趕牛車一樣,吆喝道,“駕!駕!” 他呵呵一笑:“做新娘,當然要‘嫁’嘛。”說着,腳下跑得更快了。

到了酒廠,靜秋才知道今天幸虧老三來幫忙,不然她一個人根本沒法把酒糟弄回去。酒糟還在一個很深的大池子裡,既熱且濕,要自己撈上來,用大麻袋裝上,每袋少說有一百多斤,而且酒廠在一個小山上,坡還挺陡的,空車上坡都很吃力,滿載下坡更難把握,搞不好真的可以車翻人亡。

老三把車把揚得老高,車還一個勁往山下沖,把兩個人累出一身汗。 不過下了山,路就比較好走了,一路都是沿着江邊走。

老三掌把,靜秋拉邊繩,兩個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上次他們約會過的那個亭子了。

老三建議說:“歇會兒,你不是說只要下午五點之前拖到就行了嗎?現在才十點多鐘,我們坐會吧。” 兩個人就把車停在亭子旁邊,跑到亭子裡休息。

天氣很熱,靜秋拿着草帽呼呼地扇,老三就跑去買了幾根冰棍。兩個人吃着冰棍,老三問:“昨天那個跟你逛街的男人是誰?” 靜秋說:“哪裡是逛街,你沒看見我拖着板車?那是我的甲方,就是工頭,叫萬昌盛---” 老三警告說:“我看那個人很不地道,你最好別在他手下幹活了---” “不在他手下干在哪兒干?這個工還是---千辛萬苦才弄來的。”

她好奇地問,“為什麼你說他不地道?你又不認識他。” 老三笑笑:“不地道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你要當心他,別跟他單獨在一起,也別到他家去----” 她安慰他:“我不會到他家去的,打工都是大白天的,他能----把我怎麼樣?” 他搖搖頭:“大白天的,他就不能把你怎麼樣了?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找個機會告訴他,說你男朋友是部隊的,軍婚,動不動就玩刀子的。如果他對你有什麼----不檢點的地方,你告訴我---” “我告訴你了,你就怎麼樣?” “我好好收拾收拾他。”說着,他從掛包里摸出一把軍用匕首,拿在手裡玩。 她開玩笑說:“看不出來你這麼凶。”

他連忙說:“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凶的。我是看不來你那個甲方,眼神就不對頭。

我昨天跟了你們一天----,好幾次都恨不得上去警告他一下,但又怕----你不願意我這樣做。”
“最好不要讓人看見我們在一起,我雖然畢業了,但我頂職的事還沒辦好,學校已經有不少人眼紅,在鍾書記面前說我壞話,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們----的事,肯定會去打小報告,把我頂職的事搞黃----”

他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只在你一個人的時候才會上來跟你說話。”坐了一會兒,老三說,“我們找個地方吃午飯吧。” 靜秋不肯:“我帶了一個饅頭,你去餐館吃吧,我就在這裡看着車。這酒糟味道太大,逗蚊子,拖到別人餐館門前去停着不好。”

他想了想,說:“好,那我去買些東西過來吃,你在這等我,別偷偷跑了啊。你一個人拖車,過河的時候很危險的。”

他見她點頭答應了,就跑去買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抱了一堆吃的東西回來,還買了一件紅色的游泳衣:“我們吃了飯,休息一會兒,到江里去游泳吧。

天氣太熱了,渾身都是汗,這江里的水也太誘人了----” 靜秋問:“你怎麼知道我會游泳?” “江心島四面都是水,你還能不會游泳?島上可能個個都會游吧?” “那倒也是。”靜秋顧不上吃東西,打開那件游泳衣,是那種連體的,上面像小背心,下面像三角褲的那種。那是最古老最保守的樣式,但靜秋從來沒穿過,她認識的人也沒誰穿過,大家都是穿件短袖運動衣和平腳短褲游泳。她紅着臉問:“這怎麼穿呀?”

他放下手裡的食物,把游泳衣拿起來,教她怎麼穿,說你這樣套進去,然後拉上來。 靜秋說:“我知道怎麼套進去,可是這多---丑啊。”

她平時內褲都是平腳褲,胸罩都是背心式的,從來不穿三角內褲或者“武裝帶”一樣的胸罩,現在要她穿這種袒胸露背的游泳衣,真是要她的命,她覺得她的大腿很粗,胸太大,總是能藏就藏,能遮就遮。

她說:“你問都不問我一下,就買了這樣的游泳衣,能退嗎?” 他問:“退了幹嘛?以前女孩游泳都是穿這個的,現在大城市的女孩也是穿這個,K市的女孩應該也是穿這個的,不然怎麼會有賣的呢?”

吃過飯,休息了一下,老三就不斷地鼓動靜秋到附近廁所去把游泳衣換上。靜秋不敢穿游泳衣,但又很想游泳,被老三鼓動了半天,終於決定換上游泳衣試試。她想,呆會把襯衣長褲罩在外面,到了江邊叫老三轉過臉去,自己很快地脫了外衣,躲到水裡去。江水很渾,他應該看不見她穿游泳衣的樣子。她想好了,就跑到廁所去換上了,罩上自己的衣服,從裡面走出來。 他們把車拖到離江水很近的河岸旁,這樣邊游泳就能邊盯着點,免得被人偷跑了。

靜秋命令老三先下水去,老三笑着從命,脫掉了背心和長褲,只穿一條平腳短褲就走下河坡,到
水裡去了。

走了兩步,他轉過身叫她:“快下來吧,水裡好涼快。” “你轉過身去----” 他老老實實地轉過身,靜秋連忙脫了外衣,使勁用手扯胸前和屁股那裡的游泳衣,覺得這些地方都遮不住一樣。她扯了一陣,發現沒效果,只好算了。

她正要往河坡下走,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來,正在看她。她一愣,呆立在那裡,指責他:“你----怎麼不講信用?” 她見他很快轉過身去,倏地一下蹲到水裡去了。

她也飛快地走進水裡,向江心方向游去,游了一會兒,回頭望望,他並沒跟來,還蹲在水裡。她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就游了回去,游到離他不遠的地方,站在齊胸的水裡,問他:“你怎麼不游?”

他支吾着:“你先游出去,我來追你。” 她返身向江心游了一陣,回頭看他,他還是沒游過來。她想他是不是不會游泳?只敢在江邊撲騰?她覺得他真好玩,不會游,還這麼積極地鼓動她游。她又游回去,大聲問他:“你是旱鴨子?” 他坐在水裡,不答話,光笑。

她也不游了,站在深水裡跟他說話。好一會兒了,他才說:“我們比賽吧。”說罷,就帶頭向江心游去。她吃驚地發現他很會游,自由式兩臂打得漂亮極了,一點水花都不帶起來,刷刷地就游很遠了。

她想追上去,但游得沒他快,只好跟在後面游。 她覺得游得太遠了,剛才又已經游了兩趟,很有點累了,就叫他:“游回去吧,我沒勁了。” 他很快就游回來了,到了她跟前,他問:“我是不是旱鴨子?”

“你不是旱鴨子,剛才怎麼老坐在水裡不游?” 他笑了笑:“想看看你水平如何。” 她想他好壞啊,等看到她游不過他了,他才開始游,害她丟人現眼。她跟在他後面,來個突然襲擊,兩手抓住他的肩,讓他背她回去。

她借着水的浮力,只輕輕搭在他肩上,自己彈動兩腳,覺得應該沒給他增加多少負擔。但他突然停止划動,身體直了起來,開始踩水。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貼在他背上了,連忙鬆了手。 兩個人游回岸邊,他坐在水裡,有點發抖一樣。

“你---累壞了?”她擔心地問。 “沒---沒有。你先上去換衣服,我馬上就上來---”
她見他好像神色不對,就問:“你---腿抽筋?” 他點點頭,催促她:“你快上去吧,要不----你再往江心游一次?”

她搖搖頭:“我不游了,留點力氣待會好拖車。你腿抽筋,也別游了吧。你哪條腿抽筋?要不要我幫你扳一下?”她給他做個示範動作,想上去幫他。

他叫道:“別管我,別管我---” 她覺得他態度很奇怪,就站在那裡問:“你到底怎麼啦?是胃抽筋?” 她看見他盯着她,才想起自己穿着游泳衣站在那裡,連忙蹲到水裡,心想他剛才一定看見她的大腿了,她怕他覺得她腿太粗,就自己先打自己五十大板:“我的腿很難看,是吧?”

他連忙說:“挺好的,挺好的,你別亂想。你----先上去吧---” 她不肯先上去,因為她先上去就會讓他從後面看見她游泳衣沒遮住的屁股。她堅持說:“你先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那好吧,你轉過身去----” 她忍不住笑起來:“你又不是女的,你要我轉身幹什麼?你怕我看見你腿----長得難看?” 他邊笑邊搖頭:“真拿你沒辦法。”

第二十八章

那天僵持到最後,還是靜秋轉過身,老三先上了岸。等他叫聲:“好了。”她才轉過身。她看見他已經把軍褲籠在濕淋淋的短褲上了,說反正天熱,一下就幹了。

靜秋把他趕上岸去,見他走得看不見人影了,才從水裡跑出來,也把衣服直接穿在游泳衣上,再跑到廁所去脫游泳衣。

結果外衣打濕了,貼在身上,搞得她很尷尬。 她叫老三把游泳衣帶上,下次來的時候再帶來,因為她不敢拿回家去。 老三幫忙把車拖過了河,靜秋就不敢讓他跟她一起走了,她自己拖車,他遠遠地跟在後面,一直跟到紙廠附近了,才按事先講好的,她去交貨還車,而他就到客運渡口去乘船過河,坐最後一班車回西村坪。

事過之後,靜秋才覺得有點後怕,怕有人看見了她跟老三在一起,告到學校去。擔了幾天心,好像沒惹出什麼事,她高興了,也許以後就可以這樣偷偷摸摸跟老三見面。她知道他要跟別人換休才能有兩天時間到K市來,最少要兩個星期才能來一次。

來的時候如果她不是單獨一人的話,她也不敢讓他上來跟她說話。所以兩個人見不見得成面,完全是“望天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三說了萬昌盛不地道,靜秋越來越覺得萬昌盛是不地道,有時說着說着話,人就蹭到跟前來了,有時還幫她拍拍身上的灰塵,借遞東西的時候捏一下她的手,搞得她非常難堪,想發個脾氣,又怕把他得罪了,沒工做了,而且這些好像也只是些拈不上筷子的事,唯一的辦法是盡力躲避。

不過萬昌盛確實很照顧她,總給她派輕鬆的活干,而且每次都像怕靜秋不知道一樣,要點明了賣個人情,說:“小張,我這是特別照顧你呀,如果是別的人,我才不會派她做這麼輕鬆的活呢。” 靜秋總是說:“謝謝你了,不過我願意跟別的零工一起干,有人說說話,熱鬧些。”

說歸說,派工的是萬昌盛,他派她幹什麼,她就不得不幹什麼。 有一天,萬昌盛叫靜秋打掃紙廠單身宿舍那幾棟樓,說過幾天有領導來檢查工作,你這幾天就負責把這幾棟樓打掃乾淨。

寢室內不用你打掃,你只負責內走廊和外面的牆壁。內走廊主要是那些住在裡面的青工掃出來的垃圾,你把垃圾收集起來,運到垃圾堆去。室外主要是牆上那些舊標語,你泡上水,把標語撕乾淨,撕不掉的用刀刮。

靜秋就到那幾棟樓去打掃,女工樓還沒什麼,很快就掃完了內走廊。但到了男青工們住的那棟樓,就搞得她很不自在了。正是大夏天的,男工人都穿得很隨便。

比較注意的人,就在門上掛了帘子,遮住門的中間那部分,上下都空着,好讓風吹進房間。不在乎的,就大開着門,個個打着赤膊,只穿短褲。

靜秋低着頭,一個門前一個門前去收垃圾,不敢抬頭,怕看到光膀子。那些男青工看見她,有的就呼地把門關上了。但有的不光不關門,還穿着短褲出來跟她說話,問她是那個學校的,多大了,等等。她紅着臉支吾兩句,就不再搭腔了。

有幾個青工叫她進他們寢室去打掃一下,她不肯進去,說甲方說了,我只打掃內走廊。那幾個人就嘻嘻哈哈地把室內的垃圾掃到走廊上。靜秋剛把他們掃出來的垃圾收到畚箕里,他們又掃出一些到走廊上,讓她不能從他們門前離開。

她就先到別處去收拾,等他們瘋夠了再回來收拾他們門前。 有一個寢室門上掛着帘子,靜秋正在把門口的垃圾往畚箕里掃,裡面有個人從門帘子下面潑出一杯喝剩下的茶,連水帶茶葉全潑在她腳上了。茶水還挺燙的,她的腳背一下就紅了。

她想那人可能沒看見她,就不跟他計較,想自己去水管沖一下冷水。 但這一幕剛好被一個過路的青工看見了,那人對着寢室里大聲嚷嚷:“嘿,潑水的看着點,外面有清潔工在幹活----”那人喊了一半就停下了,轉而對靜秋說,“是你?你怎麼在干----這個?” 靜秋抬頭一看,是她以前的同學張一,班上乃至全校最調皮的一個。

小學時班主任老是讓靜秋跟他同桌,上課就把張一交給靜秋,說你們兩個是“一幫一”,他上課調皮,你要管着他,不然你們就當不上“一對紅”了。所以靜秋上課時總在拘束張一,怕他調皮。

班上出去看
電影,老師總叫靜秋牽着張一,怕他亂跑。而張一就像一匹野馬,總是到處跑,害得靜秋跟着他追。

進了初中,張一仍然是靜秋的“責任田”。那時興辦“學習班”,因為毛主席說了:“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很多問題可以在學習班得到解決。”所以班上只要有人調皮,老師就叫班幹部把那個同學帶到外面去辦學習班。

張一的調皮到了初中就變本加厲,幾乎每節課靜秋都在外面為他辦學習班,其實就是跟在他後面到處跑,抓住他了就辦一下學習班,過一會兒他又跑掉了。 那時靜秋對張一真是又恨又怕,天天盼望他請病假。

張一初中畢業就沒再讀了,她總算擺脫了這個包袱,想不到今天在這裡狼狽地見了面。 她結結巴巴地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在這裡上班,”他好奇地打量她,“你怎麼在---這裡?你也進紙廠了?” “沒有,我在----打零工---” 張一豪爽地說:“我來幫你。”說着,就要來搶她手中的工具,“你的腳----不要緊吧?”

靜秋看了看,似乎沒起泡,就說:“沒事,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張一見她不願把工具給他,就挨家挨戶去叫:“嗨,你們把地掃掃,把垃圾一次掃到外面,別一下掃一點出來,一下又掃一點出來,茶水不要亂往外潑啊,我同學在外面打掃衛生,別把人家腳燙了。”

他這一廣而告知,每個寢室的人都跑到門邊來看“張一的同學”,有的問:“張一,這是你的馬子?” 有的說:“我見過她,那次八中宣傳隊到我們廠來宣傳,不是她在拉手風琴嗎?” 還有的說:“這是張老師的女兒,我認識的,怎麼在幹這個?”

靜秋恨不得把這些人全趕到寢室去,把他們的門關了,鎖上,免得他們站在門前盯着她幹活,還評頭品足。

她想這個張一幹嘛這麼多事?喊個什麼呢?這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事嗎? 她低着頭掃地,聽見有人在叫她把這裡再掃一下,把那裡的垃圾掃走,還有的在叫她“進來聊聊”“進來喝杯水”“進來教我們拉手風琴”。

她一概不答理,匆匆掃完就逃掉了。 等到她搭着梯子,用小刀刮外面牆上的標語時,張一又跟了過來要幫忙,她客氣地叫他去忙自己的,但心裡一直求他,你別管我吧,你快走開吧,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受什麼樣的氣,吃什麼樣的苦,我都不怕。但在自己認識的人面前,真的是太難堪了。

第二天,萬昌盛又派她去打掃那幾棟樓,說一直要搞到領導檢查完。她請求萬昌盛派別
的活給她干,她寧願乾重活。萬昌盛想了想,說:“那好吧,你今天跟屈師傅打小工吧。”

萬昌盛把她帶到上工的地方,是在紙廠南邊的院牆附近,院牆外就是河坡,不遠處是大河,傍着院牆的只有一棟孤零零的房子,是紙廠的,住着個姓張的工人一家,那房子有扇牆破了一個洞,需要補起來。 萬昌盛叫靜秋待會去拖一些磚來,再拖一些水泥、石灰和沙來,用桶子挑了水,在院牆內把砌牆用的泥灰和好,再用小木桶一桶一桶地提到院牆外面去,院牆兩面都靠着一個梯子,方便上下。 砌牆的師傅姓屈,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腿有點瘸。

他見萬昌盛派了工準備離去,就說:“你再派一個小工吧,她一個人怎麼把那些磚從牆裡弄到牆外來?又不是一塊兩塊。你多派一個小工,一個站在牆上,一個在裡面把磚扔上牆,我在牆外接。”

萬昌盛尋思了一會兒,說:“你叫我到哪裡去再找一個人?再說也就是扔磚需要兩個人,把磚扔完了有一個就沒事幹了,站這裡看你砌牆?不如我來幫她把磚扔了吧。”

靜秋就去拖了一車磚來,然後站在牆上,屈師傅和萬昌盛一人站在牆的一邊,三個人把磚扔完了,萬昌盛拍拍手上的灰,說:“我說了吧?這不節約了一個工?”然後他對靜秋說,“剩下的就很輕鬆了,你慢慢干吧。”說罷,就離開了。

這活的確不累,靜秋挑來水,和好了砌牆用的泥灰,就用小木桶裝着,爬梯子運到牆外去,然後幫屈師傅遞磚,打下手。泥灰用得差不多了,就爬到院牆內再提一桶過來。

屈師傅沒什麼話說,只埋頭幹活,靜秋也就站在旁邊,邊打下手邊胡思亂想老三的事。 到吃午飯的時候,活已經幹完了,屈師傅去吃午飯了,靜秋還不能走,要收拾工具,打掃工地。

剩下一些磚沒用完,屈師傅說就丟這裡吧,但靜秋不敢,怕萬昌盛這個小氣鬼知道了罵人,只好又把磚運回到院牆內去。現在沒人幫了,靜秋就用個籮筐一筐筐提。

正提着,萬昌盛來了,見靜秋正在往院牆內提磚,就說:“還是你站牆上,我扔給你,你把磚一塊塊丟到牆那邊,分散了丟,只要不砸在磚上,不會破掉的。地上丟滿了,你就下去把磚撿到車上,再上來接磚。” 靜秋想這倒是個辦法,總比自己一個人用筐子提來得快,心裡對萬昌盛生出幾分感激,連忙爬到院牆上去。

扔了一會兒磚,大概差不多了,靜秋正低着頭,想找個空地方把手裡的一塊磚扔到院牆內去,就覺得牆上有人。

她抬頭一看,是萬昌盛,離她只有兩三尺遠,她有點吃驚,退後幾步,把手裡的磚扔了,問:“外面的磚都扔完了?” “扔完了。” “扔完了,我們還站這裡幹什麼?快下去吃午飯吧,我餓死了。”

萬昌盛站在院牆上,把牆外的梯子抽上來,扔到牆內去了,拍拍手,也不下去,站在那
里看着靜秋。

靜秋不解地問:“你怎麼還不下去?你不餓?” 萬昌盛說:“慌什麼?站這裡說說話。” “說什麼?快下去吧,你下去了我好下去,我早就餓了---” “你要下去你下去,我想站這裡說話。” 靜秋有點生氣,心想大概他早上吃得多,現在不餓。

她有點不耐煩了:“你站在梯子那頭,擋住了路,你不下去我怎麼下去?” “你走過來,我抱着你一轉,你就可以下梯子了。” “別開玩笑了,你快下去吧,你下去了我好下去。”

萬昌盛嬉皮笑臉地說:“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一道手續?我一抱就可以把你抱到梯子那邊去。”說着,就伸出雙手,“來吧,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靜秋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跳下去。院牆跟學校的院牆差不多高,這麼高的牆也不是沒跳過,但院牆外除了房子就是河坡,院牆內的地上要麼磚頭瓦礫玻璃渣子,要麼就是帶刺的灌木叢,跳下去不會摔死,但可能會弄傷什麼地方。

她轉過身,在院牆上走,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跳下去。 萬昌盛跟了過來,嘴裡叫道:“小張,小張,你到哪裡去?跳不得的,跳了會摔傷的---” 靜秋站住,轉過身,沒好氣地說:“你知道跳不得,你還擋着我幹什麼,你快把梯子讓出來,我要下去!” “我把梯子讓出來,你是不是就讓我抱抱呢?不讓我抱也行,就摸摸吧。天天見你兩個大奶在面前晃,真是要人的命。

你今天是讓我摸我也要摸,不讓我摸我還是要摸----”” 靜秋氣昏了:“你怎麼這麼下流?我要去你領導那裡告你!” 萬昌盛涎着臉說:“你告我什麼?我把你怎麼樣了嗎?這裡有人看見我把你怎麼樣了嗎?”他一邊說,一邊向靜秋走過來。

第二十九章

靜秋嚇得轉身就走,在院牆上趔趔趄趄地走了一段,看看萬昌盛快追上她了,她也顧不得地上是什麼了,縱身一跳,落到院牆內,然後爬起身,飛快地向廠內有人的地方跑去。

她跑了一陣,回頭看看,見萬昌盛沒追來,她才敢放慢腳步,有心思看看自己摔傷沒有。

她到處檢查了一下,似乎只讓地上的玻璃渣子把左手的手心割破了,其他還好。 她跑到廠里一個水管邊去洗手,剛好在男青工的宿舍外面。等她把手沖乾淨了,才看見掌心還插着一塊碎玻璃片,她把玻璃拔出來,傷口還在出血,她用右手大拇指去按傷口,想止住血,但一按就很痛,她想可能是裡面殘留着玻璃碴,這隻有回家去,找個針挑出來了。

她掏出手絹,正在嘴手並用地包傷口,就見張一跑到水管邊,問:“我聽別人說你手在流血,怎麼回事?” “摔了一跤---” 張一抓起她的手來看了一下,大驚失色地叫道:“還在流血,到我們廠醫務室去包一下吧。” 靜秋想推脫,但張一不由分說上來拉起她的右胳膊就往廠醫務室走,靜秋沒辦法,只好說:“好,我去,我去,你別拉着我---”

張一不放:“這怕什麼?小時候你不知道拉了我多少---” 廠醫務室的人幫靜秋把手裡的玻璃弄出來,止了血,包紮了,聽說是在廠南面的院牆那裡摔傷的,還給她打了防破傷風的針,說那裡髒得很,怎麼跑那個地方去摔一跤? 出了醫務室,張一問:“你現在還去打工?回家休息算了吧,我幫你跟萬駝子說一聲。你等我一下,我用自行車帶你回去。”

靜秋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她不想再見到萬昌盛,手這個樣子也沒法打工,就說:“我現在回去吧,你不用送了,你上班去吧。”

張一說:“我上中班,現在還早呢。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騎車來。” 靜秋等他去拿車了,就偷偷跑回去了。

回到家,只有妹妹一個人在家,媽媽最近托人幫忙找了一份工,在河那邊一個居委會糊信封,計件的,糊多得多。靜秋叫媽媽不要去,當心累病了,但媽媽執意要去,說:“我多做一點,你就可以少做一點。

我只不過是坐那裡糊信封,只要自己不貪心,別把自己弄得太累,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媽媽每天早上七點就走了,糊到晚上八點多才收工,等回到家,就九點多了。估計這樣糊,一個月可以糊到15塊錢左右。

媽媽說自己手太慢,糊不過那些長年累月糊信封的老婆婆們,有的老婆婆一個月可以糊四十多塊錢。

媽媽說那裡也是人多事少,不然可以讓靜秋去做,靜秋幹什麼都是快手,肯定糊得多。 靜秋回到家,吃了點東西,就躺在床上想心思。不知道萬昌盛會不會惡人先告狀,跑到
李主任那裡說她怕苦怕累,不服從分配,自己跑掉不做工了。

那樣的話,李主任就不會再給她派工了。而且她這些天打的工還沒領工錢,零工都是一個月領一次工錢,要由甲方跟居委會之間結賬,把零工的工時報到居委會去,然後居委會才在每個月月底把錢發給零工們。 如果萬昌盛使個陰壞,不報她的工,那她連錢都領不到了。

她越想越氣,他姓萬的憑什麼那麼猖狂?不就是因為他是甲方嗎?他自己也是打零工出身,廠里看他肯當狗腿子,肯欺壓零工,就叫他來管零工。那麼猥瑣不堪的人,還動不動就占她便宜,今天更可惡,完全是耍流氓手段。如果她跳下來摔死了,恐怕連撫恤金都沒有。

她真想去告他一狀,問題是她沒證人,說了誰信? 她想把這事告訴老三,讓老三來收拾姓萬的。但是她又怕老三打死打傷了姓萬的要坐牢,為了那麼一個噁心死了的人讓老三去坐牢真是不值得。別看老三平時文質彬彬,他那天玩匕首的樣子,還真像是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樣。她決定還是別把這事告訴老三。

一想到明天又要去求李主任派工,靜秋就很煩悶,她不怕苦,不怕累,最怕求人,最怕別人瞧不起她、冷落她、做作她。如果“弟媳婦”在家就好了,肯定會幫她忙,但她知道“弟媳婦”已經跟接新兵的人走了。

她叫妹妹不要跟媽媽說她今天下午就回來了,免得媽媽刨根問底,問出來了又着急。 晚上六點多鐘的時候,“銅婆婆”上靜秋家來了。

“銅婆婆”說:“甲方叫我來告訴你,說今天是跟你開玩笑的,哪知道你這麼愛當真。他聽說你手摔傷了,叫你不用慌着去上工,今天給你記全工,明天也給你記全工。你還可以休息兩天,沒工錢,但位置給你留着。”

靜秋本來是不想把這事告訴別人的,但聽“銅婆婆”的口氣,姓萬的已經給“銅婆婆”洗過腦了。她也就不客氣了,說:“他哪裡是開玩笑,根本就是當真的----”說完,就把今天發生的事講給“銅婆婆”聽了,萬昌盛那些髒話,她講不出口,但“銅婆婆”似乎都明白。

“銅婆婆”說:“哎呀,這是好大個事呢?站在院牆上,他能幹個什麼?就算他真的摸你一下,又不會摸掉一塊肉,抱你一下,又不會抱斷一根骨頭,你何必認那個真呢?在這種人手下混飯吃,你把自己看那麼金貴,搞不成的。”

靜秋沒想到“銅婆婆”會把這事說得這麼無關緊要,好像是她小題大做了一樣,她很生氣,就說:“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如果他要這樣----對你,你也不當一回事?” “銅婆婆”說:“我一把老骨頭了,給他摸他都懶得摸。我是怕你吃虧,如果你跳下去的時候摔斷了腿,哪個給你勞保?聽我一句勸,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還是去上工吧。

你扭着不去上工,他知道你在恨他,他會報復你的,搞得你在哪裡都做不成工。” “我真的不想再見到姓萬的了----” “你打你的工,管他幹什麼?工又不是他的。他欺負你,你反倒把自己的工停了,那不是兩頭倒霉?”


第二天,靜秋在家休息了一天。到第三天,她還是回到紙廠上工去了。她覺得“銅婆婆”說得有道理,工又不是他萬昌盛的,憑什麼我要停自己的工?下次再碰到他那樣,先拿磚頭砸死他。

萬昌盛見到靜秋,有點心虛,不怎麼敢望她,只說:“小張,你手不方便,今天就幫廠政宣科的人辦黑板報吧。”然後小聲說,“那天真的是跟你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更不要對其他人亂說。我要是知道你在外面亂講----,我這個人也是吃軟不吃硬的---” 靜秋不理他這些,只說:“我到政宣科去了。”

那幾天,靜秋就幫廠政宣科的人辦黑板報,還幫他們出廠刊,政宣科的劉科長對靜秋非常賞識,說她黑板字寫得好,刻鋼板也刻得漂亮,還會畫插圖,給了她幾篇稿子教她幫忙看看,她也能提出很中肯很管用的建議來,劉科長就乾脆叫她幫忙寫了幾篇。

劉科長說:“哎,可惜最近我們廠沒招工,不然一定把你招到我們廠里來搞宣傳。” 靜秋連忙說:“我已經快頂我媽媽的職了,不過我哥哥還在鄉下,他的字比我寫得好,還會拉提琴,你們廠要是招工的話,你能不能把他招回來?他什麼都會幹,你一定不會後悔招了他的。”

劉科長拿出個小本子,把靜秋哥哥的名字和下鄉地點都記下來了,說如果廠里下去招工,他一定跟招工的人打招呼,推薦靜秋的哥哥。 那天下班的時候,劉科長還在跟靜秋談招工的事,兩個人住的地方是同一個方向的,就一起往廠外走。

剛走出廠門,萬昌盛就從後面趕上來,陰陽怪氣地打個招呼:“呵,講得好親熱啊,你們這是要到哪裡去?” 劉科長說:“我們回家去,順路,一起走一段。” 萬昌盛沒再說什麼,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靜秋有點不自在,怕別的人也像萬昌盛這樣陰陽怪氣,就跟劉科長告辭,說突然想起要去找一個同學,不能跟他一起走了。

跟劉科長分了手,她就走了另一條路,從學校後門那邊回去。剛走到學校院牆附近,就聽後面有人叫她。她聽出是老三,趕快轉過身,警覺地四下張望,看有沒有別人。 老三走上前來,笑着說:“不用看,肯定沒別人,不然我不會叫你。” 靜秋臉紅紅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上午就過來了,不敢進廠去找你。” “今天不是周末,你怎麼來了?”

他開玩笑說:“怎麼,不歡迎?不歡迎我只好回去了----,反正有的是人陪你---” 靜秋知道他剛才看見劉科長了,就解釋說:“那是廠里的劉科長,我在請他幫忙把我哥哥招回來,跟他一起走了幾步---”她警惕地看看周圍,總怕有人看見,匆匆忙忙地說,“你----在那個亭子等我吧,我吃了飯就來----” 他擔心地問:“你不怕你媽媽----找你?” “我媽要到晚上九點左右才回來。”

“那---我們現在就走,到外面吃吧---” “我妹妹還在家,我要回去跟她----說一聲。” 他說:“好,那你快去吧,我在亭子那裡等你。”

靜秋就一路樂顛顛地飄了回去。進了門,也顧不得吃飯,第一件事就洗澡。那天剛好她老朋友來了,她怕待會兒出醜,特意穿了一條深色的裙子,是她用一種很便宜的減票布做的,有點墜性,做裙子很合適。

那布本來是白色的,她自己用染料把布染成紅色,做成裙子。穿了一段時間,洗掉了色,她又把它染成了深藍色,又成了一條新裙子。她穿了裙子,又找了一件短袖襯衫穿上,是亞民送她的,雖然是穿過的,但還有八成新。

她帶了個包,裝了些衛生紙。 她打扮好了,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點飯,就對妹妹說:“我到同學那裡去問一下頂職的事,你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鐘琴一會兒過來玩的。”妹妹好奇地問,“你要到哪個同學家去呀?” 靜秋心想可能今天穿得太不一般了,連妹妹都看出苗頭來了。

她說:“說了你也不認識。我走了,馬上就回來。”她把妹妹一個人丟在家,有點內疚,但她聽說鐘琴會過來的,就安慰自己說,我就去一下,天不黑我就回來了。

她一路往渡口走,覺得好激動,這次可以算是她第一次去赴約會,以前幾次都是突如其來地碰上的,根本沒時間打扮一下。今天穿的這一套,不知道他喜歡不喜歡。

她想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肯定看見過很多長得好穿得好的人,像她這樣長得又不好穿得又不好的人,不知道怎麼才能抓住他的心。

她覺得路上的人都在看她,好像知道她是去見一個男的一樣,她緊張萬分,只想一步就跨過河去,過了河就沒人知道她是誰了。

她剛在對岸下了船,就看見老三站在河岸上,兩個人對上了眼光,但不說話,又像上次那樣,走了好遠了,靜秋才站住等他。老三追了上來,說:“今天穿這麼漂亮,真不敢認了。

又要叫你擰我一下了,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這麼漂亮的女孩是站在這裡等我?”
她笑着說:“現在聽你這些肉麻的話聽慣了,不起雞皮疙瘩了。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她建議說,“我們靠江邊走吧,免得我媽媽提前收工碰見我們了,她回家要走這條路的。”

兩個人沿着江邊慢慢走,她問:“吃飯了沒有?”他說他沒吃,等她來了一起吃的。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再客套,知道他總有辦法逼她吃的,套來套去,把時間都浪費了。

她也不知道她節約了時間是要幹什麼的,她就覺得在餐館吃飯有點浪費時間。 吃了飯,兩個人也不到那亭子裡去了,因為現在是夏天,又還比較早,亭子裡有一些人。

他們就躲到一個沒什麼人的江邊,在河坡上坐下。 她問:“今天不是星期天,你怎麼有空過來?” “我到這邊聯繫工作,想調到K市來。”

她又驚又喜,故意問:“你---在勘探隊幹得好好的,調K市來幹什麼?” 他笑着看她:“你不知道我調K市來幹什麼?那我辛辛苦苦地搞調動,不是白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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