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語草鳴:山楂樹之戀 (4) |
| 送交者: 谷語草鳴 2010年04月12日05:23: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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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靜秋問:“你想調到哪個單位?” “還在聯繫,進文工團也可以,進其他單位也行,哪裡要我就到哪裡去,只要是在K市,掃大街都行,最好是在江心島上掃大街,最好是掃你門前那條街。” “我門前哪裡有街?一米多寬的走道,你連掃帚都舞不開。”她建議說,“就進文工團吧,你在那裡拉手風琴,肯定行。不過你進了文工團,就----不記得 ----以前的---朋友了---” “為什麼?” “因為文工團的女孩漂亮呀。” “我以前是部隊文工團的,但我沒覺得文工團的女孩有多麼漂亮。” 她崇拜地看着他:“你以前是部隊文工團的?那你走路怎麼一點也不外八字?” 他呵呵笑:“文工團的走路就要外八字?我又不是跳舞的,我是拉手風琴的。 我看你走路倒是有點外八字,是不是跳過樣板戲<<白毛女>>?” 她點點頭:“還是讀小學的時候跳過的,剛開始我跳‘窗花舞’裡面的那個領舞,後來就跳喜兒----。 再後來我就不喜歡跳舞了,只拉手風琴,給別人伴奏。等你調到K市文工團來了,你教我拉手風琴,好不好?” “等我調到K市來了,我還把時間用來教你拉手風琴?” 她不解:“不把時間用來教我拉手風琴,你要把時間用來幹什麼?” 他不回答,只熱切地說:“如果我能調到K市來,我就可以經常見到你了。 等你頂職的事搞好了,我們就可以天天見面,光明正大地見面,兩個人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你喜歡不喜歡那樣?” 她覺得他描繪的前景像共產主義一樣誘人而又遙遠,她看到的是更現實的東西:“等我頂職了,我成了炊事員,你成了文工團員,你---還會想跟我天天見面?” “不要說你是當了炊事員,你就是當了你們食堂餵的豬,我還是想天天跟你見面----” 她笑罵他:“狗東西,你罵我是豬?”說着,就在他手臂上擰了一把。他一愣,她自己也一愣,心想我怎麼會這樣?這好像有點像書裡寫的那些壞女人一樣,在賣弄 風騷。 她怕他覺得她不正經,連忙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笑她:“你道什麼歉?我喜歡你擰,來,再擰一下----”他拉住她的手,放到他手臂上,叫她擰他。 她掙脫了:“你要擰你自己擰吧。” 他見她很窘的樣子,不再逗她,轉而問起她哥哥的事:“你哥哥下在哪裡?” 靜秋把哥哥下鄉的地方告訴了他,開玩笑問:“怎麼,你要把我哥哥招回來?” “我哪有那麼大本事?不過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說不定我認識的人當中有幫得上忙的呢?可惜這不是A省,不然我---認識的人可能多一點。” 她把哥哥和亞民的故事講給他聽,但她沒講坐在床上那段,好像有點講不出口一樣。 他聽了,讚賞說:“你哥哥很幸運,遇到這麼好的女孩。 不過我比你哥哥更幸運,因為我---遇到了你----” 雖然她說她已經習慣於他的肉麻了,但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我---有什麼好的?又沒有像亞民那樣保護你----” “你會的,如果需要,你會的,只不過現在還沒遇到需要那樣做的場合罷了。我也會那樣保護你的,我為了你,什麼都敢做,什麼都肯做,你相信不相信?” 他突然問,“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她下意識地把左手放到身後:“什麼傷?” “我早看見了,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個姓萬的欺負你?” “沒有,他能怎麼欺負我?拿刀砍我的手?是我----用小刀刮牆上的舊標語的時候劃傷的。” “真的跟他沒關?” “真的沒關。” “你右手拿着小刀刮牆上的標語,怎麼會把左手的手心割了?” 她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他沒再追問,嘆了口氣說:“總想叫你不要去打工了,讓我---來照顧你,但我總是不敢說,怕說了你會生氣。” 他盯着她,“我這樣怕你生氣,你怕不怕我生氣?” 她老實說:“我---也怕你生氣,怕你一生氣---就----不理我了。” “傻瓜,我怎麼會不理你?不管你做什麼說什麼,不管你怎麼冷落我,我都不會生你的氣、不理你的,因為我相信不管你做什麼,都是有你的苦衷,有你的道理的。 你說的話,我是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所以你千萬不要說言不由衷的話,因為我都當真的。” 他拿起她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摸摸傷口:“還疼不疼?” 她搖搖頭。 他問:“如果我把我的手搞傷了,把我的人累瘦了,你心疼不心疼?” 她說不出“心疼”兩個字,只點點頭。 他好像得到了真理一樣,理直氣壯地說:“那你為什麼老要去打工,要把自己搞傷搞瘦呢?你不知道我會---心疼的嗎?我是說心裡真的會痛的,像有人用刀扎我 的心一樣。 你痛過沒有?” 他的表情很嚴肅,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說:“你肯定是沒有痛過,所以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算了,我也不想讓你知道那滋味。” 她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麼老沒來抱她,只在那裡講講講,而她今天好像特別希望他來抱抱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她看見不遠處總有一些人,有的在游泳,有的 從那裡過。 她想肯定是這地方不夠隱蔽,所以他不敢抱她,就說:“這地方好多的人,我們換個地方吧。” 兩個人站起來,沿江邊走着找地方。靜秋邊走邊瞄他,看他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暗中笑她,但他看上去很嚴肅,可能還在想剛才的話題。 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看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可能是哪個化工廠傾倒廢水的地方,一股褐色的水從一個地下水管向河裡流,有一股濃濃的酸味,可能就是因為這個,那 段江邊才沒人。 他們兩個人不怕酸,只怕人,就選中了這個地方,找塊乾淨點的石頭坐了下來,他仍然跟她並肩而坐。 她問:“幾點了?” 他看了一下表:“七點多了。” 她想,再坐一會兒就要回去了,他好像還沒有抱她的意思,是不是因為天氣太熱?好像他抱她的幾次都是在很冷的天氣里。 她問:“你---是不是很---怕熱?” “不怕呀,”他看着她,好像在揣摩她這話的意思,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覺得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越想掩蓋,就越覺得臉發燒。 他看了她一會兒,把她拉站起來,摟住她,小聲說,“我不怕熱,但是我----不敢這樣---” “為什麼?我---上次沒有怪你呀---”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上次沒怪我,我是怕----”他不把話說完,反而附在她耳邊問,“你---想我---這樣嗎?” 她不敢回答,只覺得她的老朋友鬧騰得歡,好像體內的血液循環加快了一樣,有什麼東西奔涌而出,她想,糟了,要到廁所去換紙了。 他仍然緊摟着她,堅持不懈地問:“喜歡不喜歡我---這樣?說給我聽,不怕,喜歡就說喜歡----” 他在她耳邊說話,呼吸好像發燙一樣,她把頭向後仰,躲避他的嘴。他把頭低下去,讓他的頭在她胸前擦來擦去,她覺得她的老朋友鬧騰得更歡了,好像她的胸上有 一根筋,連在下面什麼地方一樣,他的頭擦一擦,她下面就奔涌一陣。 她覺得實在不能再等了,低聲說:“我---要去廁所一下----” 他牽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去找廁所,只找到一個很舊的廁所,看樣子很骯髒,但她沒辦法了,就硬着頭皮走了進去。果然很髒,而且沒燈,幸好外面天還不太黑。她 趕緊換了厚厚一迭衛生紙上去,儘快跑了出來。 這次不等她提示他就摟住她,沒再鬆開。她覺得很奇怪,她以前來老朋友的時候,剛開始的那一兩天,量很少,但總是有點不舒服,腰酸背脹,小腹那裡像裝着一個 鉛球一樣,往下墜得難受,到了後面幾天,才開始奔涌而出,等到血流得差不多了,人就輕鬆了。 她知道她這還不算什麼,因為魏紅每次來老朋友都會疼得臉色發青,痛哭流涕,常常要請假不能上課。最糟糕的是有時大家約好了出去玩,結果魏紅痛起來了,大家 只好送她回家或者上醫院,搞得掃興而歸。 靜秋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但不適的感覺總是有的。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他抱着她, 她那種酸脹的感覺就沒有了,鉛球也不見了,好像身體裡面該流出來的東西一下就流出來了。 她想起以前魏紅肚子痛的時候,有人安慰魏紅,說等到結了婚,跟丈夫睡過覺就會好的。 那時她們幾個人都不相信,說難道男的是一味藥,能治痛經?現在她有點相信了,可能男的真的是一味藥,他抱她一下就可以減輕她的不適之感,那睡在一起當然可 以治痛經了。 她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沒想到老朋友會這麼呼之欲出,帶的紙不夠,很快就全用光了,她支支吾吾地說:“我---要去買點東西。” 他什麼也不問,跟她一起到街上去買東西。 她找到一家買日用品的小店子,看見貨架上有衛生紙賣,但賣東西的是個年輕的男的,她就不好意思去買了。她在店子門前折進折出了幾次,想不買了,又怕等會兒 弄到衣服上去了,想進去買,又有點說不出口。 老三說:“你等在這裡,我去買。” 她還沒來得及問他“你去買什麼”,他已經走進店子裡去了。她趕快躲到一邊去,免得看見他丟人現眼。 過了一會兒,他提着兩包衛生紙大搖大擺地出來了。她搶上去,抓過來,塞進她的包里,包不夠大,有一包塞不進去,她就一下塞到他襯衣下面,讓他用衣襟遮住。 等到離店子遠一點了,她責怪他:“你---不知道把紙藏在衣服下面?怎麼---這麼不怕丑?” “這有什麼丑的?自然現象,又不是誰不知道的幾件事----” 她想起以前在一個地方學醫的時候,醫院給全班講過一次生理衛生課,講到女性的生理周期的時候,女生都不好意思聽了,但男生聽得很帶勁。 有個男生還用線索系了個圓圈,上面有一個結,那個男生把線圈轉一圈,讓那個結跑到上頭來,嘴裡念叨着:“一個周期。”再轉一圈,說:“又一個周期。”她不 知道老三是不是也是這麼學來的。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也不怕了。她附在他耳邊告訴他,說因為他“這樣”,她那個鉛球一下就不見了,所以她覺得沒平時那麼難受。 他驚喜地說:“是嗎?我總算對你有點用處了。那以後你每次‘這樣’的時候,我都幫你扔鉛球,好不好?”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靜秋到紙廠去上工,雖然知道劉科長那邊的活還沒幹完,但按照打零工的規矩,她得先去見萬昌盛,等他派工。她去了萬昌盛那間工具室兼辦公室,但萬昌 盛只當沒看見她的,忙碌着跟別的零工派工。 等他全派完了,才對靜秋說:“今天沒活給你幹了,你----回去休息吧,以後也---不用來了。” 靜秋一聽就愣了,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停了我的工?人家政宣科劉科長還說今天要繼續辦刊呢----” 萬昌盛說:“劉科長說繼續辦刊,你怎麼不去找劉科長派工?找我幹什麼?” 靜秋覺得他胡攪蠻纏,就生氣地說:“你是甲方,是管我們零工的,我才來找你派工。 我幫劉科長辦刊,不也是你自己派我去的嗎?” “我派你去辦黑板報,我叫你去跟他逛街去了?” “我什麼時候跟他逛街了?” 萬昌盛好像比她還生氣:“我以為你是什么正經女人呢,弄半天也就是在我面前裝正經。 你想跟誰干跟誰干吧,我這裡是不要你幹了。”他見靜秋站在那裡,對他怒目相向,就說,“你不走?你不走我走了,我還餓着肚子,我要吃早飯去了。”說完,就 往食堂方向走了。 靜秋被撂在那裡,覺得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只恨那天走了又跑回來上工,太沒骨氣了。如果那天走了就走了,不被“銅婆婆”勸回來上工,就不會有今天這番被人中 途辭掉的羞辱。她知道萬昌盛肯定要到李主任那裡去七說八說,誣衊她跟劉科長什麼什麼,搞得她名譽掃地。 她氣得渾身發抖,只想找個什麼人告姓萬的一狀,但事情過去好些天了,現在去告,更沒證據了,萬昌盛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洗刷他自己:“如果我那天對她做了什 麼,她怎麼還會回來上工?” 她想,站在這裡也不是個事,讓姓萬的看見,以為我沒他這份工打就活不下去一樣。 她賭氣往廠外走,想先回去,慢慢想辦法。走到廠里的黑板報前,她看見劉科長已經在那裡忙上了,她也不打招呼,偷偷地就從旁邊溜過去了。 剛出廠門,就看見張一手裡拿着根油條,邊吃邊往廠里走。看見她,就好奇地問:“靜秋?你今天不上工?” 靜秋委屈地說:“被甲方辭掉了----” 張一站住了,問:“為什麼辭你?” 靜秋說:“算了,不關你的事,你去忙吧。” “我不忙,剛下了夜班,不想吃食堂那些東西,出去吃個早點,回寢室睡覺。你說說是怎麼回事,怎麼說辭就把你辭掉了呢?” 靜秋有點忍無可忍,就把萬昌盛的事說了一下,不過那些她認為很醜的話,都含含糊糊地帶過去了。 張一聽了,火冒三丈,把手裡沒吃完的油條隨手一扔,從牆上撕張標語紙擦擦嘴和手,就拉起靜秋的手往廠里走:“走,老子找萬駝子算賬去,他這兩天肯定是筋骨 疼,要老子給他活動活動---” 靜秋見他罵罵咧咧的,好像要打架一樣,嚇壞了,又像小時候一樣,拽着他的手,不讓他去打架。張一掙脫了她的手,說:“你怕他?我不怕他,這種人,是吃硬不 吃軟的,你越怕他,他越凶。”說罷,就怒氣沖沖地往廠里走去。 靜秋不知道怎麼辦,小時候就拉不住他,現在還是拉不住他,只好跟着他跑進廠去,心想要是今天打出什麼事來,那就害了張一了。 她見張一在跟碰見的人說話,大概是在問看沒看見萬昌盛,然後張一就徑直向食堂走去了。靜秋嚇得跟着跑過去,跑到食堂門口,聽見裡面已經吵起來了。 她跟進食堂,看見張一正在氣勢洶洶地推搡萬昌盛,嘴裡大聲嚷嚷着:“萬駝子,你憑什麼把老子的同學辭了?你找死呀?是不是這兩天豬皮發癢?” 萬昌盛一幅可憐相,只反反覆覆說着一句話:“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張一一把薅住萬昌盛的衣服前胸,把他往食堂外拉扯:“走,到你犯罪的地方慢慢說---”他把萬昌盛薅到廠南面的院牆那裡,一路上引來無數驚訝的目光,但大 家好像都懶得管閒事,有幾個人咋咋呼呼地叫“打架了,打架了,快叫保衛科”,但都是只喊不動,沒人去叫保衛科,也沒人出來勸架,只有靜秋驚驚慌慌地跟在後 頭叫張一住手。 到了院牆那裡,張一鬆開手,指着萬昌盛罵:“你個王八蛋的流氓,你欺負老子的同學,你還想不想活了?” 萬昌盛還在抵賴:“我---我哪敢欺負你的同學,你莫聽她亂說,她自己---不正經----” 張一上去就是一腳,踢在萬昌盛的小腿上,萬昌盛哎喲一下,就蹲地上去了,順手撈起一塊磚,就要往張一頭上砸,靜秋急得大叫:“小心,他手裡有磚!” 張一上去扭住了萬昌盛的兩手,用腳和膝蓋一陣亂蹬亂踢,嘴裡罵個不停,嚇得靜秋大叫:“別打了,當心打出人命來----” 張一停了手,威脅說:“老子要去告你,你個流氓,欺負老子的同學,你知道不知道老子是誰?” 萬昌盛硬着嘴說:“我真的沒欺負你的同學,你不信,你問她自己,看我碰她一指頭沒有----” “老子還用問?老子親眼看見的,你他媽的豬頭煮熟了,嘴巴還是硬的,真的是討打----”說着就掄圓了拳頭要打。 萬昌盛用手護住頭,叫道:“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你不就是不讓我辭掉她嗎?我讓她回來上工就是了,你打了我,你脫得了身?” “老子打人只圖痛快,從來不管什麼脫得了身脫不了身。” 張一鬆開萬昌盛,“你他媽的知道轉彎,算你命大,不然今天打死了你,老子再去投案。 快說,今天派什麼工,說了老子好回去睡覺。” 萬昌盛低聲對靜秋說:“小張,那你今天還是幫劉科長辦刊吧。” 等萬昌盛走了,靜秋對張一說:“謝謝你,不過我真怕你為這事惹出麻煩來。” 張一說:“你放心,他不敢怎麼樣的,他這種人,都是賤種,你不打,他不知道你的厲害。你去跟劉科長幫忙去吧,如果萬駝子以後找你麻煩,你告訴我就行了。” 後來那幾天,靜秋一直提心弔膽,怕萬駝子到廠里去告張一,但過了幾天,好像一直都沒事,她想可能萬駝子真的是個賤種。 她覺得好像欠了張一人情一樣,不知道怎麼報答,怕張一要她做女朋友。但張一似乎沒什麼異樣,不過就是碰見了打個招呼,有時端着午飯來找她聊兩句,或者看看 她辦黑板報什麼的,聽見別人說靜秋字寫得好,畫畫得好,就出來介紹一下說靜秋是他同學,小時候坐一排的,兩個人是“一幫一,一對紅”。 但張一併沒有來要她做他女朋友,她才放了心。 萬昌盛老實多了,除了派工,不敢跟她多說一句話。派給她的活是累一些了,但她寧願這樣。 後來她跟老三在江邊約會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她把衣服扎在裙子裡,就在她耳邊說:“你這樣穿真好看,腰好細,胸好大----” 她一向是以胸大為恥的,好像她認識的女孩都是這樣,每個人都穿背心式的胸罩,把胸前勒得平平的,誰跑步的時候胸前亂顫,就要被人笑話。 所以她聽他這樣說,有點不高興,辯解說:“我哪裡算大?你怎麼跟萬駝子一樣,也這樣說我?” 他立即追問:“萬駝子怎樣說你了?” 靜秋只好把那件事告訴了他,也把張一打萬駝子的事告訴了他。 她見他臉色鐵青,牙關咬得緊緊的,眼睛裡也是張一那種好鬥的神色,就擔心地問:“你---怎麼為這事生這麼大氣?” 他悶悶地說:“你是個女孩,你不能體會一個男人聽說他愛的女孩被別的男人欺負時的感覺---” “但是他沒欺負到我呀---” “他逼得你跳牆,你還說他沒欺負到你?要是你摔傷了,摔----死了,怎麼辦?” 他的樣子讓她很害怕,她寬解說:“你放心,下次他再這樣,我不跳牆,我把他推下去。” 他咬牙切齒地說:“還有下次?那他是不想活了。” 她怕他去找萬昌盛的麻煩,就一再叮囑:“這事已經過去了,你千萬別去找萬駝子麻煩,免得把自己貼進去了,為姓萬的這種人受處分坐牢划不來。” 他有點沙啞地說:“你放心,我不會惹麻煩的,但是我真的很擔心,怕他或者別的人又來欺負你。 我又不在你身邊,不能保護你,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這怎麼是你沒用呢?你離得遠----” “我只想快快調到K市來,天天守着你。現在離這麼遠,每天都在擔心別人欺負你,擔心你累病了,受傷了,沒有哪一夜是睡安心了的,上班的時候總是想睡覺,睡 覺的時候又總是想----你----” 她很感動,第一次主動抱住他。 他坐着,而她站在他面前,他把頭靠在她胸前,說:“好想就這樣睡一覺---” 她想他一定是晚上睡不好,白天又慌着趕過來,太累了。 她就在他旁邊坐下,讓他把頭放在她腿上睡一會兒。他乖乖地躺下,枕着她的腿,居然一下就睡着了。她看他累成這樣,好心疼,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他睡 覺,怕把他驚醒了。 快八點半的時候,她不得不叫醒他,說要回去了,不然她媽媽回家見她不在,又要着急了。他看看表,問:“我剛才睡着了?你怎麼不叫醒我呢?這----你馬上 又要回去了----,對不起。” 她笑他:“有什麼對不起?兩個人在一起就行了,難道你有什麼任務沒完成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什麼任務,但是好不容易見次面,都讓我睡過去了。” 說完,連打幾個噴嚏,好像鼻子也堵了,嗓子也啞了。 靜秋嚇壞了,連聲抱歉:“剛才應該用什麼東西幫你蓋一下的,一定是你睡着了,受了涼,這江邊有風,青石板涼性大----” 他摟着她:“我睡着了,還要你來道歉?你該打我才對。” 說完又打起噴嚏來,他連忙把頭扭到一邊,自嘲說,“現在沒怎麼鍛煉,把體質搞差了,簡直成了‘布得兒’,吹吹就破。” 靜秋知道“布得兒”是一種用薄得像紙一樣的玻璃做成的玩具,看上去像個大荸薺,但中間是空的,用兩手或者嘴輕輕向裡面灌風,“布得兒”就會發出清脆的響 聲。 因為玻璃很薄很薄,一不小心就會弄破,所以如果說一個人像“布得兒”,就是說這個人體質很弱,碰碰就碎,動不動就生病。 她說:“可能剛才受涼了。回去記得吃點藥。” 他說:“沒事,我很少生病,生病也不用吃藥。” 他送她回家,她叫他不要跟過河,因為她媽媽有可能也正在趕回家,怕碰上了。他不放心,說:“天已經黑了,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走河那邊一段呢?” 她告訴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隔着河送我。” 他們兩就分走在河的兩岸,她儘可能靠河邊走,這樣就能讓對岸的他看見她。他穿着件白色的背心,手裡提着他的白色短袖襯衣。走一段,她就站下,望望河的對 岸,看見他也站下了,正在跟她平齊的地方。他把手裡的白襯衫舉起來,一圈一圈地搖晃。 她笑笑,想說“你投降啊?怎麼搖白旗?”但她知道他離得太遠,聽不見。她又往前走一段,再站下望他,看見他又站下了,又舉起他的白襯衫搖晃。他們就這樣走 走停停,一直走到了她學校門口。她最後一次站下望他,想等他走了再進學校去,但他一直站在那裡。她對他揮手,意思是叫他去找旅館住下。 他也在對他揮手,可能是叫她先進學校去。 然後她看見他向她伸出雙手,這次不是在揮手,而是伸着雙手,好像要擁抱她一樣。她看看周圍沒人,也向他伸出雙手。兩個人就這樣伸着雙手站在河的兩岸,中間 是渾濁的河水,隔開了他跟她。她突然覺得很想哭一場,連忙轉過身,飛快地跑進校內,躲在校門後面看他。 她看見他還站在那裡,伸着兩手,他身後是長長的河岸線,頭上是昏黃的路燈,穿着白衣服的他,顯得那麼小,那麼孤寂,那麼蒼涼。。。 第三十二章 那一夜,靜秋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很多夢,都是跟老三相關的,一會兒夢見他不停咳嗽,最後還咳出血來了;一會兒又夢見他跟萬駝子打架,一刀把萬駝子捅死了。 她在夢裡不停地想,這要是個夢就好了,這要是個夢就好了。 後來她醒了,發現真的是夢,舒了口氣。天還沒亮,但她再也睡不着了。她不知道老三昨晚有沒有找個地方住下,他說他有時因為沒有出差證明,找不到住的地方, 就在那個亭子裡呆一晚上。上半夜,那個亭子裡還有幾個人乘涼下棋;到了下半夜,就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想她。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他們沒法事先約定時間,但她相信只要他能找到機會,他一定會來看她的。以前她總是怕他知道她也想見他之後,就會賣關子不來見 她,但現在她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當他知道她也想見他的時候,他就更加勇敢,就會克服種種困難,跑來見她。 早上她去紙廠上工,照例先到萬昌盛的辦公室去等他派工,但他的門關着。 她坐在門外地上等了一會兒,好幾個零工都來了,都跟她一樣坐在門外地上等。 有的開玩笑:“甲方肯定是昨晚跟他家屬挑燈夜戰,累癱了,起不來了。只要他算我們的工,他什麼時候來派工無所謂,越晚越好。” 還有的說:“萬駝子是不是死在屋裡了?聽說他家沒別人,就他一個人。他死在屋裡,也沒人知道。他怎麼不找個女人?” 有個諢名叫“小眼睛”的中年女人說:“我想幫他在大河那邊找個對象,萬駝子還不要,說大河那邊的是農村戶口。真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別人不是農村戶口會 嫁給他?長得死眉死眼的,一看就活不長。” 一直等到八點半了,還沒見萬駝子來。大家有點慌了神了,怕再耽擱下去,今天的工打不成了。幾個人就商量着去找廠里的人,看看有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陣,廠里派了一個什麼科長之類的人來了,說:“小萬昨天晚上被人打傷了,今天來不成了。我不知道他準備派什麼工給你們做的,沒法安排你們今天的工 作,你們回家休息吧,明天再來。” 零工們都罵罵咧咧地往廠外走,說今天不上工就早點通知嘛,拖這么半天才想起說一聲,把我們的時間都耽擱了。 靜秋一聽到萬駝子昨晚被人打了,心就懸了起來,她想一定是老三干的。但昨晚他把她送到校門之後,還在那裡站了半天,那時應該封渡了吧?難道他游水到江心島 來,把萬駝子打了一頓? 她想他如果要游過來,也完全游得過來,因為她都能游過那條小河,他游起來不是更容易? 那他昨晚在對岸向她伸出雙手,又站那么半天,是不是在跟她訣別?也許他知道自己幹了這事,會去坐牢,所以戀戀不捨地在河對岸站着,看她最後一眼? 她覺得自己的心都急腫了,只想找個知道情況的人問清楚,到底萬駝子被打成什麼樣了,打他的人抓住沒有,公安局知道不知道是誰打的。她不知道去找誰打聽,病 急亂投醫,跑去問劉科長知道不知道這事。 劉科長說:“我也是剛知道,只聽說他被人打了,其他的不知道。” 劉科長見靜秋很擔心很緊張的樣子,好奇地問,“小萬這個人----很招人恨的,沒想到你還這麼----擔心他----” 靜秋沒心思跟劉科長解釋,支吾了幾句,就跑去找張一。 張一還在睡覺,被同寢室的人叫醒了,揉着眼睛跑到走廊上來。她問能不能找個地方說幾句話。張一馬上跟她出來了,兩個人找了個僻靜地方站下。靜秋問:“你聽 說沒有,萬駝子昨晚被人打了一頓,今天沒辦法上班了。” 張一很興奮:“真的?活該,是誰呀?下手比我還狠。” 靜秋有點失望地說:“我還---以為是---你呢。” “你怎麼會想到是我?我昨晚上夜班。” 靜秋徹底失望了,說:“我怕你是為了上次那事在教訓他,我擔心你會為這事---惹麻煩---” 張一很感動:“你別為我擔心,真不是我干的。我進廠之後從來沒打過架,那次是因為他欺負你,我太氣了,才動手的----。你----對我真好----從小 學起你就總是幫我。” 靜秋想起以前恨不得他生病,感到慚愧得無法:“哪裡談得上幫你,還不都是老師交代的任務---” “你看不看得出來,我那時只聽你一個人的話,所以老師總把我交給你管。” 靜秋哭笑不得,心想那時候我拉都拉不住你,你還說只聽我一個人的話。聽話就是那樣,不聽話就可想而知了。 張一問:“你今天不上工?那---我們去---外面看電影?” 靜秋趕快推辭:“你剛下夜班,去睡會吧,免得今晚上班沒精神----” 張一說:“我現在就回去睡覺。你看,我到現在還是很聽你的話。”說完,就回寢室睡覺去了,靜秋也回家去。 呆在家裡,靜秋也是坐立不安,眼前不斷浮現老三被公安局抓住,綁赴刑場的畫面。 她急得要命,在心裡怪他,你怎麼這麼頭腦發熱?你用你這一條命去換萬駝子的那一條命,值得嗎?你連這個賬都算不過來? 但她馬上加倍責怪自己,為什麼你要多嘴多舌地把這事告訴他呢?不說,他不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好了,惹出了這麼大的麻煩,如果老三被抓去了,也是你害 的。 她想跑去公安局投案,就說是自己干的,因為萬駝子想欺負她,她不得已才打他的。但她想公安局肯定不會相信她,只要問問昨天在哪裡打的,她就答不上來了,再 說萬駝子肯定知道打他的是男是女。 她在心裡希望是張一干的,但張一昨晚上夜班,而且今天那神色也不像是他幹的,那就只能是老三了。但事情都過去了,張一也打過萬駝子了,不就行了嗎?老三為 什麼又去打呢? 然後她想起他說過:“還有下次?那他是不想活了。”他說那話的時候,那種咬牙切齒的樣子,給她的感覺是如果萬駝子就在旁邊,老三肯定要拳頭上前了。 也許他怕有“下次”,所以昨晚特意游水過來,把萬駝子教訓一通,防患於未然? 她再也沒法在家呆着了,就又跑回廠里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消息。廠里知道這事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萬駝子也似乎真的很招人恨,大家聽說他被打了,沒什麼表示 同情的,也沒什麼打抱不平的,即使沒幸災樂禍,也是在津津有味地當故事講。 有的說:“肯定是哪個恨他的人幹的,聽說那人專門揀要害部位下手,小萬的腰被踢了好多腳,腿空裡怕也遭了殃。我看他這次夠嗆,卵子肯定被打破了,要斷子絕 孫了。” 還有的說:“萬駝子哪是那個人的對手?別人最少有一米八,萬駝子才多少?一米六五看有沒有,別人不用出手,倒下來就可以壓死他。” 靜秋聽到這些議論,知道萬駝子沒死,只要他沒死就好辦,老三就不會判死刑。 但她又想如果他沒死,他就能說出打他的人長什麼樣,那還不如死了的好。不過老三這麼聰明的人,難道會讓萬駝子看見他什麼樣子?但如果沒人看見,別人怎麼會 知道打人的人有多高呢? 她聽到“一米八”幾個字,就知道絕不可能是張一了。 潛意識裡,她一直希望打人的是張一。雖然張一自己說不是他,而且他昨晚上夜班,但夜班是半夜十二點才上班的,張一完全可以打萬駝子一頓再去上班。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很卑鄙,很無恥,但她心裡真的這麼希望,可能知道這樣一來,就把老三洗刷了,老三就不會坐牢了,就不會被判刑了。 但她想,如果真是張一干的,那他也是為她干的呀,難道她就能眼睜睜地看張一去坐牢判刑而不難過? 她知道她也會很難過的,她甚至會為了報答張一而放棄老三,永遠等着張一。她覺得她的神經似乎能經得起張一坐牢的打擊,但她的神經肯定經不起老三坐牢的打 擊。她一邊痛罵自己卑劣,一邊又那樣希望着,甚至異想天開地想勸說張一去頂罪。 她可以把自己許給張一,只要張一肯把責任一肩挑了。問題是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連頂罪都不知道該怎麼去頂。 第二天她很早就跑到廠里去了,坐在萬駝子的辦公室外等,也不知道是在等什麼。打不打工對她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打聽到這事的最新進展情況,一句 話,老三被抓住了沒有,公安局知道不知道打人的是誰。 過了一會兒,零工們陸陸續續地來了,熱門話題自然是萬駝子被打的事。 “小眼睛”一向是以消息靈通人士面目出現的,這回也不例外,言之鑿鑿地說:“就在萬駝子門前打的,萬駝子從外面乘涼回來,那人就從黑地里跳出來,用個什麼 袋子蒙了萬駝子的頭,拳打腳踢一頓。 聽說那人一句話都沒說,肯定是個熟人,不然怎麼要蒙住萬駝子的頭呢,而且不敢讓萬駝子聽見他聲音呢?” 另一個人稱“秦瘋子”的中年女人說:“人家是軍哥哥呢,不曉得多好的身手。”秦瘋子對軍哥哥情有獨鍾,因為她曾經把一個軍宣隊隊長“拉下了水”,弄出了一 個私生子。 有人逗她:“是不是你那個軍宣隊長干的呀?肯定是甲方占了你的便宜,你那個軍哥哥回來報復他了。” “秦瘋子”也不辯解,只吃吃地笑,好像愁怕別人不懷疑到她的軍哥哥頭上一樣:“男人打死打活,都是為了女人的X。甲方挨打,肯定是為了我們當中哪個X。” 說着,就把在場的女人瞟了個遍。 “秦瘋子”的眼睛永遠都是斜着瞟的,即使要看的人就在正面,她也要轉過身,再斜着瞟過來,大家私下裡都說她是“淫瘋”,“花痴”。 靜秋聽秦瘋子這樣說,心裡害怕極了,怕“銅婆婆”說出上次那件事,如果別人知道萬駝子曾經想欺負她,就有可能懷疑到她的男朋友或者哥哥身上去。 雖然別人不一定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如果公安局要查,還能查不出來嗎? 她一直是相信“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犯了法的人,是逃不出我公安人員的手心的。從來沒聽說誰打傷了人,一輩子沒人發現,一輩子沒受懲罰的。平時聽 到的都是誰誰作案手段多麼狡猾,最後還是被公安人員抓住了。 那天一直等到快九點了,廠里才派了個人來,說這幾天就由屈師傅幫忙派工,等小萬傷好了再來派。屈師傅給大家派了工,叫靜秋還是給他打小工,修整一個很破爛 的車間,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的。 幹活的時候,靜秋問屈師傅甲方什麼時候回來上班,屈師傅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廠里叫我先代一個星期再說。” 靜秋想,那就是說萬駝子至少一個星期來不了,她又問:“您今天到萬師傅家去了,萬師傅----的傷怎麼樣?重不重?” “總有個十天半月上不了班吧。” “您聽沒聽說是---誰打的?為什麼打----萬師傅?” “現在反正都是亂傳,有的說是他剋扣了別人的工錢,有的說是----他欺負了別人家屬----,誰知道?也可能是打錯了。” “那個----打人的抓住了沒有?” “好像還沒有吧,不過你不用着急,肯定會抓住的,只不過是遲早的事。” 她愣愣地站在那裡,屈師傅這麼有把握會抓住打人的人,說明公安局已經有了線索了,那老三是難逃法網了。她心如刀割,呆呆地站在那裡,不敢哭,也不敢再問什 麼。她想如果老三被抓去了,判了刑,她就永遠等着他,天天去看他,只求他們不要判他死刑,那他就總有出來的一天,她會等他一輩子,等他出來了,她照顧他一 輩子。 她安慰自己說,他們不會判他死刑的,因為萬駝子沒死,為什麼要他償命呢?但她又想,如果撞在什麼“從重從嚴”的風頭上,還是有可能的。她有個同學的哥哥, 搶了別人一百五十塊錢,但因為正是“嚴打”的時候,就被判了死刑。 第三十三章 靜秋鼓足勇氣問屈師傅:“是不是---公安局有了什麼線索?不然您怎麼知道遲早會抓住?” “我又不是公安局的,我哪裡知道抓得住還是抓不住?我是看你擔心甲方,說了讓你安心的。抓不到的多得很,我的腳是被人打殘的,我還知道兇手是誰,報告公安 局了,抓住沒有?到現在都沒抓住,早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你一個平頭百姓,誰給你淘神費力去抓兇手?” 這個消息真是令人歡欣鼓舞,雖然這對屈師傅來說很不公平,但靜秋現在很想聽到這類逃脫法網的故事,好像聽到的越多,老三逃脫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樣。 那些天,她成天是魂不守舍,時刻擔心老三會被抓去。 後來聽人說萬駝子沒報案,可能是他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報了案,被公安局七追八追,追出他的那些醜事來了,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聽到這個消息,靜秋放心多 了。但她怕這是萬駝子放的煙幕彈,所以還是百倍警惕,心想只有等萬駝子死了,老三才真正安全了。 屈師傅代理的那段時間,靜秋覺得日子比較好過,因為屈師傅不會像萬駝子那樣,把派工當作給你的恩惠,動不動就拿出來表功,而且還巴不得你給他報答。屈師傅 都是公事公辦,重活輕活大家都輪流干。 這樣干,靜秋心裡舒暢,人累不要緊,只要心不累就好辦。 不過這種共產主義美好生活沒過多久,萬駝子就回來上班了。 萬駝子臉上沒留下傷疤,看不出他挨過打。但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出那一頓打得不輕,他的背似乎更駝了,臉上的死氣更重了,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他五十歲了。 萬駝子的話好像也被打飛了,沒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聲色俱厲地把大家訓一頓,只簡單地說:“今天每個人都去籃球場那裡挑地坪料,挑完了開始做‘地坪’。 你們不愁沒活幹了,廠里好幾個籃球場等着你們做,做得好,還可以幫別的廠做。” 他這話一說,下面的零工就開始怨聲載道,說做地坪最累了,你叫我們做紙廠的籃球場不說,還想叫我們做別人廠里的?你把我們當苦力啊? 萬駝子不耐煩地喝道:“吵什麼吵?不願意做的現在就可以走。” 這一句話,似乎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 大家默默地到籃球場那裡去幹活。那天每個人都是挑地坪料,就是水泥、石灰還有一種煤渣,按比例混合在一起。 挑了幾天地坪料,就開始做地坪。早上,靜秋到工具房去拿工具的時候,“銅婆婆”提醒她:“丫頭,沒人告訴你要穿高統膠鞋?” 靜秋看了一下其他人的腳,大多數穿着高統膠鞋,有一兩個大概是沒高統膠鞋,用破布包着腳。靜秋沒做過地坪,不知道要穿高統膠鞋,而且她也沒有高統膠鞋,一 時又找不到破布,就赤腳上陣了。 到了籃球場一看,才知道什麼是做地坪,就是把這兩天挑來鋪在球場的地坪料加上水,攪拌了均勻以後鋪在籃球場上,等幹了再用水泥糊一層,就成了簡易的水泥籃 球場了。 聽說這是省錢的辦法,所以請的都是零工。 萬駝子親自拎着個橡皮水管在澆水,零工的工作就是站在他兩邊,用鐵鍬翻動地上鋪着的煤渣、石灰和水泥,攪拌均勻,鋪在地上。萬駝子的水管澆到哪裡,零工們 就要攪拌到哪裡,不然的話,過一會兒水泥凝固了,就翻不動了,那一塊就作廢了,就要搬走了重新下料。 所以萬駝子聲嘶力竭地叫喊着,讓大家干快一點。 大家都不願跟“銅婆婆”站一起,因為她愛偷懶。“銅婆婆”就擠在靜秋旁邊。靜秋幹了一會兒,就佩服“銅婆婆”會偷懶,看上去鐵鍬動得飛快,但鏟下去卻是淺 淺的,沒有翻深翻透。 靜秋怕待會被萬駝子發現要返工,又想到“銅婆婆”偷懶也是不得已,這麼大一把年紀了,哪裡幹得動?又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出來賣苦力,只好在那裡“磨命”, 也是一個苦人,她只好自己多干一點。 萬駝子把人分成兩組,輪換着干。每組干到萬駝子喊“換人”的時候,就可以走到一邊休息一下,另一組就上來接着干。靜秋覺得萬駝子有點在暗中整她,故意讓她 這組干長一點。結果“秦瘋子”還覺得萬駝子對靜秋太照顧了,讓她那組幹得太短了。 “秦瘋子”眼睛一斜,浪聲浪氣地說:“甲方,你不能看那組有人年青,X嫩,就偏心。你雇的是她的力氣,不是她的X。你要是雇她的X,而不如現在就把她領到 你家去---” 靜秋那組就她一個人是年輕的,她氣得火冒三丈,但不敢還嘴,知道這樣的人惹不起,“秦瘋子”什麼都敢說,你什麼都不敢說。你說一句,她可以說一百句。 而且她沒提名道姓,你自己“認惶”(承認),說明你做賊心虛。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理她。 靜秋曾經跟“秦瘋子”在一起打過一段時間工,知道沒人敢惹“秦瘋子”。聽說“秦瘋子”年輕時長得很不錯,丈夫是船廠的廠長。 但不知道為什麼,“秦瘋子”卻跟她丈夫離了婚。有的說是她要離的,有的說是她丈夫要離的。她四個小孩一個沒要,全給了她丈夫。她沒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為 生,家裡一貧如洗,就在地上鋪幾張報紙,上面放幾塊撿來的爛棉絮當床。 後來她跟K市八中軍宣隊的負責人李同志鬧出風流韻事來了。 李同志是有家室的,只不過不在K市。德高望重的李同志怎麼會看上“秦瘋子”,就沒人搞得懂了,反正“秦瘋子”說她懷了李同志的小孩,李同志不承認,說: “沒那回事,秦鳳英本來就是個不正派的女人,現在想往革命幹部臉上抹黑。” 最後也沒人確切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李同志的,但“秦瘋子”生下了那個孩子,逢人就說:“我兒子的爸爸是軍宣隊的李同志,你們看長得像不像?“ 有些人覺得那孩子很像李同志,有些人覺得“秦瘋子”是在撒謊。後來李同志就調離了,不知道調哪裡去了。這一下,大家終於徹底相信秦瘋子的兒子是李同志的種 了,不然怎麼要把李同志調走? 不知道是為什麼原因,“秦瘋子”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靜秋,老是拿她當眼中釘,不時地用髒話敲打她。有“秦瘋子”在場,靜秋覺得打工真是度日如年。 靜秋幹活不怕苦,最怕一起幹活的人不團結,互相攻擊,互相折磨,那樣干的話,心情不愉快,時間就特別難熬。她寧願跟男的一起幹活,因為男的都不怎麼欺負 她,即使剛開始有點看她不順眼的,過幾天也就好了。但女的不同,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可能已經把她得罪下了,她就會處處跟你為難。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時間了,靜秋到水管洗了一下腳,發現腳底的皮都被石灰水燒掉一層了,剛才只顧幹活不覺得,現在走路都鑽心地痛。 下午收工回到家,她趕快用清水把腳洗乾淨了,塗了一點冬天潤膚用的“蚌殼油”,似乎疼得好了一些。 夜晚睡覺的時候,她也不敢睡太死,怕睡夢裡哼哼起來,讓媽媽發現了。 做了幾天地坪,她基本上能適應那種勞動強度了,但有兩件事使她很煩惱,一個就是那個“秦瘋子”老是跟她過不去,再就是腳底爛了一些小洞,不大,但很深,而 且曲里拐彎的,每天回家都要花很長時間用針把掉進去的煤渣掏出來,腳也腫得很厲害,什麼鞋都穿不進去。幸好媽媽早去晚歸,而且白天太累了,夜晚睡得沉,沒 有發現她腳上的問題。 有天早上,靜秋正準備去上工,就聽到一種奇怪的敲門聲。她打開門一看,差點叫出聲來,是老三,兩手拿着幾個紙袋,大概剛才是用腳在輕輕敲門。 他不等她邀請就閃了進來,把手裡的幾個紙袋放下,說:“別怕,沒人看見我,我看到你媽媽走了才進學校來。” 她呆呆地看着他,好一會兒才相信這不是夢,她小聲問:“你---沒被抓去?” 老三不解地問:“我被抓哪裡去?” 她不好意思地說:“抓公安局去。”她把萬駝子挨打的事講了一下,問他,“你沒打萬駝子?” “沒有啊,”他臉上的表情很無辜,“你不是叫我不要惹麻煩嗎?” 她想想也是,他這麼聰明的人,就算要打,也肯定不會選那麼個時間去打。她詫異地說:“那還會是誰?張一也說他沒打。” “可能萬駝子得罪的人太多,想打他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兩個----,別管萬駝子了吧。”他打開一個紙袋,問,“吃早飯沒有?我買了一些早點。” “我吃過了---” “再吃點,我買了你跟妹妹兩個人的。” 靜秋拿了一根油條送到裡間給妹妹吃,囑咐妹妹說:“這是我---一個朋友,別告訴媽媽他來過---” “我知道。” 靜秋回到外間,也吃了一根油條。 老三見她不肯再吃了,就把一個紙包遞給她,低聲說,“不要生氣,算我求你了---” 靜秋打開紙包一看,是一雙高統的膠鞋,是她最喜歡的米黃色。 她為了給妹妹買半高統的膠鞋,曾經到市里各個百貨公司去看過,只有紅星百貨有這種顏色的膠鞋賣,其他的地方只有黑色的和紅色的。她不解地看着他:“這是 ----” “穿着打工吧,我昨天看見你了----在籃球場----,那樣的地方,不穿鞋怎麼行?”他看着她的腳,腫得像個包子,腳趾頭又腫又紅,像些小紅蘿蔔。 他眼圈紅了,不再說話,好像再說就要流下淚來一樣。 靜秋問:“你昨天跑廠裡頭去了?” “你放心,我不會讓別人看見的。” 他有點沙啞地說,“你---把這鞋穿上吧----” 靜秋撫摸着手裡的新膠鞋,上面的光澤像是照得見人一樣。她很捨不得穿,擔心地說:“穿雙新膠鞋去打工?別人不說我‘燒包’?” 她本來想說“秦瘋子”肯定會罵她,但她吞了回去,怕老三去找“秦瘋子”麻煩。 她沒聽到他答話,抬頭一看,見他站在那裡,盯着她的腳,滿臉都是淚。 她慌忙說:“你---這是幹什麼呀----,男的哪興流淚的?” 他抹一把淚,說:“男人不為自己流淚,男人也不興為別人流淚?我知道我勸你不打工,你不會聽;我給你錢,你也不會要。 但是如果你還有一點同情心---如果還----有一點----心疼我的話---就把這鞋穿上吧---” “要我穿,我穿就是了,你---何必這樣?”她連忙脫了腳上的拖鞋,很快把腳放進膠鞋,怕他看見她腳底的那些小洞。他只看見她的腳背就已經在流淚了,要是 看見腳底,還不把眼睛哭瞎了? 可能鞋買得有點大,連她腫脹的腳也能放進去。 她把兩隻都穿上了,討好地走給他看,說:“你看,正好----” 但他仍然在流淚,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想走上去抱住他,又怕妹妹出來看見。 她指指裡間,無聲地說:“別這樣,我妹妹看見了會告訴我媽的----” 他擦擦淚,叮囑說:“一定記得---穿上,我會躲在---附近監督你的,你要是把鞋脫了----” “你就怎麼樣呢?打我一頓?” “我不打你,我也赤腳跑到石灰水裡去踩,一直到把我的腳也燒壞為止----” 她怕自己也流起淚來,連忙說:“我要上工去了,你今天晚上---在那個亭子等我----” “你別過來了吧,在家好好休息,你的腳不能走那麼遠的路---” 她不聽他的,說聲:“你記得等我。”就跑掉了。 那天她被一起打工的人罵為“燒包”,說她“顯擺”,穿雙新膠鞋來打工,腳已經燒壞了,還穿個什麼鞋?腳上的皮燒掉了還可以長起來,新鞋穿壞了,就沒用了。 還說是高中生,這麼簡單的賬都算不過來? “秦瘋子”含沙射影地說:“人家年青哪,X能賣到錢哪,人家想穿什麼穿什麼。 你眼紅?你眼紅也去賣X----” 靜秋不管別人說什麼,也不管“秦瘋子”怎麼罵,她堅持穿着,擔心老三在什麼地方監督她,如果她不穿,讓他看見了,他真的去把他的腳用石灰水燒壞,那就糟 了。 已經燒壞一雙腳了,何必無緣無故地又燒壞一雙呢? 第三十四章 下午下了班回到家,妹妹已經把飯做好了,靜秋吃了飯,洗個澡,又穿上她的裙子和短袖襯衣,然後對妹妹說:“我到同學家去一下。” 妹妹見她又打扮過了,問她:“又是去問頂職的事?” 她“嗯”了一聲,心想這個小丫頭好精啊,可別在媽媽面前打小報告。她對妹妹說:“姐姐有事,很重要的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別在媽媽面前亂說。” “我知道。是早上那個人嗎?他好喜歡你噢----” 靜秋臉一紅,問:“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麼喜歡不喜歡?” “我怎麼不知道?”妹妹用兩個食指在臉上比劃流淚的樣子,來了一段快板書,“好哭佬,賣燈草,一賣賣到王家堡,王家堡的狗來咬,嚇得好哭佬飛飛跑 ----” “你---看見他---哭了?別告訴媽媽---” “我知道。 姐,男的為你哭了,就是真喜歡你了。” 靜秋嚇一跳,看來她妹妹不僅什麼都看見了,而且看懂了。她又叮囑了幾遍,逼着妹妹發誓不告訴媽媽,才出門去見老三。 她穿不進別的鞋,就穿了雙哥哥的舊拖鞋,所謂“人字拖”,夾在趾間的那種,她平時最不喜歡穿了,覺得夾在那裡不舒服,但今天沒辦法了,總不能打赤腳去見老 三吧?穿高統膠鞋也不像樣。 腳腫了,就像個平腳板一樣了,趾頭夾着拖鞋很辛苦,她仍然儘快走着,想早點見到老三。她剛坐渡船過了小河,就看見老三推着個自行車等在那裡。這次他不跟她 搞遠距離跟蹤了,直接走上前來,叫她上車。 她很快坐上他自行車的後架,他腳一蹬,就上了江邊那條路。他邊騎邊說:“你不是說你媽媽在這附近上班嗎?我們今天有車,可以走遠點。” 她好奇地問:“你怎麼有自行車?” “租的。” “現在還有租車的?” “嗯,渡口旁邊就有個修車行,也租車。” 她很久沒聽說過租自行車的事了,還是很小的時候,她跟爸爸一起上街,爸爸也是在渡口旁邊的車行租了一輛自行車,把她放在橫杆上坐着,爸爸騎車,她搖鈴鐺, 兩個人春風得意去逛街。 結果不知道怎麼的,車鈴鐺掉到地上去了,等爸爸發現,車已經騎出一段了。爸爸就把車停在街邊,把站架支起來,讓她坐在車上,他自己去撿鈴鐺。她嚇得大哭起 來,害怕車會倒下去。 她哭得驚天動地,不一會兒就吸引了大批觀眾。 後來她爸爸講給她媽媽聽,以為媽媽會笑話靜秋“好哭佬,賣燈草”,結果媽媽把爸爸批評一通,說你把秋兒一個人放在車上,如果車被別人騎走了呢?你不是連人 帶車都丟了?爸爸尷尬之極,反被靜秋笑了一通。 她想到這裡,就笑了起來。 老三問:“笑什麼?不講給我聽聽,讓我也笑一笑嗎?” 她就把那件事講給他聽了,他問:“你想不想你爸爸?” 她不回答,只講她爸爸的故事給他聽,不過都是她小時候發生的,很多是聽她媽媽講的。 聽說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批評她幾句,她就一頓嗚嗚,把她爸爸哭怕了,反過來安慰她。 後來她在裡間睡着了,她爸爸就在外間壓低嗓子發牢騷,把她批評一通。媽媽聽見了,就笑爸爸,說秋兒在另一間屋子裡,又睡着了,你在這裡這麼小聲說她,她能 聽見嗎? 爸爸嘟囔說:“就是因為她聽不見才說說的嘛----” 老三聽她一件件講,感嘆說:“你爸爸很愛你們呀。 我們什麼時候去看他吧,他一個人在鄉下,一定很孤獨,很想念你們。” 她覺得他的想法太大膽了,擔心地說:“我爸爸是地主,現在是戴着帽子在受管制,我們到那裡去,讓學校知道,肯定要說我們劃不清界線----” 他嘆了口氣:“現在這樣搞,搞得人倫親情都不敢講了。 你把他地址告訴我,我去看他,別人問我,我說是來搞外調的,不會有問題。” 靜秋猶豫了一會兒,交代說:“你要是真的去看我爸爸,一定叫他不要在給我媽媽的信里寫出來,不然我媽就知道我們的事了。你去的時候告訴我,我買點花生糖帶 給他,他最喜歡吃甜食了,尤其是那種花生糖。”然後她把爸爸在鄉下的地址告訴了他。 他聽了一遍,就說記住了,她不信,他就把地址背出來給她聽。 她很驚訝:“你記性真好。” “也不是對所有的事都記性好,但只要是跟你有關的,不知怎麼的,我一下就記住了。” 他們差不多騎到十三碼頭附近了,市裡的公共汽車也只走這麼遠了,靜秋說:“別再往前騎了,再騎就騎出K市了。” 他們在江邊找了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坐下。她的腳到了傍晚特別腫,腳趾有點夾不住拖鞋,坐下的時候一伸腿,一隻拖鞋就掉了,順着河坡向江里滑。他緊趕幾步,把 拖鞋抓住了,走回她身邊,要給她穿上。 她連聲說“不用,不用,坐在這裡穿鞋幹什麼?”說着就把腳縮到裙子下面。 他狐疑地看着她,問:“為什麼你不讓我碰你的腳?” 她用裙子把腳罩着,跟他講東講西。他蹲在她面前,出其不意地掀起裙子,抓住她一隻腳踝。她掙扎了兩下,但沒掙脫。他用手輕輕按她的腳背,一按就有個小窩。 然後他看見了她腳底的那些洞,他捧着她的腳,低聲叫:“靜秋,靜秋,你不---做這個工了吧,你---讓我---幫你吧,你再這樣----我怕我---真 的要---瘋了---” “不要緊的,我現在有膠鞋了,就不會有事了。” 他把拖鞋套到她腳上,拉她起來,說:“走,我們到醫院去。” 她不肯去:“到醫院去幹什麼?現在別人還沒下班?” “總可以看急診吧?你腳這麼腫,肯定是中毒了,搞不好會把腿爛掉的---” “不會的,又不是我一個,好幾個人都是這樣的----” 他固執地拉她:“別人是不是這樣,我不管,我只管你一個。你跟我到醫院去吧。” “到了醫院就要問名字單位什麼的,我又沒帶看病用的‘三聯單’,我不去---” 他突然放了她,從掛包里拿出那把匕首,她一驚,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還沒等她弄明白,他已經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劃了一刀,血一下流了出來。靜秋嚇得跳起來,慌忙拿出手絹來幫他包紮,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瘋了?” 她把手絹扎得緊緊的,但血還是在往外滲。 她嚇得手腳發軟,叫道:“我們快去醫院吧!你還在流血---” 他一直沒吭聲,聽到她說去醫院才說:“肯去醫院了?我們走吧。” 她說:“我騎車帶你吧,你手不方便。” “你不能騎車,你腳不方便,你坐前面掌籠頭,我來騎。”他讓她坐在自行車橫杆上扶着車頭,自己一隻手握着車把,帶着她很快來到一個醫院裡。 他對值班的醫生提了一個什麼人的名字,就有一個醫生來給靜秋看腳,而另一個白大褂把老三帶到一間診室去了。靜秋看見醫生的白大褂衣領那裡露出紅領章,心想 這可能是個軍醫院,她從來沒來過這裡。 醫生口口聲聲叫她小劉,大概是老三見她不願別人問她姓名單位,幫忙編出來的假名。醫生檢查了一下她的兩隻腳,開了一些外用藥和酒精藥棉之類的東西,說: “小孫說你們急着趕回家,我們就不在這裡給你處理了,你回家後把腳洗乾淨,把小洞裡的煤渣挑出來,搽那些藥膏,這段時間不要讓腳沾生水,更不要再讓煤渣鑽 進腳上的小洞裡去了。” 醫生見她穿着拖鞋,腳底也搞髒了,就又開了個條子,叫她到對面去,讓那裡的護士幫她把腳洗乾淨,先包一下,免得走回家不方便。護士幫靜秋包好了腳,還幫她 把拖鞋綁在腳底。 包完了,護士就叫她坐在走廊的長椅子上等小孫。 等了一會兒,老三也出來了,左手用繃帶吊在胸前,靜秋擔心地問:“嚴重不嚴重?” “不嚴重,你怎麼樣?” “我沒事。醫生開了些藥----” 他拿過醫生處方,叫她坐那裡等,過了一會兒,他走回來,拍拍掛包:“藥拿了,都弄好了,我們趕快回去,好洗了腳把藥抹上。” 一出醫院門,老三就把繃帶取了,塞進掛包里,說:“吊着個手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在演<<沙家浜>>呢。” 靜秋說:“你手上的傷沒事吧?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我凝血機制不好,縫了我兩針。我怎麼會凝血機制不好呢?我身體好得很,以前還驗上過空軍的,我爸怕打起仗來把我打死了,才沒去成。” 靜秋聽說“空軍”二字,羨慕之極,問他:“那你不是遺憾得要命?” “遺憾什麼?”他看她一眼,“當了空軍我還能認識你?” 那天老三怎麼也不肯再在河邊坐着玩了,一定要儘快把靜秋送回去洗腳抹藥。靜秋拗不過他,只好讓他用車帶着,往家裡趕。 到了渡口,他也不肯在那裡分手,說現在才八點過一點,你媽媽還沒回來,讓我用車把你帶到校門那裡吧,你腳這麼腫,怎麼走路? 他把短袖襯衣脫了,讓她把頭蒙着,說這樣就沒人認得出你了。 過了河,她真的把他的襯衣頂在頭上,遮住自己的臉,只留一對眼睛在外面。他把她抱上車前面的橫杆上,還是叫她用兩手扶着車頭,他只用一隻手輕輕帶一下。 到了學校門口,他說:“讓我把你推進去吧,別把你的腳搞髒了--- 靜秋拿下披在頭上的襯衣,向校門那邊望望,發現校門那裡沒人,正在想是不是就滿足他的要求,讓他推進去,一回頭,卻看見她媽媽正從渡口方向向他們走過來, 可能剛才他們在路上超了她媽媽還不知道。靜秋大失其悔,早知道這樣,就在外面多呆一會兒,反而不會碰見媽媽了。 她低聲說:“糟了,我媽來了,你---快騎車跑吧。” 他沒動,她想起自己還坐在他車上,急忙往車下跳,好讓他逃跑。 他堵住她,小聲說:“現在跑也來不及了。” 靜秋的媽媽走到跟前,問:“你們----到哪裡去了?” 靜秋說:“我----我們去醫院看腳了,這是----這就是我說過的那個----勘探隊的---” 老三自我介紹說:“我叫孫建新,您----剛回來?” 媽媽說:“靜秋,你先回去,我跟---小孫說幾句話----” 老三連忙說:“那您先讓我把她推回去一下,她腳都腫了爛了,走路不方便----” 靜秋要跳下地自己走,但老三不讓。 媽媽看見靜秋腳上的繃帶,對靜秋說:“你讓他推你進去吧,我好跟他說幾句話。我先進去了,你們別老在這裡站着了,讓人看見影響不好。”媽媽說完,就先進學 校里去了。 第三十五章 靜秋對老三說:“你----讓我下來,我自己走回去,你快跑吧,我媽會把你送聯防去的。” “別怕,我推你進去,媽媽叫我進去說話的。” 靜秋急了:“你怎麼這麼傻?她早就叫我不跟你來往的,說你是壞人,騙小女孩的。 現在她親自抓住我們了,還不把你交到聯防去?你讓我下來,你快跑吧。” 他推着她往學校走:“你把我放跑了,媽媽不罵你?還是讓我去吧,像亞民說的一樣,我們什麼都沒做,誰能把我們怎麼樣?” 靜秋只好讓老三把她推進學校去,到了家門前,老三把車的站架支起來,扶着她下了車,她先走進家門,他鎖了車,也跟進來。 媽媽叫靜秋把門關上,叫老三進裡屋去,讓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屋子裡又熱又悶,老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襯衫穿上了,還扣上了扣子,結果捂得渾身是汗。 媽媽遞了把扇子給他,他也不敢使勁扇,只在胸口輕輕搖動,做扇風狀,根本止不住滿頭大汗。 妹妹很乖覺地跑出去,打了一盆冷水回來,見老三左手上包着紗布,便絞了一條毛巾讓他洗把臉。老三不敢接,望着媽媽,好像在等聖旨一樣。 媽媽說:“太熱了,你洗把臉,可能會涼快一點。” 老三感激不盡,奉旨洗臉,用一隻手澆着水洗了一下,接過妹妹遞來的毛巾擦了一把,似乎稍稍涼快了一點。他坐回那把欽定的椅子,無比虔誠地看着媽媽,等她開 審。 靜秋緊張得只知道站在那裡,看其他三位表演。她只有一個念頭,她沒跟老三上過床,沒跟老三同過房,肯定經得起驗身。 她準備像亞民一樣,一看勢頭不對,就請媽媽帶自己上醫院去驗身,好洗刷老三,把他拯救出來。 她不知道媽媽剛才有沒有在傳達室給聯防打電話,應該是沒有的,因為他們緊跟着媽媽進校門的,沒有看見媽媽在那裡打電話。但她還是張着耳朵聽着門外,如果一 有響動,就馬上叫老三騎車逃跑。 老三見靜秋站在那裡,連忙把自己的椅子讓出來:“你坐吧,你腳疼,站了不好。我---站站不要緊。” 媽媽說:“靜秋,你到你屋裡去,讓我跟小孫談談。” 靜秋回到自己住的那半間,不知道媽媽把她支走是什麼意思,兩間房其實就是一間,總共才十四個多平方米,中間有個一人多高的牆,又不隔音,如果有什麼她聽不 得的,應該把她趕到屋外去才行。 她坐在自己床上靠門的那一邊,可以看見老三,但看不見坐在老三對面的媽媽。 妹妹也被趕了出來,對着靜秋做鬼臉,靜秋顧不上理她,只尖起耳朵聽隔壁的庭審。妹妹站在靠門的牆邊,像看大戲一樣望着裡間。 靜秋聽媽媽說:“小孫哪,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很過細的人,對我們家靜秋也很----耐心。你今天帶她去看醫生,我---很感謝,聽說你還給過她很多 幫助,我---都很感謝。” 靜秋聽老三小聲說:“應該的,應該的。” 她覺得他那樣子好像有點卑躬屈膝一樣。 媽媽又說:“可以這麼說,你我在靜秋的事情上,目標是一致的,心情是一樣的,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我---從今天的事情看出你----對靜秋還是很 ----真心的。” 靜秋見老三朝她這邊瞟了一眼,似乎在看她聽見這句沒有,她對他笑了一下。 媽媽的開場白似乎不是向聯防那個方向發展的,就怕媽媽這是虛晃一槍,這段開場白一完,馬上來個“但是”。 她聽老三表白說:“我對靜秋是真心的,這個請媽媽相信---” 媽媽說:“別人都叫我張老師,你也叫我張老師吧。” 老三趕快更正:“這個請張老師相信。” 妹妹看見老三膽戰心驚、唯唯諾諾的樣子,想笑又不敢笑,臉都憋紅了,終於忍不住跑出門去,不知道跑哪裡笑去了。 靜秋不敢笑,只緊張地聽媽媽的下文。 媽媽說:“我是相信這一點的,所以我才覺得有必要跟你談談,不然的話-----,我們根本沒什麼可談的。” 老三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似乎很感激媽媽把他當作同一個戰壕的戰友。 媽媽說:“我們關心靜秋,愛護靜秋,就要從長遠的觀點着想,不能只顧眼前。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靜秋頂職,很多人都眼紅,在背後戳是搗非。現在她頂職的事還沒搞好,如果這些人看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對靜秋頂職的事是非常不利的 ----” 老三又連連點頭:“那是,那是。” 沉默了一陣,老三大概覺出媽媽是在等他主動表態,於是清清喉嚨,說:“張老師,您放心,我這次回去了,就不再來找她了,一直等到她頂職的事搞好了再來找 她。” 靜秋見老三躊躇滿志的樣子,望着媽媽那邊,大概在等媽媽誇獎他幾句。但她聽媽媽說:“頂職的事搞好了,事情也沒完,在轉正之前,學校隨時可以不要靜秋 ---” 老三沉默了一陣,豪邁地說:“那我就等到她轉正之後再來找她。試用期是一年吧? 那 我就一年之後再來找她----”然後他做了一下算數,訂正說,“一年零一個月左右吧,因為她現在還沒頂職----” 不知道媽媽是被他的主動配合還是被他的計算精確感動了,很溫和地說:“你知道這麼一句話吧?‘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如果你對靜秋真是有----這份情的話,也不會在乎這一年多不見面,對不對?” 老三滿臉是悲壯的神色,連聲說:“對,對,您說得對。”然後還加以自我發揮,不知道是在說服誰,“也就一年多嘛,我們----還年青,還有很多---一年 ----多。” 媽媽嘉許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懂道理的人,響鼓不用重槌敲,別的我也就不用多說了。我並不是那種死封建的母親,對你們年輕人的心情還是很理解的,但是 現實就是這樣,人言可畏,我們不得不謹慎一些。” 老三說:“我懂,我懂,您這也是為了我們好----” 大概媽媽已經站起身,下了無聲的逐客令了,靜秋見老三也站了起來,央求說:“我去打點水,幫靜秋把腳洗一下,她腳底爛了好些小洞,裡面都是煤渣,她自己看 不見腳底,不方便,我幫她把煤渣掏乾淨了,上了藥,就馬上走---,以後這一年零一個月,就----拜託您照顧她了----” 媽媽說:“你在這附近晃來晃去不好,我去打盆水來吧。” 妹妹不知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了,聽了這話,一跳而起,說:“我去,我去。”妹妹一會兒就打回一盆水來,放在姐姐床邊,靜秋覺得自己像那些坐月子的人一樣,躺 在床上讓人伺候。她想下床,三個人都不讓她下。 老三把靜秋腳上的紗布打開,媽媽捧着靜秋的腳看了一會兒,快要流淚了,走到一邊,對老三說:“那就麻煩你了,我跟靜思出去乘涼去了。” 媽媽把妹妹帶走了,屋子裡只剩下靜秋和老三。她不讓他幫她洗腳,怕把他左手的繃帶打濕了。 她自己洗了腳,他幫她擦乾,把燈繩打開,把燈泡放低了,問她要了根針,用針屁股那頭掏那些小洞裡的煤渣:“疼不疼?我掏得太深了就告訴我。” 靜秋想起剛才那一幕,笑他:“你剛才怎麼像叛徒甫志高一樣?卑躬屈膝的,一路點頭,說‘那是,那是’。” 他也跟着她笑:“嚇糊塗了,只知道說那幾個字。” “你怕我媽把你交給聯防了?” “那個我倒不怕,我是怕她不讓我----等你了,又怕她罵你。”他開玩笑說,“幸好沒生在甫志高那個年代,不然我肯定是個叛徒。 如果敵人拿你做人質來威脅我,我肯定一下就叛變了。甫志高那時還不是因為害怕跟他妻子分離才叛變的嗎?其實也很可憐的----” 靜秋問:“你---恨不恨我媽媽?” 他驚訝地說:“我恨你媽媽幹什麼?”然後吹噓說,“她都說了,我跟她的目標是一致的。你覺得不覺得,她其實很喜歡我的,她答應我一年----零一個月之後 來找你----還說了我跟你是‘兩情若是久長時’。” “你---還蠻革命的樂觀主義呢---” “毛主席說了嘛,‘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他聚精會神地掏那些小洞,她就一眼不眨地看他,想到要一年零一個月之後才能見到他,她覺得很沮喪,不知道這一年多怎麼熬得過。她問:“你真的要等到一年零 一個月之後才來---看我?” 他點點頭:“我向你媽媽保證過了----,如果說了話不算數,她以後就不相信我了。” 他見她沒吭聲,就停下手中的活,看她一眼,只見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看了她一會兒,猜測說:“你----要我來看你?你不想等那麼久?” 她點點頭。 “那我就不等那麼久,我偷偷來看你,好不好?反正我是個當叛徒的料,向黨表的決心,敵不過你一句話。” 她高興了,說:“叛徒就叛徒,我們只要不被人發現就行。” 他把那些洞都掏乾淨了,給她的腳搽了藥,把臉盆的水端到外面倒掉,走回來坐在她床邊,說:“把你的照片給一張我吧,我---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她覺得她的照片都照得不好,她也很少照相,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出一張六歲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剪着個妹妹頭,額前是一排整齊的劉海,穿着一條水綠色的連 衣裙。照片本來是黑白的,她爸爸自己用顏色染成彩色,有些地方塗得不好,綠色都塗到裙子外面去了。 她把那張照片送給他,許諾說以後照了相再送他一張。 他曾經送過她兩張他的頭像,夾在書裡信里給她的。 現在他又從包里拿出一張,是張風景照,他穿着白襯衣,一條顏色很淺的褲子,手裡拿着一個紙卷一樣的東西,站在一棵樹下,她認出就是那棵山楂樹。照片上的 他,顯得很年輕,很英俊,笑微微的。她很喜歡那張照片,現在她媽媽已經知道他們的事了,她也不怕把照片放家裡了。 他問:“喜歡不喜歡這張?”他見她點頭,表功說,“專門跑到那樹下照的。”然後又許諾,“等你頂職了,轉正了,我帶你去那裡看山楂花,我們在那棵樹下照 相。我有照相機,我還會自己洗相,我給你照很多像,各種姿勢的,各個角度的,洗很多張,放大,把我寢室掛滿 ----” 他掏出一些錢,放到她床邊的桌上,說:“我把這點錢留這裡,你如果不想我再割我的手,你就收下。再不要到萬駝子手下去打工了,如果瓦楞廠有工打,打打可 以。如果你不聽我的話,又跑回萬駝子那裡打工,或者打那些危險的工,我知道了會生氣的,我不會不理你,但是我會一刀一刀割我的手。你相信不相信?” 她點點頭,保證說:“我不會再回萬駝子那裡打工的。” “那就好,現在你媽媽已經知道我們的事了,基本上也算是同意了,只是個暫時不見面的問題,所以你告訴她這些錢是我留下的,她肯定不會罵你。” 他看看表,說:“不早了,我要走了,免得把你媽媽和妹妹趕在外面不能回來。”他在她床邊蹲下來,摟住坐在床上的她,交代說,“你自己記得每天搽藥,如果藥 搽完了還沒好,自己記得去醫院看醫生。” 兩個人纏綿了一會兒,他毅然決然地站起身,說:“我走了,你就坐那裡,別起來,你的腳剛搽了藥,別搞髒了。” 她就呆呆地坐在那裡,聽他走出去,開車鎖,推車,上車,然後一切復歸寂靜。 第三十六章 老三剛走了一會兒,媽媽和妹妹就回家來了。媽媽說她們就在外面乘涼,看見小孫走了,就回來了。 媽媽看了一下鍾,已經快十一點了,有點擔心地說:“小孫說沒說他今天住哪裡?” 靜秋怏怏地說:“他每次沒地方住就在江邊一個亭子裡坐一晚上---,今天肯定已經封渡了,可能就在河坡上坐一晚上吧----” 她覺得喉頭哽咽,不願再說什麼。 媽媽在她床邊坐下,說:“我---知道你---捨不得他,他看上去也還---不是個壞人,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年紀還這麼小,人家二十多歲的人談朋友還有 人議論來議論去,你這麼早----工作的事又還沒搞好---。 我叫你們暫時不見面,也可以考驗一下他這個人,他要是真有這個心,不會因為一年不見面就跑掉,如果是個經不起考驗的----” 靜秋說:“媽,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媽媽說:“你明天還去上班?你的腳爛成這樣,也不告訴我一聲。” “我告訴你,你又着急,有什麼用呢?你放心,我答應他了,我明天不去上工了的。” 妹妹說:“你明天不上工了,那你的膠鞋不就沒用了?” 靜秋知道妹妹喜歡很高很高統的膠鞋,上次給她買的那雙只是半高統的,沒這雙高,她 馬上說:“怎麼沒用?你下雨的時候可以穿呀。” 還沒等妹妹歡欣鼓舞一下,媽媽就問:“什麼膠鞋?” 妹妹搶着說:“是那個小孫給姐姐買的膠鞋,他早上送鞋來的時候,看到姐姐腳腫了,他還哭了的---” 媽媽嘆口氣:“跟你爸爸一樣,也是個好哭的人----。男人流淚,有的是因為富於同情心,有的是因為軟弱無能。小孫大概還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 他家還有些什麼人?” 靜秋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有弟弟和爸爸,他媽媽---自殺了---” 媽媽問了一下老三媽媽的情況,同情的同時又很擔心:“聽說自殺這種事是可以遺傳的,心胸不開朗的人生下來的孩子也容易心胸不開朗。 不知道這個小孫性格怎麼樣?平時有沒有容易迂在什麼事上的表現?” “沒覺得。” “我倒覺得他有點迂,你看他算你頂職和轉正的時間的時候,就有點像個迂夫子,”媽媽笑了一下,“可能多等一天對他來說都是很難受的,所以要算得清清楚楚。 也可能是個說話算數的人,所以先算清楚了,做得到才發誓。 只要迂得不很,還是很可愛的。就怕迂在一件事上出不來,那就危險了。” 靜秋想起老三算時間的樣子,覺得他迂得很可愛。 媽媽又問了一些有關老三的情況,多大了,抽不抽煙,喝不喝酒,罵不罵人,打不打架,哪裡畢業的,有些什麼愛好,老家在哪裡等等。 靜秋好奇地問:“他剛才在這裡,你怎麼不問他?” 媽媽說:“我問他這些,他還以為我在相女婿呢,我不能輕易給他這樣一個印象。我今天跟他談話的目的只是叫他不要來找你。” 靜秋想起老三還沾沾自喜地說媽媽已經同意他們的事了,心裡有點替老三難過。 媽媽問:“他爸爸是幹什麼的?” “聽說他爸爸是軍區司令---”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就覺得他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像他這種家庭出身的人,很難理解我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 解放軍是解放什麼的?就是解放被地主資本家欺壓的工人農民的,他的爸爸跟你的爸爸,是勢不兩立的兩個階級。 他家裡大概還不知道你們的事----” 靜秋還沒想那麼遠,但經媽媽一提,也覺得很嚴重,她滿懷希望地說:“可是他媽媽就是個資本家的小姐呢,他爸爸也沒嫌棄她嘛。” “說實話,共產黨對資本家和對地主的態度又有很大不同,資本家在當時的情況下,還是代表着新興的、進步的生產力的,而地主是沒落勢力的代表。 共產黨革命,第一要革的,就是地主階級的命。反正你們這個事,你別做太大指望就是了,他家裡這關就過不了。可能也用不着操那麼多心,因為他這一年等下來, 早----等得沒興趣了。” 靜秋不服,辯解說:“他說他等一輩子都行的----” “這種話誰不會說?誰又沒說過?像他這麼不假思索地開口就是‘一輩子’,本身就是不切實際的表現。 ‘一輩子’這種話是不能輕易說的,誰能這麼早就把自己的一輩子預料到了?”媽媽看靜秋滿臉不服氣的樣子,又說,“你還小,沒接觸過什麼人,聽他這樣一說就 信了。 等你長大了,接觸的人多了,你就會發現,每個男的在追求你的時候,都是這麼說的,都是說可以等你一輩子。 但如果你一年不理他,你看他還等不等你,早就跑了。” 靜秋想,媽媽既然知道男的等不到一年,為什麼又叫老三等呢?肯定是要借這個機會考驗一下老三。她很想把媽媽的意圖告訴老三,好讓他經得起考驗,但她又想, 告訴了還考驗個什麼? 男的真的都是這麼誇誇其談、說話不算數的嗎?也許是應該考驗一下老三,看他到底能等多久。 問題是“等”又不是畢業考試,不能說考過了,就發畢業證,後面就高枕無憂了。就算他等了一年,那也不能證明他就能等兩年;他等了兩年,也不能證明他就能等 一輩子。 這樣說來,恐怕只有讓他等一輩子才能證明他能等一輩子。 她不知道這個“等”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叫他“等”她,意思是叫他“愛”她。 她問他:“你能等我一輩子嗎?”,她的意思是“你能愛我一輩子嗎?”,只不過她不習慣於說出這個“愛”字,她就用了當地人經常用的“等”字。 但是好像“等”跟“愛”又還是有點不同的,用了這個“等”,就有點兩人不在一起的感覺。所以“等”應該是“見不到面還愛”的意思。老三見不到她的面了,他 還會不會愛她? 她想着自己的心思,不知道媽媽還說了什麼沒有,她只聽妹妹說:“姐,我在問你呢,他的手怎麼啦?早上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他----叫我去醫院,我不肯去,他就---把他自己割了一刀----,流了很多血,我才跟他去了醫院----” 媽媽皺起眉頭:“他這個人看上去還挺穩重的,怎麼會做這麼狂熱的事?狂熱是不成熟的表現,狂熱的人是很危險的,做事容易走極端。 喜歡你的時候,可以喜歡到極點,恨你的時候,也可以恨到極點,什麼都做得出來。所以對這樣的人,最好是敬而遠之,這都是些只能順着毛摸的人,你反着他的毛 摸了,就把他搞煩了,他恨之極的時候,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靜秋原以為媽媽會為這事感動的,哪知媽媽卻說得這麼危險。她聽媽媽講過,說她爸爸年輕時,也有一些極端的表現,有時媽媽不理他或者不相信他的時候,他就急 得扯自己的頭髮,大把大把地扯。 但靜秋覺得爸爸後來並沒有對誰恨之極,也沒有做過什麼傷害媽媽的事。 她知道她爸爸跟媽媽的愛情道路也是很曲折的,她爸爸以前在鄉下老家有父母包辦的婚姻,而且不止一個,因為他爸爸是“一子兼祧兩門”,既是爺爺的兒子,又過 繼給爺爺的弟弟做兒子,因為爺爺的弟弟沒兒子。這樣兩邊都給她爸爸包辦了一門婚姻。 她爸爸逃婚逃到外面去讀書,但爺爺臨終的時候,她爸爸又被揪回去跟兩個媳婦成了親。 後來她爸爸認識了她媽媽,經過了千辛萬苦才把鄉下的兩個媳婦離掉了,跟她媽媽結了婚。媽媽等了他很久,等到快三十了才結婚,這在那個年代,可以說已經快到 做婆婆的年紀了。 她爸爸和媽媽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她爸爸隔一兩個星期就回來一次,即便是經常回來,他跟她媽媽還要寫信。文革當中她媽媽在八中被批鬥的時候,寫信的事還 被拿出來批判過,說她父母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她父母經常寫信的事是她奶奶講出去的,她奶奶一直跟她媽媽和幾個小孩住在一起,只她爸爸一人在外地。她奶奶是那種老思想,總覺得是她媽媽把她爸爸的魂勾走 了,才搞得她爸爸跟兩個鄉下媳婦離婚的。 在她奶奶心目當中,只有原配才是合理合法的夫妻,離婚再娶的都是不正當的。所以她奶奶最見不得兒子跟媳婦纏綿,總是對人說靜秋的爹媽浪費,幾個錢都餵了鐵 路和郵局了,買車票郵票的錢就有多厚一疊。 她爸爸被趕回家鄉管制勞動之後,也曾提出過離婚,主要是怕影響了孩子。 但她媽媽想到丈夫現在窮愁潦倒,孤苦伶仃,如果離了婚,可能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就來徵求幾個孩子的意見,說離婚不離婚主要是對你們有沒有影響,如果你們怕 有影響,我就跟你爸爸離婚,如果你們不怕,我就不離。 幾個孩子都說不離吧,反正就是這個樣子了,離了婚,還是他的孩子,別人也未必就當你清白無辜了。媽媽就沒跟爸爸離婚,但平時不敢公開來往,怕別人說界線劃 得不清,會影響幾個孩子的前途。 但她父母的書信照舊是寫得很頻繁的,爸爸的信都是寄到靜秋一個叔伯姑姑那裡,那個姑姑在衛校工作,嫁的一個丈夫成分很好,所以在文革中沒受什麼衝擊。 媽媽隔一段時間就到那個姑姑那裡去拿爸爸的信,不過媽媽不讓幾個孩子去拿信,怕別人知道了說他們劃不清界線。 她正在想七想八,就聽媽媽問:“小孫以前有沒有過女朋友?” 這一下,就把靜秋砸啞了,她知道如果說了老三以前有個未婚妻,她媽媽肯定對老三印象更不好了,於是含糊地說:“沒聽說有。” 媽媽說:“男人對這些事都是能瞞就瞞的,你不問,他肯定不會自己說出來。但是以他這個年紀,又是幹部子弟,要說他這是第一次,我是不太相信的。 你看我問他問題的時候,他對答如流,說明他以前也有過見女朋友父母的經驗。” 媽媽猶豫了片刻,問:“他有沒有叫你單獨到他寢室去?” “沒有,他寢室住好幾個人。” “他平時跟你在一起----還----規矩吧?沒有----到處---摸摸捏捏的吧?” 一個“摸摸捏捏”差點讓靜秋吐出來了,媽媽怎麼把這麼難聽的話用到老三頭上?不過她也認真回想了一下,看老三算不算得上媽媽說的“規矩”,她覺得他除了那 次在山上膽子太大以外,其他時間還是很規矩的,也沒有什麼稱得上“摸摸捏捏”的舉動。 他抱過她,用頭在她胸前蹭過,但他從來沒用手去摸她胸前或是別的什麼地方。 她很肯定地說:“沒有。” 媽媽鬆口氣,交代說:“一個女孩子,要有主心骨,有些事情,只有等到結婚後才能做,結婚前就堅決不要做,不管他對你有多好,也不管他許什麼諾,都不能做。 男的就是這樣,他哄着你做這些的時候,他什麼好聽的話都說得出來,他什麼願都可以許,但等你做了,他就瞧不起你了,認為你賤。 那時候,主動權就在他手裡了,他想要你就要你,不想要你就甩你,你要想再找一個男朋友,就很難了。” 靜秋很想讓媽媽講個明白,到底哪些事是結婚之後才能做的,但她問不出口,只有裝作一個不感興趣的樣子。 媽媽嘆口氣:“哎,總以為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沒想到你這麼早就考慮這些問題。 現在提倡晚婚晚戀,但你才十八歲,就算二十三歲結婚也還有四、五年。他纏得這麼緊,你們兩個人----很容易---搞出事來的。如果出了事,那你就身敗名 裂了。” 媽媽跟着就講了好幾個“身敗名裂”的例子,說八中校辦工廠的小王,原是市文工團的,談的一個女朋友也是一個團里的,兩個人還沒結婚就弄得懷孕了,結果被團 里知道,男的被貶到八中校辦工廠來了,女的被貶到三中校辦工廠去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們有作風問題,搞得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還有八中附小的趙老師,結婚七個月,就生下一個小孩,雖說沒受處分,也是很被人瞧不起的。 還有。。。 媽媽講的這些個“身敗名裂”的例子,都是靜秋認識的人,全都因為未婚先孕或者其他生活作風問題,受了不同的處分,人們講起這些人,都是把嘴一撇,很瞧不 起。 媽媽說:“幸好我發現得早,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你以後不要跟他來往了。他這種公子哥兒,都是玩弄女孩子---感情的---高手,他現在是還沒 ----得手,所以他拼命追,真的等他得手了,過一陣就厭倦了。 就算他不厭倦,他家裡也不會同意。就算他家同意了,你還這麼小,而他已經---這麼成熟了,我看他很難熬過這四、五年,遲早會搞出事來。” 第三十七章 靜秋第二天到紙廠去了一下,把工辭了。萬駝子很客氣,說:“我馬上就把你的工時開出來,你自己送到李主任那裡去,免得你不放心。” 這也正是靜秋關心的東西,如果不是怕萬駝子不給她報工時,她就懶得親自跑來辭工了。 她拿着萬駝子為她開的工時表,說聲“謝謝”,就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靜秋本來還想跟張一說聲謝謝的,但他那天上白班,正在車間裡,她就跟他同寢室的人講了一下。路上碰到劉科長,靜秋也謝謝了他,又特別提了一下哥哥招工的 事,劉科長許諾說不會忘記的。 回到家,靜秋就接手做飯的活,讓妹妹去跟鐘琴她們玩一玩。 她把綠豆稀飯煮上了,就躺在床上想心思。她很擔心老三手上的傷,肯定是割得很深,不然怎麼要縫兩針?至於那個凝血機制不好的問題,她倒不是特別擔心,因為 醫生一直說她媽媽凝血機制不好,說是什麼“血小板減少”,隨便碰碰就會皮下出血,所以她媽媽身上經常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她自己也有這種現象,但好像也不 是什麼大事。 她回想起老三割他手的情景,還心有餘悸,不知道老三哪來那麼快的手腳,只看到他拿出了刀,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他就手起刀落,把自己割了一刀。 她覺得他這個舉動是有點狂熱,但她願意把那理解為他一時情急,想不出別的辦法來說服她去醫院,才會出此下策。 她昨晚沒敢把老三留錢的事告訴媽媽,因為她已經感覺到了,媽媽知道老三的事越多,分析出來的壞東西就越多。如果媽媽知道老三留錢的事,肯定要說他在搞糖衣 炮彈,小恩小惠。 靜秋只在家呆了一天,從第二天開始就跟媽媽到河那邊去糊信封。 媽媽開始不同意她去,說她的腳應該多休息。但不知怎麼的,媽媽一下又想通了,帶她去了糊信封的地方。媽媽教了她一下,她很快就學會了,糊得很快。但居委會 發貨是有規定的,像她媽媽這樣有退休金的,只能拿補差,就是你的工資打多少折,你就只能做那麼多,所以她媽媽每個月只能做17塊錢左右。 靜秋知道怎麼糊信封、到哪裡領貨交貨了,就叫媽媽在家裡歇着,不用跟去居委會了。她暗中打着一個如意算盤,如果她媽媽不跟去,那她就自由了。等老三來了, 她就可以跟老三跑到江里去游泳,到時候就說在居委會糊信封。 但媽媽好像摸透了她的心思一樣,一定要跟去,還把妹妹也帶上。每天,母女三個人都是早早就起來了,趁着太陽還不太大,就過河那邊去糊信封,當天領的料糊完 了,三個人又一起回家。 媽媽沒再跟靜秋講什麼大道理,但看得很嚴,完全是人盯人戰術。靜秋跟妹妹去河裡游泳,媽媽都要跟着去,坐在河岸上看兩姐妹游泳。 晚上乘涼更是亦步亦趨,三個人坐在河坡上,媽媽坐中間,手拿一把扇子,給兩個女兒扇風趕蚊子。靜秋有時候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老三像孫悟空一樣,變成 了一個蚊子,想飛到她耳邊來說幾句話,但被她媽媽這樣一扇一扇的,就給扇跑了。 靜秋走在路上仍愛東張西望,想看看老三來了沒有。她知道現在是沒有機會偷跑出去會老三了,但她仍然希望他到K市來,一來說明他沒忘記她,二來也可以讓她看 他一眼,至少知道他沒事。 有兩次在路上,她覺得看到老三了,他好像是跟在她們後面。但等她找了個機會,轉過身去仔細看看的時候,又找不到他了,不知道是剛才看花了眼,還是他怕媽媽 看見,躲了起來。 後來,學校王主任來叫靜秋去瓦楞廠做工,說他兒子一提到招零工的事,他就馬上推薦了靜秋。 靜秋聽到這個消息,激動不已,以為機會來了,可以擺脫媽媽的監督了。哪知媽媽是不再如影隨形地跟了,但靜秋還是不能獨來獨往,因為一起去打工的還有八中李 老師的女兒李紅,比靜秋小一歲,這是第一次出去做工,李老師就叫靜秋天天帶着她上下班,靜秋的媽媽如獲至寶,一口就替靜秋答應下來了。 靜秋受李老師之託,天天帶李紅一起上下班,兩人走路有個伴,說說講講也挺熱鬧。 但她心裡總在擔心,怕老三到K市來了,看見她跟李紅在一起,就不敢上來叫她。她幾次都想擺脫李紅,但又找不到理由。而且媽媽現在糊信封糊出經驗來了,每天 都是在靜秋下班之前就糊完了,常常會站在渡口或者校門那裡等她。 慢慢的,靜秋也絕望了,知道暑假當中是不用指望天馬行空了,就一心盼望開學,也許頂了職了,就有機會單獨出去了。 九月份,學校開學了,教育局又拖了大半個月才把靜秋頂職的事批下來,靜秋就走馬上任,當上了K市八中的炊事員,就在她家對面的食堂里上班,抬腳就到。 靜秋白天在食堂上班,哪裡也去不成。晚上她下班,媽媽也下班了。 現在媽媽星期天也不去上班了,因為信封定額連平時都不夠糊,用不着星期天上班。靜秋的同學朋友大多下了農村,想溜出去連藉口都找不着一個。 除了不能跟老三見面,靜秋的生活可以說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第一件開心的事就是她開始領工資了。那天,總務處的趙主任親自來叫她去領工資,笑眯眯地說:“靜秋啊,你是十五號以後上的班,九月份只能領半個月的工 資。” 靜秋聽趙主任的口氣,好像很抱歉一樣,但她已經喜出望外了,差不多月底才上班,學校還給她半個月工資,這不是白賺了好些天的錢嗎? 以前靜秋幫媽媽領過工資,每次去都跟趙主任開玩笑,問:“趙主任,還沒把我的工資關係轉過來?” 趙主任脾氣很好,總是笑着說:“就去轉,就去轉。” 這次趙主任說:“你總在問你的工資關係轉過來沒有,現在終於轉過來了。”說着就給了她一個信封,裡面放着她的工資,有將近15塊錢,還有一張半寸寬,七、 八寸長的小紙條,是她的工資單。她拿出來看了又看,上面真的寫着她的名字。她想到自己從此以後每個月都可以領到這樣一個小紙條了,興奮得覺都睡不着了。 她把工資都交給了媽媽,讓媽媽做家用,也幫哥哥存點錢結婚,至少讓他逢年過節有錢買禮物送給亞民家。現在每次都是亞民把禮物買好了,讓哥哥提着到她家去, 但亞民的爸爸每次都把禮物扔到門外去了。亞民安慰哥哥說不要緊,很多女孩家都是這樣的,剛開始都是不同意自己的女兒找的對象,但水滴石穿,最終都還是同意 了。 亞民的預言很快就實現了,因為哥哥被招工回到K市了。靜秋的媽媽說哥哥招工的事多虧了八中附小陳老師的女兒易鋼幫忙。易鋼比靜秋的哥哥大幾歲,算是“新三 屆”的,下鄉時下在D縣下面的一個生產隊裡,後來被招到D縣一個廠里當工人。 K市的知青都不願被招到D縣去工作,一旦招去,就回不了K市了。 D縣只是個小縣城,怎麼能跟K市相比呢?但易鋼那個生產隊的隊長對她說:“你這次不去,下次就輪不到你了。” 易鋼只好去了D縣那個廠。幹了一段時間,不知道她怎麼七調八調的,調到了D縣物質局工作,然後從D縣物質局臨時抽調到D縣招工辦工作。 易鋼的媽媽陳老師跟靜秋的媽媽是好朋友,這次易鋼到了D縣招辦,自然要幫哥哥一個忙。但縣招辦只能發招工表到哥哥大隊去,能不能被推薦上,還要看哥哥所在 的生產隊。 招工表到了縣招辦,易鋼可以幫忙把哥哥推薦給來招工的廠家,但也不能勉強別人。所以招工這個事,至少關繫着三頭:生產隊,縣招辦,招工的廠家。 不知道這次怎麼一下就把這三頭都搞順了,哥哥被招回了K市,進了一家中央直屬企業。 這下亞民高興死了,哥哥還沒去上班,又不是逢年過節,但亞民買了禮物,讓哥哥提着上門拜見未來的丈人丈母。 亞民的父母見哥哥招回來了,而且進了這麼大的廠,也沒什麼反對意見了,那次不光沒把禮物扔出家門,還留哥哥吃了頓飯。哥哥終於通過了審女婿的初試,榮幸地 成了亞民家的“苦力”,買煤買米買柴之類的重活就包給哥哥了。 哥哥是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苦差事的,所以幹得很歡。有時吃着飯,亞民就叫來了:“新兒,我媽叫你去買煤。” 哥哥聽了,二話不說,撂下筷子就走。媽媽總是開哥哥玩笑:“我叫你做個事,你拖拖拉拉的;亞民的爹媽一叫你做什麼,你跑得飛快。” 哥哥就笑着說:“那有什麼辦法?現在就是這個風氣。小秋,你趕快找個人幫我們家拖煤吧。” 媽媽就趕快說:“莫亂開玩笑,靜秋現在還沒轉正,莫為了找個拖煤的人把她工作的事搞垮了。” 哥哥在亞民家成功過關,搞得靜秋心裡痒痒的,也開始繪製老三成功的藍圖。也許等她轉正了,她媽媽就不會再擔什麼心了,到那時,她跟老三就可以像亞民跟哥哥 一樣,公開來往了,那時就該老三來給她家拖煤了。 她一想到那個情景就覺得很好玩,她哥哥去幫亞民家拖煤,而老三又來給她家拖煤,那誰給老三家拖煤呢? 那段時間真是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王主任給靜秋的媽媽透露了一點內部消息,說他給學校提過了,請學校在適當的時候,讓靜秋出來教書。 八中這種地方,隔河渡水的,很少有人願意從市內調來,一向是文教局用來發放那些犯了錯誤的老師的地方,有時從師範學校分幾個不懂行情的新人來,也是剛一搞 熟就想法調走了。所以八中很缺老師,學校可以用這個理由,向教育局申請讓靜秋出來教書。 王主任說:“叫你靜秋好好干,你也找學校其他領導活動活動。” 靜秋雖然頂了職,但學校還是拿她當小孩,有什麼事都是跟她媽媽商量通氣。她媽媽也說這樣更好,有些向黨要名譽、要地位、要照顧的事,就讓媽媽去做,免得靜 秋在學校領導那裡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媽媽反正退休了,為自己的女兒謀點利益,別人也不能把她怎麼樣。媽媽就找這個領導那個領導去談,懇請他們在適當的時候,讓靜秋出來教書。 幾個領導都打了保票,說我們都知道你靜秋成績好,是個教書的料子,我們遲早會讓她出來教書的,你不用擔心。不過現在她剛工作,文教單位頂職的又不止她一 人,我們現在就讓她出來教書,怕別的人有意見,總要等到不會惹出麻煩了,才能讓她教書。 靜秋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要命,恨不得馬上讓老三知道,分享一下。但他從那次走後,就一直沒消息。她一天比一天着急,不知道他為什麼不來看她。 她能想到的原因主要是三種:一種就是他得了破傷風,她不敢沿着這個路子往下想,就安慰自己說,如果老三真的得了破傷風死了,長芳一定會來告訴我一聲,既然 長芳沒來告訴我這個壞消息,說明老三沒得破傷風。 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在死守他許給媽媽的諾言,要等到她轉正後再來看她。但她那時已經厚着臉皮央求過他,叫他不要等那麼久了,他自己當時也答應會來看她的,還 說他“反正是個當叛徒的料”。 難道他後來又決定不當叛徒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老三那次被媽媽審問一通,生媽媽的氣了,所以他不再來了。她知道好些這樣的故事,都是女孩的父母對未來的女婿太挑剔,結果把女婿氣跑 了,搞到最後,還得這個女兒或者女兒的父母出面去講和,講不講得成就很難說了。 學校左老師的大女兒左泉就是這樣,左泉是易鋼那屆的,下農村後招回到K市,在一家餐館工作。後來談了個男朋友,姓李,是船廠的,L市下鄉的知青,招到K市 來的。L市是省會,大城市,K市的女孩能嫁個L市的人,在K市是很令人羨慕的。那時K市人能到L市去玩一趟就很不簡單了,如果找了L市的人做男朋友,那當 然是可以去L市玩玩的了。 不過K市的丈母娘們是不管你哪個省哪個市的,就算你是首都北京來的,要審你一樣審你,不然就等於把女兒賤賣了。 左泉的男朋友小李別的都好,就是眼睛有點毛病,應該算個“反鬥雞眼”,看人的時候,兩個眼珠不是像“鬥雞眼”那樣集中到鼻梁附近來,而是向兩邊耳朵方向飛 去,看上去喜氣洋洋的,但你搞不准他到底在望哪裡。 左泉的父母不喜歡這個未來女婿,說這以後生個孩子多難看?每次小李去左泉家,都挨她父母白眼。 剛開始小李還忍着火,送禮上門,後來就搞煩了,要跟左泉吹。這下把左泉搞急了,只好去請小李別生氣,說如果我父母不同意,我們就不上他們那兒去了,我們馬 上結婚。 小李就很快跟左泉領了結婚證,帶她回L市玩了一趟,在L市辦了婚禮。 左泉回來後,一直把L市掛在嘴邊,大吹大擂了個把月,以後就很少跟父母來往了。 向老師的女兒向前芳就沒這麼幸運了,她的男朋友小劉就是被未來的丈人丈母審問得嚴厲了點,就拔腳逃跑了,說這麼挑剔的岳父母誰受得了?反正我跟向前芳瞌睡 都睡了,她爹媽不把她嫁給我,該她吃虧,我不吃虧。 向前芳的父母知道女兒已經做下那種事了,後悔不該那麼嚴厲地審查小劉,親自出面去跟小劉講和,也沒能挽回局面,搞得向前芳年紀多大了,還待字閨中。 靜秋不知道老三是不是生氣逃跑了。 當她想到老三是生氣逃跑了的時候,她就開始生老三的氣:我媽媽說了你什麼呢?都是很溫和很有道理的話,你為這幾句話就逃跑,那也只能說你太經不起考驗了。 但當她想到老三還在苦苦地等她,經常到K市來,只是沒機會跟她見面的時候,她又生媽媽的氣:哥哥也是這麼個年紀開始談朋友的,為什麼你只把我盯這麼緊呢? 第三十八章 靜秋在食堂幹了一段時間,學校通知她到校辦農場去鍛煉半年,說你沒下過農村,以後讓你出來教書怕別人有意見,你去農場鍛煉半年,別人就沒話說了。 學校剛在嚴家河下面一個叫付家沖的山村里辦了個農場,準備讓學生輪流到那裡去鍛煉。選在付家沖辦農場,是因為學校鄭主任的家在付家沖,憑這點關係,付家沖 才撥給學校一點土地,並且出人出力,幫校辦農場蓋了幾間房子。 從K市到嚴家河,大概有四十里地,有長途班車。從K市直達嚴家河的,每天只有兩班,如果從K縣坐車到嚴家河,每天就有四班。從嚴家河到付家沖,還有八里多 地,都是山溝溝路,有很多地段連自行車都騎不成,只能是靠腳走。 學校選派了幾個老師到農場,女的負責管學生的伙食,男的負責帶學生勞動。 第一批到 農場的,還負有打前站的任務,要做好準備工作,迎接學生到來。 靜秋是第一批被派到農場去的,她聽到這個消息,興奮莫名,因為這就意味着她可以擺脫媽媽的監控了,而且西村坪離嚴家河只有幾里地,去了農場,就意味着隔老 三近了。 媽媽雖然有些擔心,但沒像下農村那樣擔心,現在靜秋是有工作的人了,下去半年就能回來教書,同去的都是學校的老師,媽媽還比較信得過。 最重要的是,媽媽不知道嚴家河跟西村坪之間在地理位置上是個什麼關係,如果媽媽知道,恐怕還是要擔心的。 這次去農場的幾個人由鄭主任帶隊,同去的還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女老師,就是那個結婚七個月就生了兒子的趙老師。 另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姓簡,教過靜秋物理,以前還經常跟靜秋她們一起練球。 簡老師人不高,但以前是搞體操的,胳膊頭子有勁,經常借救球的機會來一個前滾翻,博得一片喝彩聲。 學校把農場場址選在一座山上,因為山後不遠處就有一條路,可以走手扶拖拉機,一直通到一個叫黃花場的小鎮,從那裡有汽車路通到嚴家河。 學校有台手扶拖拉機,就是人稱“小拖”的那種,可以為農場購物運貨。 開小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周建新,爸爸是K市十二中的校長。小周高中畢業後,因為心臟病沒下農村,不知道跟誰學了開小拖,可能也借了他爸爸一點面 子,就到八中來做臨時工,還沒轉正。 靜秋以前就見過小周,因為她讀書的時候在校辦工廠勞動時經常見他在那裡拖貨。後來做炊事員的時候,也時常見他滿臉機油地在食堂前面鼓搗那台手扶拖拉機,旁 邊圍一群小孩,看他用個搖柄狠命地發動小拖。發不起來的時候,就全體失望,唉聲嘆氣;發動起來了,則群情沸騰,山歡海笑,一個個像小猴子一樣爬上他的車, 跟他到學校操場去試車。 小周不光名字裡有個“建新”,長得也有點像老三,跟老三的個子差不多高,比老三單薄一些,皮膚也比老三黑一些,背沒有老三那麼直。 但他們兩個有個共同特點,就是笑起來的時候,整張面孔都積極投入進去。眼睛一眯縫,就顯得眼睫毛特別濃特別黑。鼻翼旁有兩道笑紋,使笑容格外有感染力。 靜秋他們四個老師先坐汽車經過K縣縣城到嚴家河下車,然後就走路進付家沖。 小周開着小拖進山,從K市八中到K縣縣城,再到嚴家河,然後到黃花場,最後到農場,大約有六、七十里地。當兩軍在山後會合時,幾個人還唱起 了<<長征組歌>>里的曲子,反正山上沒人,平時敢唱不敢唱的現在都可以放開嗓子大喊幾聲。 因為還有段路沒修通,小拖只能停在隊上的窯場那裡,幾個人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才把車上的東西運到農場。 農場的幾間房子還才粗具規模,屋子裡是泥土地,還沒整平,都是土疙瘩。 窗子上沒玻璃,也沒遮擋的東西,只好用個斗笠遮住。床就是一個土堆,上面放了幾塊木板。門閂也沒有,靜秋和趙老師住一間,兩人晚上就用一根大樹棍斜頂住 門。 幾個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造個廁所,也就是挖個坑,上面搭兩塊板子,然後用一些高粱杆子紮成排,擋在四周。傳說這一帶山上有一種動物,當地人稱“巴郎子”, 專愛夜間出來襲擊出恭的人,上來就用長滿了刺的舌頭舔人的屁股,然後就把腸子挖出來吃掉。 因為害怕“巴郎子”,大家上廁所的時候,都提把斧頭。 到了晚上,大家都儘量不上廁所,實在要上,男的就跑到屋後解決一下。 靜秋晚上總要上一兩趟廁所,又不大好意思在屋後上,只好提着斧頭到一兩百米外的廁所去。 小周就住在房子同一邊靠前門的地方,如果不關門的話,靜秋出去他就能看見。 靜秋很快就發現她每次從廁所出來往回走的時候,總能看見小周站在路邊抽煙,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個既不會使她尷尬,遇到情況又能即時跑上來救命的地方。她從他 身邊走過,兩人打個招呼,一前一後回各自的房間去。 剛去的那些天,山上也沒什麼菜吃,大家就把自己帶去的私菜拿出來一起吃。天晴的時候,大家出去挖野蔥野蒜回來吃。 下了雨,就到山上去撿“地間皮”,洗乾淨了炒出來,有點像黑木耳。每次出去挖蔥撿“地間皮”,走着走着,趙老師跟簡老師就走到一起去了,靜秋就掉了單,但 過一會兒,小周就會找來了,跟她一起撿“地間皮”。 鄭主任雖然家就在山下,但也堅持跟大家一樣住在山上,每星期才回去一次,有時就從家裡帶些蔬菜來給大家吃。 靜秋管伙食,想付他錢,就問他多少錢一斤,鄭主任說是“兩角一分八一斤的菜”,說着就把兩腳分開,做個拔菜的姿勢。 農場的生活很苦,但是幾個老師都很風趣活躍,所以靜秋覺得日子一點也不難過。白天干一天活了,晚上睡覺前就聚在一起講故事。 靜秋發現簡老師特別會講歷史故事,鄭主任和趙老師會講民間故事,而小周則特別會講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 準備得差不多了,農場就迎來了第一批學生。 學生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山後的路修通了,這樣小拖就可以一直開到農場那棟L形的房子前面。於是小周和他的小拖就成了農場一大景觀。 小周愛穿一件舊軍衣,好像每晚都記得塞進了醃菜罈子一樣,皺得跟醃菜有一比。 戴的那頂舊軍帽,也是帽舌軟皮皮的那種,像國民黨的殘兵敗將。但他開起小拖來,則很有拼命三郎的架勢,風馳電掣,上下騰躍,勢不可擋,每次都要衝到廚房跟 前才戛然而止。 學生們聽到小拖的“篤篤”聲,就像夾皮溝的鄉親們聽到小火車聲一樣,都要從寢室里湧出來,看看這個農場跟外部世界唯一的活動橋梁。 小周的臉上照例是有一些機油的,幾乎成了他的職業道德和技術指標。有時靜秋告訴他,說他臉上哪裡哪裡有機油,他就扯起袖子擦一擦,大多數時候是越擦越多。 靜秋笑彎了腰,他就伸過臉來,讓靜秋幫他擦擦,嚇得靜秋轉身就跑,而他也就一臉“你不擦該你負責”的神情,怡然自得地忙他的去了。 靜秋跟趙老師兩個人負責挑水洗菜做飯,簡老師和鄭主任就負責帶學生勞動,小周跑運輸,五個人是既分工又合作。隔三差五的,靜秋或趙老師就跟隨小周的小拖出 去買菜買米。 趙老師去了兩次,就不大願意去了,說聞不來那個柴油味,而且坐在小拖上“篤篤篤”地跑幾十里,屁股都“篤”起泡來了。 靜秋不怕柴油味,她從小就很喜歡聞汽油味,所以總是她跟小周一起出去採買。 每次都是先把早飯開了才出去,爭取下午就趕回來,好做學生的晚飯,怕趙老師一個人忙不過來。 跟小周混得比較熟了,靜秋就想請他幫個忙,載她去趟西村坪。 她想看看老三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老沒來看她。 於是下次出去採買的時候,靜秋就問小周可不可以從嚴家河彎到西村坪去一下,她說她有個朋友在那裡,她去還本書。 小周問:“男朋友女朋友?” 靜秋反問:“男朋友怎麼樣,女朋友又怎麼樣?” 小周說話一向是嬉皮笑臉,油嘴滑舌的:“是女朋友就載你去,是男朋友就不載你去。” 靜秋說:“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就算了吧。” 小周沒說方便還是不方便,但買完了米往回開的時候,靜秋見他停了好幾次車,去跟路上碰見的人說話,她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開了一陣,他對她說:“到了西村坪了,你要到哪裡去?” 靜秋沒從這條路到西村坪來過,一下子有點摸頭不是腦了,站了好半天,才理清了方向,指着勘探隊工棚的方向說:“應該是在那邊。” 小周把小拖一直開到工棚跟前,停了機,說:“我在這裡等你,不過要是時間太長了不出來,我就要衝進去救你了。” 靜秋說聲“不會的,我馬上就回來”,就向那排工棚走去,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嚨來了,平時從來感覺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動,但現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在猛 跳,而且在離喉嚨很近的地方跳。 她現在有點相信書上那些說法了,激動的時候心就會跑上來,在喉嚨附近跳。安心的時候,心就會跑下去,所謂“把心放回肚子裡去了”。 她拿着一本書做幌子,準備如果待會老三不在,或者老三態度不熱情,她就說是來還書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去敲老三的門,但敲了好一會兒都沒人應。她想起 這是下午,也許老三在上班。她很失望,但又不甘心,就順着那些房間,一間一間地走,看看能不能逮住一個人,問問老三的情況。走了一圈,也沒看見一個人,可 能都在上班。 她又轉回老三那間房前,幾乎是不存任何指望地敲了幾下,沒想到卻把門敲開了。開門的是個男人,靜秋認出就是上次她來叫老三去大媽家吃飯時見過的那個中年半 截的人。她瞄了一眼房間裡面,看見有個女的,正在梳理頭髮,好像才從床上爬起來的一樣。 那個中年半截的人也認出了她,說:“嗨,這不是‘綠豆湯’嗎?” 那個女的跟到門前,問:“是你的‘綠豆湯’?” 中年半截的人笑着說:“我哪裡會有‘綠豆湯’?是人家小孫的。想起來了,‘綠豆湯’這個詞兒,還是她創造發明的呢。我們說吃了鹿肉火大,她就說喝點‘綠豆 湯’清火。”說完就意味深長地笑。 靜秋一心想問老三的消息,也不管他們在說什麼,只問:“您知道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班?” “他?誰呀?”中年半截的人開玩笑問。 那個女的指着中年半截的男人,問靜秋:“你認不認識老蔡?是我愛人。 我過來探親,今天剛到,你肯定----在這裡很久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們老蔡在這村裡有沒有‘綠豆湯’?他們搞野外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哪個村都有---- ‘綠豆湯’。” 老蔡不理他媳婦,對靜秋說:“小孫調走了,你不知道?” 靜秋一驚,問:“他調哪裡去了?” “他調二隊去了。” 靜秋愣在那裡,不知道老三調到那裡去幹什麼,而且又不告訴她。她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鼓足勇氣問:“您---知道不知道----二隊在哪裡?” 老蔡正要告訴她,被他媳婦扯扯衣袖,說:“你別在裡面惹麻煩,別人小孫如果想讓她知道,還會不告訴她?你當心搞得別人打起來。” 靜秋不知道這個“綠豆湯”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那個女的說的話她還是能悟出幾分的,她尷尬地說了聲:“你們誤會了,我只是來還他一本書的,打攪你們了 ---”就轉身跑掉了。 小周看她神色不對,擔心地問了幾次,她也不答話。回到農場的時候,正在開晚飯,她連忙跑去幫忙。但開完了學生的飯,幾個老師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覺得頭很 疼,一點胃口也沒有,就推說頭疼,跑回房間睡下了。 幾個老師都關心地跑來問她今天是怎麼回事,她說沒事,就是頭疼,想睡會。睡了一陣,小周端一碗煮得很稀的菜飯來給她吃,還用一個小碟子裝了一點他自己帶的 榨菜。她一看見這兩樣東西,就覺得餓了,說聲“謝謝”,就一口氣吃了。 第二天,她到堰塘去挑水的時候,小周跟來了,說要幫她挑。她不肯:“算了吧,你有心臟病,哪能挑水?” 小周說:“我的心臟病是怕下農村怕出來的,我幫你挑吧,我看每次都是你在挑水,怎麼趙老師不挑水呢?” 靜秋從來沒想過這事,反正沒水用了就來挑。 她怕別人看見小周幫她挑水不好,就推脫說:“還是我挑吧---” 小周笑笑說:“你怕別人說閒話?你要真的怕,昨天就不該晚飯都不吃就躺床上了。現在再說什麼閒話也抵不過昨天那閒話----” 靜秋不解地問:“昨天什麼閒話?” “還不是說我昨天在路上把你怎麼樣了囉。 第三十九章 靜秋不解地問:“到底別人在說什麼?” 小周嬉皮笑臉地說:“當然是說我把你害了----” 靜秋氣昏了,她知道這個“害”字,就是當地土話里“強姦”的意思。她沒想到大天白日的,別人還會往這上面想。 她抖抖地問:“誰---誰說的?我要去找他問個清楚。” 小周趕快說:“別去別去,告訴你一點事,你就要去問別人,那我以後有話不敢跟你說了。”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亂說?” “我們昨天回來得晚,你一回來又神色不對,而且飯也不吃,躺床上去了,再加上我又是個土匪名聲,誰都會往這上面亂猜。 不過我已經解釋過了,你不用去問這個問那個了。這種事,你越鬧,別人說得越歡。” 靜秋擔心地問:“那你---有沒有說---我們昨天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周說:“我肯定不會說的啦,你放心好了,我土匪是土匪,但我是個正直的土匪,很講江湖義氣的。” 然後又嬉皮笑臉地說,“再說,你----這麼漂亮,我背個黑鍋也值得----” 靜秋有點懷疑就是小周自己在議論,因為他一直有點愛把兩個人往一起扯,總說別人在議論他們兩個,但靜秋自己並沒聽見誰議論他們兩個。 她不再問他什麼了,想挑上水走路,但他扯着扁擔不讓她挑,問她:“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去找你的男朋友嗎?他----不在,還是躲着不見你?” 她趕快聲明:“你別瞎猜啊,不是什麼男朋友---,”她想了想,問,“你知道不知道‘綠豆湯’是什麼意思?”然後她把上次說起綠豆湯的前因後果,以及這次 她跟老蔡夫婦的對話揀能說的說了一下。 小周嘿嘿笑:“這你還不懂?說你是哪個的‘綠豆湯’,意思就是說你是哪個的----馬子。馬子懂不懂?就是---女朋友,相好的---” 靜秋說:“但他們為什麼說‘綠豆湯’是我發明創造的呢?” “你怎麼什麼都不懂?”小周看她一眼,像老子教兒子一樣地說,“他們說男的上火,意思就是說男的想----害女的。結果你又不懂,叫別人喝綠豆湯清火。 男人那個火,是喝綠豆湯清得了的嗎?他們看你傻,拿你當笑話呢。” 靜秋本來還想問男的為什麼會想“害”他的女朋友,但小周一開口就是“你怎麼什麼都不懂”,她不敢再問了,免得又搞成個笑話。 她淡淡地說:“算了,跟你說不清楚,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我問的問題你不懂。” 本來她那天從西村坪慪回來的一包氣就一直沒消,現在聽了小周對“綠豆湯”的解釋,那包氣更大了。 原來老三是這樣一個兩面三刀的人,當着她的面,好像把他們倆的事看得很神聖,但背着她,卻在跟他那些隊友們這樣議論她,太無聊了。 難怪他突然調二隊去,肯定是那邊有一碗“綠豆湯”等着他,也許是上次到二隊去就找好了的,也許他前一段一直是兩邊扯着。現在她這邊扯不出什麼來了,就一心 一意扯那邊去了。 去了不說,又不想個辦法告訴她,害她白跑一趟,還惹出這麼大麻煩,搞得閒話滿天飛。 如果她確切地知道老三是這樣一個跳梁小丑,她也就不為這事煩惱了,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的,上回當,學回乖。 問題是她拿不準老三究竟是不是這樣的人,也許只是一個誤會。她最怕的就是懸而未決,讓她東猜西猜,擔驚受怕。不管是多可怕的事,只要是弄得水落石出、銅銅 鐵鐵了,也就不可怕了。 她決定下次跟小周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就到嚴家河中學去找長芳,問到老三的地址了,就叫小周開車帶她去那裡,要老三當她的面,說個一清二楚。 但鄭主任不再派她跟小周出去了,要麼就叫趙老師去,要麼就叫小周一個人去,要麼鄭主任就自己跟去了。 不僅如此,鄭主任回學校匯報工作的時候,還把小周的事告訴了媽媽。 鄭老師說:“我真替你靜秋擔心哪,她年青,不懂事,很容易上當。這個周建新,自己有女朋友,而且還為他女朋友跟人動刀子打過架,現在又來糾纏你家靜秋。 這也怪我,以前沒想到周建新會這麼無聊,沒注意把他們兩個分開。” 媽媽聽了,又氣又急,恨不得馬上就飛到農場跟靜秋好好談一談,但又怕鄭主任不願暴露出他是信息來源。 鄭主任覺得自己做得光明正大:“我不怕做這個惡人,因為我是看着你靜秋長大的,現在我又是帶隊的,我不管誰管?” 媽媽對鄭主任感恩戴德一通,又保證說等靜秋回來一定好好教育她。但媽媽還是有點等不及了,馬上就寫了一封信,叫鄭主任帶到農場來。 靜秋一看媽媽的信,真是氣暈了,怎麼這些人這麼愛無事生非呢?不就是兩個人出去買米,回來晚了一點嗎?就要做成這麼大的文章?但她不好發火,這裡的人以前 都是她的老師,她對他們都是很尊重的。 她想來想去,咽不下這口氣,就跑去找鄭主任:“鄭主任,如果你覺得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你可以當面給我指出來,不要去告訴我媽媽。 她是個愛着急的人,她聽了這些謠言,肯定又急得無法---” 鄭主任說:“我這也是為你好,小周這個人,脾氣很暴躁,又不學無術,到底有哪點好呢?” 靜秋委屈地說:“我又沒說他好,我跟他又沒----談朋友,只是因為工作關係有點接觸,怎麼就---扯那上頭去了呢?” 鄭主任沒答她的話,反而說:“其實我們學校還是有很多好同志的,比如你們排球隊的小萬,就很不錯,這幾年進步很快,入了黨,提了干,為人誠實可靠---” 靜秋簡直不相信這是鄭主任說的話,總覺得每個人都在批評她年紀小,不該考慮這些問題,怎麼鄭主任的話聽上去不是那麼回事呢?好像是說只要是好同志,還是可 以考慮的,我跑你媽媽那裡告狀,不是說你不該談朋友,而是說你不該談“那樣”一個朋友。 她沒敢多說,只把自己的清白強調了幾遍,就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她覺得有點滑稽,以前她讀初中的時候,還曾經對那個萬老師很有一點好感,主要是那時候他剛到八中來工作,沒經驗,又年青,學生都不怕他,經常鬧點事,讓他 下不來台。 他顯得那麼孤獨無助,靜秋對他充滿了同情。 但後來他就慢慢開始“打起發”(走上坡路),可能主要是跟當時的黨支部雷書記關係比較好。 雷書記是個女的,二十多歲就死了丈夫,自己帶一個小孩過,很可憐,工作又很努力,家裡成分又好,很快就被提拔到書記的位置上了。 後來就經常見到萬老師跟雷書記兩人過河去上黨校,雖然雷書記比萬老師大不少,而且當時也再婚了,還是有很多人說他們兩個人的閒話。 好在雷書記的丈夫沒說什麼,萬老師也沒女朋友,所以也就沒鬧成什麼大事。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萬老師開始“打起發”,靜秋就不喜歡他了,可能她只喜歡那些不走運的人。 現在聽鄭主任這樣一說,越發對萬老師生出幾分厭惡,似乎是他在依仗權勢,排擠小周,成全他自己一樣。 她本來是要對小周敬而遠之,避免閒話的,但見到鄭主任這樣貶低他來抬高萬老師,她心裡就對小周生出幾分同情,因為他是個零時工,使她想起自己的零工歲月, 而且他寧可背個罵名也沒把那天晚回來的真實原因說出來,使她有點敬重他的這種“正直土匪”的德性。 後來下了場大雨,把農場的房子和山後的路沖壞了,鄭主任還藉機把萬老師從學校要到農場來幫了一個星期的忙。 但靜秋對萬老師一點感覺都沒有了,連話都懶得跟他說,碰見了,打個招呼就算了。 一直到了十一月下旬,靜秋才又一次有了跟小周一起外出的機會,這次是因為學生們交的伙食費不夠,眼看就沒米吃了,又不能讓學生們都跑回去拿錢票來交,鄭主 任只好派一個老師回去挨家挨戶收錢收糧票。 趙老師知道這是個挨罵的活,吃力了還不討好,就推脫不去,這事就落到靜秋頭上了。 鄭主任把靜秋單獨叫到一邊,叮囑了半天,才讓她跟小周的車回K市去催租逼債,拿到錢就在K市買米買面,讓小周運到農場,她自己可以休息兩天。 小周也知道鄭主任是在有意分開他跟靜秋兩個人,所以一路上發了不少牢騷。靜秋聽他說着話,心裡卻在打一個小算盤。 到了嚴家河,她就叫小周停一下,說她要去看一個朋友,幾分鐘就行。 小周又問:“男朋友女朋友?” “女朋友。”她肯定地說。 小周開玩笑說:“這回要是又是個男的,我可要上去開打了。上次害我背個空名,這次我可不幹了。” 到了嚴家河,靜秋就打聽嚴家河中學在哪裡。還好,嚴家河鎮子不大,中學就在離公路不遠的地方。小周把小拖開到學校附近,就關了機,說這次車上沒東西,我不 用在車跟前守着,我跟你一起進去。 靜秋不讓他一起進去,他奇怪地問:“你不是說是女朋友嗎?怎麼不讓我一起去?怕你女朋友看上我了?” 她知道小周一向就是這樣油嘴滑舌的,她說不過他,越說他越油嘴滑舌,反正待會還要讓他開車到二隊去的,瞞也瞞不了什麼,她就讓他一起進學校去了。 兩個人在學校的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就聽到下課鈴聲了。靜秋找一個學生問了一下,找到了長芳的教室,然後請一個人把長芳叫了出來。 長芳看看靜秋,又看看小周,黯然說:“我哥在縣醫院住院,你---可不可以去看看他?雖然你---不要他了,但是----看在---朋友一場的份兒上,去 看看他吧,聽說是----絕症。” 靜秋驚呆了,長林得了絕症?她想聲明說不是我不要他,只是我不愛他,但她被“絕症”兩個字嚇呆了,說不出這樣的話。她低聲說:“你知道不知道他的病房號 碼?” 長芳把醫院地址和病房號碼都寫在一個紙條上給了她,然後站在那裡,不肯再說話,眼裡都是淚。 靜秋也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小心地問:“知道不知道是什麼病?” “白血病-----” 靜秋覺得如果現在打聽老三的新地址,就顯得有點不不合時宜,即使問到了,也沒時間去了,還是先去看了長林再說吧。 上課鈴響了,長芳低聲說:“我---回教室去了。 你---一個人去看他吧----別帶你---朋友去---” 靜秋說:“我知道。”長芳進教室去了,她還愣在那裡。 小周問:“誰病了?看你臉色白得像鬼一樣---” “是她哥哥,我以前在他們家住過,我要去看看他,他----幫了我很多忙。”她問小周,“你知道不知道白血病是怎麼得的?” 小周說:“聽別人說是被原子彈炸了才得的病,但是我們學校以前有個人也得了白血病,後來死了,聽說---治不好的----” “那我們快走吧。” 他們趕到K縣城,買了點水果,就按照長芳給的地址找到了縣醫院。靜秋想起長芳囑咐過叫她一個人進去的,就跟小周打商量:“你可不可以就在外面等我?” “又不讓我進去?都得了絕症了,還怕什麼?” 靜秋也不太明白長芳的用意,因為她聽老三說過,長林已經說下了一房媳婦,今年春節就結婚。 如果真的得了絕症,那婚是結不成了,但為什麼不讓她帶小周一起去看長林,就讓她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她只知道應該儘量滿足絕症病人的要求,如果長芳說不 要帶小周進去,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她對小周說:“我也不知道他們怕什麼,但我朋友剛才就是這麼說的,你還是在外面等我吧。” 小周無奈,只好在外面等,叮囑說:“快點出來啊,我們還得趕回去,你今天要挨家挨戶去收錢的,回去晚了,收不齊錢,明天就買不成米----” “我知道。”靜秋匆匆答了一句,就跑進醫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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