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語草鳴:山楂樹之戀 (尾) |
| 送交者: 谷語草鳴 2010年04月12日06:10:2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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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縣醫院不大,就那麼幾棟樓,靜秋很快就找到了長林的病房。 病房裡有四張床,她看見了第一張床上的號碼,就以此類推,斷定靠牆角的那張床就是長林的病床。 她向那張床望去,驚異地看見老三坐在床邊,正在一個本子裡寫什麼。雖然他穿着一件她從未見他穿過的黑呢子的衣服,但她一眼就認出他了。 她想,他在這裡幹什麼?在照顧長林?他不上班?是不是二隊就在附近,所以他調到這裡來好照顧長林? 有個病人家屬模樣的人問:“你找誰?”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老三,回答說:“找張長林---” 老三抬起頭,向她這邊望過來,神情似乎有些錯愕,好一會兒,才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筆,向她走過來。 他沒叫她進病房去,站在走廊上跟她說話:“真的是----你?” 她問:“長林呢?” 他一愣:“長林?不是在西村坪嗎?” “長芳說-----她哥在住院----” 他笑了一下:“噢,我也是她哥嘛----” 靜秋急了,辯駁說:“你---怎麼是她哥呢?她說的是她哥病了----,她沒說是你病了,你是在這裡照顧長林的吧?是不是?你別跟我開玩笑了----,長林在哪裡?” 他好像有點失望:“你----是來看長林的?不是長林----你就不來看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不解地問,“長芳說的‘我哥’就是你?但她為什麼說我---不要你了?她那樣說----我才以為是---長林。” “噢,我---寫過幾封信到你們農場,都被---退回來了。 我用的是她的地址,信就----退她那裡去了,所以她說你---不要我了。” 她很詫異:“你寫信到我們農場了?我怎麼一封也沒收到?你用的什麼地址?” “我就用的‘K縣嚴家河公社付家沖大隊K市八中農場’,再加你的名字,不對嗎?” “我沒往那裡寫過信,但我想只能是這樣子寫---” “每封上都寫着‘查無此人,原址退回’----” 靜秋想了想,覺得一定是鄭主任搞的,因為他想把她跟萬老師湊攏,所以就來這一手,太卑鄙了。 但是信封上用的是長芳的名字和地址,鄭主任怎麼會懷疑呢?難道他看出那是男人的字?或者他拆開看過了? 她緊張地問:“你---信里寫了些----什麼?沒---寫---要緊的東西吧?肯定是我們那裡的鄭主任搞的,我怕他---拆開看過了----” 他說:“應該沒拆開吧?拆開過我應該能看得出來----” 她很有點生鄭主任的氣:“他私自把別人的信退回,算不算犯法?我回去了要找他說說,看他還敢不敢這樣。” 他懷疑地問:“你們那個---鄭主任---怎麼會對你的信這麼感興趣?是不是---對你有---那麼一點意思?” 她安慰他說:“不會的,他一把年紀了,又已經結了婚,他是在幫別人的忙---” “幫那個開---小拖的?” 她詫異地看看他:“你怎麼知道----開小拖的?” 他笑了一下:“看見過你們----,在嚴家河,下雨----,他把雨衣----讓給你----” “不是他,鄭主任最討厭他了,是幫另一個老師,排球隊---那個。不過你放心,我對他----沒興趣。 你----在嚴家河----幹什麼?” “二隊就在嚴家河附近,中午休息時經常去那裡逛逛,想----碰見你----” “你---到我們農場去過沒有?” 他點點頭:“有次看見你赤着腳,在廚房做飯---” “那房子漏雨,一下雨,地上就有個把星期是泥漿子湯,只好打赤腳。” 她怕他擔心,馬上補充一句,“不過天冷了,我就沒打赤腳了,穿着那雙膠鞋----,你沒看見?” 他有點黯然:“我這一段----沒去----” 她不敢看他:“你----生了什麼病?”她提心弔膽,怕他說出那幾個可怕的字。 “沒什麼,感冒了----” 她鬆了口氣,但不太相信:“感冒了要住院?” “感冒重了,也要住院的。”他輕聲笑了一下,“我是個‘布得兒’嘛,老在感冒。你----回家還是---回農場去?能在這兒呆----多久?” “我回家去,現在就得走,我---有個同事等在下面,我----要回去收錢買米。” 她看見他很失望的樣子,就許諾說,“我後天來看你,我有兩天假,我可以提前一天離開K市----” 他欣喜地睜大眼睛,然後又擔心地問:“你---不怕你媽媽發現?如果不方便的話----” “她不會發現的,”其實她自己也沒有把握,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你---這幾天不會---出院吧?” “我會在這裡等你的。”他很快跑到病房裡,拿了一個紙包出來,塞到她手裡,“好巧啊,昨天剛買的,看看喜歡不喜歡。” 她打開一看,是一段山楂紅的燈芯絨布料,上面有小小的黑色暗花。她告訴他:“我最喜歡這種顏色和這種布料,你好像鑽到我心裡去看過一樣。” 他很得意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喜歡這樣的,我昨天一看到就買下了,沒想到剛好你今天就來了,我先知先覺吧?你回去就做了,來的時候穿給我看,好不好?” 她把布料卷了起來,說:“好,我回去就做,後天來的時候穿給你看。不過我現在得走了,要趕回去收錢。” 他送她往醫院大門那裡走,遠遠地,就看見了小周和他的小拖,他說:“你同事在那邊等你,我不過去了,免得他看見----。他叫什麼名字?” 她說:“他跟你同名,不過姓周。” “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 她一愣,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解釋說:“沒什麼,有點----吃醋,怕他跟我一樣----也在---追求你。” 回家的路上,靜秋的耳邊一直響着老三那句話:“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雖然他解釋過去了,但她覺得他那話不是吃醋的意思,而是----別的意思。 長芳說老三得了絕症,老三的臉色也的確不大好,有點蒼白,但那也許是因為他穿着黑呢子上裝的關係。老三自己說他得的是感冒,好像也有可能,如果得了絕症,他還會這麼鎮定,像沒事人一樣?最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是絕症,醫生怎麼會告訴他呢? 只能是長芳搞錯了,或者故意這樣說了,好讓她來看老三的,因為長芳那時以為她不要老三了,於是編出“絕症”的故事誑她到醫院來看他。 現在她就抓住這兩根救命稻草,一是醫生不會告訴病人得了絕症,二是老三自己說了他只是感冒。說老三得絕症的只有長芳一個人,一票對兩票,老三應該沒有得絕症。 但是他那句話怎麼解釋? 回到K市,小周把小拖開到一家餐館前,說先吃點東西,等別人下班了,好去學生家裡去收錢。她點點頭,茫然地看着小周去買東西,幾次都把小周當老三了,很想問他:先別慌着吃飯,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是得的什麼病? 吃過飯,小周就把小拖開回江心島,帶着她到學生家去收錢。 他叫她把寫着學生地址的條子給他,他一家一家找。她就像個夢遊的人一樣,糊裡糊塗地跟着小周這裡走,那裡走,小周叫她記賬就記賬,叫她找錢就找錢,見了學生家長都是小周在說話,她只站在一邊,像個傻子一樣。後來小周乾脆把她手裡的單子和錢袋都拿去了,自己收錢,自己找錢。 一直搞到九點多了,才大致收齊了,小周把她送到她家附近,說:“我明天早上來叫你去買米。你莫想太多了,一個縣醫院,懂什麼白血病黑血病?” 她一驚,小周看得出她在為老三的病擔心?她警告自己,不要哭喪着臉,當心媽媽看出來。 媽媽見她回來了,很驚訝也很高興,趕快來弄東西她吃。她說不餓,在路上吃了的。 然後她就忙忙碌碌地把那段布拿出來縮水,用冷水搓一遍,又用熱水搓一遍,使勁擰幹了,晾在通風的地方,讓布快快幹了好做衣服。 第二天一早,小周就來叫她去買米。媽媽很不放心地看着她坐上小拖去,可能恨不得自己也跳上車去監督他們兩個。 靜秋特別跟小周熱火朝天地講幾句,因為她現在不怕媽媽懷疑她跟小周有什麼事,越懷疑越好,既然媽媽一心防着小周,那她明天去看老三的時候,媽媽就不會起疑心。 買了米,小周把她送回家,把發票交給她,叫她收好,就開車送米麵到農場去了。媽媽見這個禍害走了,總算放了心,又交代靜鞦韆萬不要跟小周來往。 下午靜秋到學校去匯報農場工作情況,又到簡老師趙老師家裡去拿他們家屬給他們帶的私菜。都弄好了,就到江老師家去借縫紉機做衣服。 做到吃晚飯的時候,她跑回家吃了晚飯,又跑回江老師家接着做。江老師過來問她農場的情況,她哼哼哈哈地應付了一下。 衣服做好了,她還捨不得走,總覺得有點什麼事沒辦,是她想辦又不敢辦的事。 想了好久,才想起是要問成醫生有關白血病的事。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他的臥室門口,門沒關,她看見江老師坐在被子裡看書,成醫生在床上跟他的小兒子玩耍。 江老師看見了她,問:“小秋,衣服做好了?” 靜秋怔怔地點點頭,鼓足勇氣問:“成醫生,你聽說過白血病沒有?” 成醫生把兒子交給江老師,自己坐在床邊,一邊穿鞋一邊問:“誰得了白血病?” “一個----熟人。” “在哪裡診斷出來的?” “K縣醫院---” “K縣醫院很小的,未必能----檢查得---對,”成醫生讓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安慰說,“先別着急,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靜秋也講不出是怎麼回事,她只是聽長芳那樣說了一下,她說:“我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我只想知道,一個很年輕的人會得----這種病嗎?” “得----這種病的人多半是---很年輕的---,青少年---居多,可能男的更多一些。” “那---是不是得了---就--一定會----死?” 成醫生字斟句酌地說:“死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你不是說只在縣醫院檢查了一下嗎?縣醫院設備什麼的---很有限,應該儘快到----市里或者省里----去檢查。還沒確診的事,不要先就把自己急壞了。” 江老師也說:“我們學校不是有一個嗎?醫院說人家是癌症,把人家嚇得要死,結果根本不是癌症----。這些事,沒有三、四家醫院拿出同樣的診斷,是信不得的。” 靜秋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江老師和成醫生還在列舉誤診的例子,但她不知道那些例子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問:“如果----真是得了----這種病,還能活---多久?” 她見成醫生緊閉着嘴,好像怕嘴邊的答案自己飛出去了一樣,她又問了一遍,成醫生說:“你不是說只在縣醫院----” 她急得要哭出來了,有點生氣地說:“我是問‘如果是的話’,我說如果---是的話---” “這個----依人而定,我---也說---不准到底能活多久,有的---半年,有的---長一些----” 第四十一章 靜秋回到家,就忙着收拾東西,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了,才想起現在是晚上,沒有車到K縣去,只能等明天。 她躺在床上,開始使用自己的絕招:做最壞的思想準備。當她不知道是不是縣醫院誤診的時候,她就左想右想,忽而飛到希望的巔峰,忽而降到絕望的谷底,那樣飛上落下是最痛苦的了。 現在她不這樣想了,她就當縣醫院沒有誤診,那就怎樣呢?那就是說老三是得了白血病。既然他是得了白血病,那就意味着他活不長了。 到底能活多長呢?再一次做最壞的思想準備,就當他只能活半年左右了。 現在可能已經把這半年用掉一些了,那就算他還可以活三個月左右。 她想起她媽媽因子宮肌瘤住院動手術的時候,是她在醫院照顧媽媽,那時她才十四歲。 同病房住着一個晚期卵巢癌病人,大家叫她曹婆婆,瘦得像個鬼,經常痛得半夜半夜地哼,搞得同病房的人都睡不好。 結果有一天,曹婆婆家裡人來接她出院,曹婆婆喜笑顏開地跟家裡人回去了。靜秋好羨慕曹婆婆,以為她被治好了,成了全病房第一個出院的人。 後來才聽同病房的人講,說曹婆婆是回家“等死”去了。 醫生對曹婆婆的女兒說:“你媽治不好了,你們沒有公費醫療,就別把家裡搞得傾家蕩產了吧。你把你媽領回家去,讓她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穿什麼穿什麼,想去哪裡玩,就帶她去哪裡玩。” 後來有誰為自己的病發愁,大家就拿曹婆婆出來安慰她:“你的病哪裡嚴重?你不還住在醫院裡嗎?如果真的嚴重的話,醫院還不早就像對曹婆婆那樣,叫你回去等死嗎?” 所以住在醫院就是幸福,就算是在“等活”,只有被醫院勸走的那種,才是黑天無路,“等死”去了。 現在老三還在醫院住着,說明他還在“等活”。 如果哪天醫院叫老三出院,她就跟媽媽說了,把老三接到家裡來。媽媽還是喜歡老三的,只是怕別人說,怕他家裡不同意,怕兩個人搞出事來。但如果知道老三隻能活三個月了,別人就不會說什麼了,他家同意不同意就無所謂了,也應該不會搞出事來了,媽媽肯定就不怕了。 她要陪着他,讓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他想到哪裡去玩,她就陪他到哪裡去玩。老三上次留給她的那些錢,有近四百塊,那就相當於她一年的工資,她一分都沒用,那些錢用來滿足老三想吃什麼穿什麼的願望,應該夠了。 等到老三----去了,她就跟着他去。她知道如果她死了,她媽媽一定會很傷心,但是如果她不死,她一定活得比死了還難受,那她媽媽會更傷心。 她想她到時候一定有辦法把這一點給她媽媽講明白,讓她媽媽知道死對於她是更好的出路,那她媽媽就不會太難過了。反正現在她哥哥已經招工回城了,可以照顧她媽媽和妹妹了。 她爸爸雖然還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但也被抽到大隊小學教書去了。她媽媽這段時間心情開朗,生活也過得比以前好,尿血的毛病已經不治而愈了。沒有她,家裡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了。 這樣她就可以跟老三一起在這個世界上呆三個月,然後她就跟他到另一個世界去,永遠呆在一起。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在哪個世界其實也無所謂,都一樣,在一起就行。 她想,不管事情怎麼發展,也只能壞到這個地步了,無非就是老三隻能活三個月了。說不定最後還活了六個月,那就賺了三個月。說不定最後發現是縣醫院誤診了,那就賺了一條命。 她把這些都想明白了,就覺得心安下來了,就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把陣都布好了,進攻撤退的事宜也安排好了,就沒什麼要愁的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來了,對媽媽說她要回農場去。媽媽有點吃驚,但她理直氣壯地說農場就是這樣安排的,只是叫她回來收錢的,第二天一定要趕回去的。 她說:“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鄭主任。” 媽媽見她這樣說,當然相信,說:“我怎麼會不相信你呢?我---只是想你在家多呆幾天。” 靜秋到了汽車站,把票一買,就到廁所把新罩衣換上了。她估計老三會在車站等她,所以她要早點換上,讓他今天第一眼就看見她穿着他買的布做的衣服。她要儘量滿足他的要求,不要說他是叫她穿給他看,就是他叫她脫給他看,她也一定脫給他看。 老三果然在汽車站等她,穿着他那件黑呢子的衣服,但外面披了件軍大衣。如果不是知道他病了,她一點也看不出他是個“等死”的人。她決定不提他的病,一個字也不提,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免得他心裡難過。 他看見了她,快步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包,連聲說:“穿上了?好漂亮,你好快的手啊,一下就---做好了?你真應該去做服裝師---” 她本來不想讓他來替她背包的,怕他累了,但她意識到如果不讓他背包,就說明她在把他當病人,所以她就讓他背上。 他沒敢牽她的手,但跟她走得很近,路過一個商店時,他讓她到櫥窗跟前去,指着櫥窗玻璃里的她說:“是不是好漂亮?” 她看見的是他們兩個人,他微微側着身,笑吟吟的,很健康很年輕的感覺。 她聽人說過,如果你照玻璃的時候,看見誰的頭上有個骷髏頭,就說明那個人快死了。她注意地看了,沒有看到老三頭上有骷髏頭。 她又轉過頭去看他的人,的確是很健康很年輕的感覺。她想也許縣醫院真的搞錯了,一個小小的縣醫院,知道什麼白血病黑血病的? 他問:“你---明天回農場?”他見她點了頭,欣喜地說,“那你---可以在這裡呆一天一夜?” 她又點點頭。他笑着說:“我又先知先覺了一回,找醫院的高護士借了她的寢室,你今晚可以在那裡睡。” 他帶她到縣城最大的一家百貨商場去,買了一些毛巾牙刷臉盆什麼的,好像她要在那裡住一輩子一樣。 然後又到水果店買水果,到副食店買點心。他買什麼,她都不阻攔,讓他暢所欲買。 大肆購買了一通之後,他說:“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拿回去,然後你想到哪裡去玩,我就帶你去哪裡玩。想不想去看電影?” 她搖搖頭,她哪裡都不想去,就想跟他呆在一起。 她見他穿得比一般人多,心想他到底是病了,怕冷,於是說:“你不是說你借了別人的寢室嗎?我們去那裡玩吧,外面冷----” “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棵山楂樹?” 她又搖搖頭:“算了吧,現在又沒開花,還要走那麼遠,以後再去吧---”她見他沒吭聲,突然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想在有生之年實現他許下的諾言?她覺得不寒而慄,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 他把臉轉到一邊,說:“你說得對,以後再去吧,開花了再去。” 他又提議了幾個地方,她都沒興趣,堅持說:“我們就到那個護士的寢室去坐坐吧,暖和一些。” 他們倆回到醫院,他帶她去了高護士的寢室,在二樓,是間很小的屋子,擺着一張單人床,鋪的是醫院用的那種白墊單,被子也像病房裡用的那種,白色的套子,套着床棉絮。 他解釋說:“高護士在縣城住,這只是她上中夜班的時候用用的,她很少在這裡睡。床上的東西她昨天都換過了,是乾淨的。” 她看見屋子裡只一把椅子,就在床上坐下。他忙忙碌碌地跑去洗水果,打開水,忙了一陣,才在椅子上坐下,削水果她吃。 她看見他左手背上那個傷疤,有一寸來長,她問:“那就是---上次---留下的?” 他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背,說:“嗯,難看吧?” “不難看。你那次好快的手腳,一下就----” “就是因為割了那一刀,那邊醫院才通知我去檢查----”他好像發現自己說走了嘴,馬上打住了,改口說,“通知我去換藥。 有了這個疤,就等於有了記號,不會走丟了。你有什麼記號?告訴我,我---好找你。” 她想問,到那裡找我?但她沒敢問,只是在腦海里冒出一個場面,是她經常夢到的,四處迷霧茫茫,他跟她兩個人摸索着,到處尋找對方。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叫他的名字總是叫不出口,看東西也看不真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而他總是在什麼地方叫“靜秋,靜秋”,每次她循着聲音找去,就只看見他的背影,籠罩在迷霧之中。 她突然悟出那就是他們死後的情景,覺得鼻子發酸,趕快深吸一口氣,說:“我頭髮林子裡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就在後腦勺上,頭髮遮住了看不見----” 他問:“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她散開發辮,把那塊胎記指給他看。他用手撥開她的頭髮,看了很長時間。 她轉過身,看見他眼圈發紅,她慌忙問:“怎麼啦?” 他說:“沒什麼。做過很多夢,總是雲遮霧罩的,看不真切。 看見一個背影像你的,就大聲叫‘靜秋,靜秋’,但等別人回過頭,就發現---不是你----”他笑了笑,“以後知道怎麼找到你了,就----撥開頭髮看----有沒有胎記----” 她問:“為什麼你總叫我‘靜秋’?我們這裡都興叫小名,不興叫全名的---” “可是我喜歡‘靜秋’這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即便我一隻腳踏進墳墓了,我也會拔回腳來看看你----” 她又覺得鼻子發酸,扭頭去望別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講你小時候的故事給我聽,講你在農場的事給我聽----,我什麼都想聽。” 她就講她小時候的故事給他聽,也講農場的事給他聽。 她也要他講他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講他家鄉的事給她聽。那一天好像都用在講話上了,中午就在醫院食堂打飯來吃,晚上兩個人出去到一家餐館吃了飯。 吃完後,因為天色晚了,外面沒什麼人,兩個人就牽着手在縣城裡逛了逛。 回到高護士的寢室時,天已經全黑了。他提了幾瓶開水來,讓她洗臉洗腳。 他出去了一下,她趕快洗了,但不知道把水潑哪裡,就等着他回來了好問他。 過了一會兒,他拿着一個醫院用的那種痰盂回來了,說這樓里沒廁所,你晚上就用這個吧。 她臉一下紅了,心想他一定是因為聽她講了在農場提斧頭上廁所的故事,知道她半夜會需要上廁所。 他端起她的洗腳水就往外面走,她急得叫他:“哎,哎,那是我----洗了腳的水---” 他站住了,問:“怎麼啦?你還要的?我潑了再去打乾淨的---” 她說:“不是,是----我們這裡的男的不興----給女的倒----洗腳水----,沒出息的----” 他笑起來:“你還信這些?我不要什麼出息,只要能一輩子給你倒洗腳水就行。”說着,就走到外面去了,過了一會兒,拿着個空盆子轉來。 他進了門,關上,問:“你還不趕快坐被子裡去?赤腳站那裡,一會兒就凍冰涼了。”他把被子打開,鋪上,掀開一角,叫她坐進去。 她想了想,就和着衣服爬床上去,坐在床頭,用被子捂住腿和腳。 他把椅子挪到她床邊,坐下。她問:“你---今天在哪裡睡?” “我回病房去睡。”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今晚不回病房去行不行?” “你叫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他說:“不早了,你睡吧,你今天坐車累了,明天又要坐車又要走路,早點休息吧。” “那你呢?” “我睡不睡無所謂,反正我白天可以睡的----” 她脫了外衣,只剩下毛衣毛褲,鑽到被子裡去躺下。 他給她蓋好被子,隔着被子拍拍她,說:“睡吧,我守着你。”他在椅子上坐下,把軍大衣蓋在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的呆在一間屋子裡過夜,但她好像並不害怕一樣。看來毛主席說的那句話有道理:“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她現在連死的準備都有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別人要說什麼,那都是別人的事。就算別人把嘴說歪了,她也不在乎。 但她害怕問他那個問題,她很想問他到底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如果是的話,她明天就到農場去跟鄭主任說一聲,再返回來照顧他。 如果他真的只是感冒了,那她就還是回農場去上班,等休假的時候再來看他。 今天一整天,她都沒能問出這句話。 第四十二章 靜秋閉着眼睛,但一直沒睡着,腦子裡老在考慮什麼時候問老三那個問題。 她偷偷睜開眼睛,想看他睡着了沒有。剛一睜眼,就看見他正看着她,眼裡都是淚水。 他見她突然睜開眼,馬上轉過臉去,找個毛巾擦了擦眼睛,解釋說:“剛才---想起----<<白毛女>>裡面----,喜兒睡着了,楊白勞---在唱‘喜兒,喜兒,你睡着了,你不知道---你爹我欠賬----’” 他唱不下去了。 她從被子裡跑出來,摟住他,低聲說:“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誰---說的?” “長芳說的---” 他似乎很驚異:“她----說的?她---” “不管是誰說的了,你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瞞着我,我更----不安心,走路都差點讓車撞了。 你告訴我實話,我好----知道怎麼辦----” 他想了很久,終於點點頭,淚又流出來了。她幫他擦掉淚,他抱歉說:“我不像個男人吧?你說過的,男人不興哭的。” 她解釋說:“我說的是----男人不興---當着外人的面哭----,我不是外人----” “我---其實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她安慰他說:“我們會在一起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我會跟你一起去的---,不管在哪個世界裡,我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怕---” 他愣了:“你在說些什麼呀?你不要瞎說。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實情,就是怕你這樣---瞎搞,亂來。我不要你---跟我去。你活着,我就不會死;但是如果你---死了,我就---真正地----死了。 你懂不懂?你聽見沒有?” 她說:“我懂,‘你死了,我就真正的死了’,所以我要跟你去。” 他急了:“我要你好好活着,為我們兩個人活着,幫我活着,我會通過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通過你的心感受這個世界。 我要你---結婚,生孩子,我們兩個人就活在孩子身上,孩子又有孩子,我們就永遠都不會死。生命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的----” 她問:“我們---會有---孩子?” “我們不會有,但是你---會有的,你有就跟我有一樣----你會活很久很久的,你會----結婚,做---媽媽---,然後做---奶奶,你會有子子孫孫的---,很多年之後,你---對你的後代講起---我,你---不用說我的名字---只說是一個你----愛過的人---就行-----。我----就是想到----那一天----才有勇氣---面對----現在---。 想着那一天,我就覺得我---只是---到另一個---地方---去----在那裡----看你----幸福地生活----” 他發現她只穿着毛衣毛褲跑到被子外面來了,連忙說:“快回到被子裡去,當心感冒了----” 她鑽回到被子裡,對他說:“你---也到被子裡來吧---” 他想了想,脫去外衣,也只穿毛衣毛褲,鑽到被子裡,伸了一條胳膊給她,讓她枕着。 兩個人都有點抖,他說:“你不要害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她躺在他懷裡,枕着他的胳膊,聽見他的心跳得很快很響,她問:“你的心是不是又要從喉嚨那裡跳出去了?” “嗯,我---沒想到---能跟你睡在一張床上,我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他側過身,抱緊她,“好想---每天都能這樣---。” “我也是。” “我這樣----抱着你---你睡不睡得着?”他見她點頭,他說,“那你就----睡吧,安心地睡吧----” 她試着睡,但睡不着,她把頭埋在他脖子邊,用手“讀”他的臉。 他突然問,“你---想不想看看---男人---是什麼樣的?我是說---想不想看看我是什麼樣的?想看---我就給你看----” 她問:“你---給別人看過嗎?” 她見他搖搖頭,又問,“你---看過---女的嗎?” 他又搖搖頭,自嘲地說:“可能會死不瞑目吧---”說完,他開始在被子裡摸索着脫衣服,邊脫邊說,“我脫給你看,但是你不要怕---,我不會---做什麼的,我只是想---完成一個心願----” 他把衣服一件件扔出被子,然後拉着她的手,放在他胸前:“用你的手看----”他握住她的手,在他胸上移動,“我現在---還不是太瘦吧?”他把她的手放到他腹部,就鬆開了,“你---自己慢慢看---” 她不敢動,知道往下就是男人的那個東西了,她看見過很小的小男孩的,他們拉尿的時候,從來不避諱別人,她看見過他們挺着小肚子,使勁拉,拉出一個拋物線。她還在一張針灸穴位圖上看到過成年男人的那個東西,不過沒敢細看。 他見她不動了,就又握住她的手,向下移去,她觸到他的體毛,吃驚地問:“男的也---長---毛?”她記得針灸穴位圖上的那個男的是沒毛的,光溜溜的。 他笑了一下:“你以為就是女的才長?” 她更吃驚了:“你怎麼知道女的長---?” “這是常識,書上也有的嘛---”他讓她的手按在他那個又熱又硬的地方。 她驚慌地問:“你---發燒?腫了?” 他搖搖頭,仿佛呻吟一樣地說:“你---別怕,我沒事,它能這樣,說明我---暫時還不會----死。 你---握住它,它---喜歡你---握住它---” 她握住它,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一部分,她輕輕捏它一下,它就退一下,而他則抖一下。她說:“它好像不喜歡我---握它,總在往後退---” “它---喜歡,它不是在退,是在跳----。 記不記得----那次---在江里游泳?我看見----穿游泳衣的你---它就成---這樣了,我---怕你---看見,只好躲在---水裡---” 她好像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追問他:“那---你那次背我---過河的時候,它是不是---也成這樣了?”她見他閉着眼點頭,又問,“但是我那天沒穿---游泳衣呢,它怎麼也會----” 他笑了笑,突然摟緊她,在她臉上到處吻,仿佛狂亂地對她說:“我只要碰着你,看着你,想着你,它就會成這樣----抓住它,抓緊它,不要怕---” 她還沒弄明白他在說什麼,就感到手裡一熱,他好像在抽搐一樣。她想肯定是她捏得太緊了,她想鬆開手,但被他的手抓住,松不開。 她只好用另一隻手去摟他,發現他背上像下雨一樣,全都是汗。她着急地問:“你---沒事吧?你---是不是---很難受?要不要---叫醫生?” 他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沒事---我很好---,剛飛到---天上---極樂世界----去了一次,是你讓我飛的----,跟你在一起---我就----想飛-----。我好想---帶你一起飛----但是---我的翅膀----折斷了----不能陪你飛多久了----” 他拿了條毛巾擦她的手,“是不是覺得好噁心?不要怕----那不髒,那是----做小娃娃的東西---” 她也找了一條枕巾,擦他的背和身子,覺得“它”就是他身上的水龍頭總開關,稍稍捏了一下,就捏得他滿身汗水,連被子都打濕了。 她把被子翻個面,然後像他剛才那樣,伸一條手臂給他做枕頭。他躬着身子,躺在她懷裡,筋疲力盡的樣子。 她見他連頭髮都汗濕了,知道他的飛翔一定讓他很累,就心疼地摟着他,讓他睡覺。她聽着他均勻而輕微的鼻息,也沉入了夢鄉。 睡了一會兒,她熱醒了,懷裡的他像個火爐子一樣。 她想,兩個人睡真好,平時一個人睡總是睡不暖和,連腳都不敢伸直。現在她覺得全身熱烘烘的,毛衣毛褲到處都像有針在錐她一樣,裡面穿的背心式乳罩也箍得她很不舒服。 她媽媽教她的,睡覺要把乳罩扣子打開,說束縛太狠了,會得乳癌的。她想脫掉毛衣毛褲,打開乳罩扣子,又怕驚醒了他,正在猶豫,他睜開眼,問:“你---沒睡?” “我睡了,熱醒了,想把毛衣脫了。”她摸摸索索脫毛衣,問,“你---想不想看我?你不是說---你沒看過----女的嗎?你不是說你會---死不瞑目嗎?我---脫給你看---” “你不用這樣,我只是那樣說說----,人死了,瞑目不瞑目---都一樣---” “你不想看我?” “怎麼會不想?天天想,時時想,想得心裡都長出手來了。 但是我-----” 她也像他一樣,一件一件在被子裡脫,脫了扔到被子上面,然後抓住他的手放在她胸口:“你也---用手看---” 他像被火燙了一樣,從她胸前把手拿開:“別,別這樣,我---我怕我會----忍不住---” “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要跟你----做----夫妻才能做的事-----” “那就做吧---” 他搖搖頭:“你---以後還要---嫁人的,要跟人結婚的,我還是---把你----完整地留給你的----丈夫吧。” 她堅定地說:“我不會跟別人結婚的,我只跟你結婚。你走了,我會跟你---去的,你想要做什麼,就做吧---,不然----你會死不瞑目的----我也會----” 他想了一會兒,用一條手臂摟住她,用另一隻手慢慢“看”她。 她覺得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手撫摸到的地方,都有一種麻麻的感覺,連頭皮都發麻。他用一隻手把她兩個乳房向中間擠,想一下都握住,但擠來擠去都沒法把兩個握住。 他擠得她身體發軟,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流出來,她慌張地說:“等等,好像----我的老朋友---來了---別把床單搞髒了----” 他跳起來,衣服都沒穿,就幫她找衛生紙,找到了,拿過來給她,說:“不夠的話,明天商店一開門我就去買。” 她看看床單,沒見到紅色,又抓張衛生紙擦了一下自己,也沒見到紅色,只是一些水一樣的東西。她抱歉說:“我搞錯了,上星期剛來過了的。” 她沒聽到他答話,一抬頭,見他赤裸着站在那裡,正緊盯着她赤裸的身體,她看見了他的全部,她想他一定也看見了她的全部,她飛快地鑽進被子,渾身發抖。 他跟了進來,摟住她,氣喘吁吁地說:“你---真美,發育得---真好,你這樣斜躺在那裡,像那些希臘神話里的女神一樣。為什麼你不喜歡---這裡大?這樣---高高的才---美呀。”他緊摟着她,喃喃地說,“好想帶你飛----” “那就帶我飛----” 他輕嘆一聲,小心翼翼地伏到她身上…… 第四十三章 靜秋回到農場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老三一直把她送上山,看得見農場那棟L形的房子了,兩人才戀戀不捨地分手。 老三說他還在等醫院確診,叫她先回農場上班,不然他要生氣的。她怕他生氣了割他的手,只好回農場上班。 他們約好兩星期後她休息時在縣醫院見面,即使他那時已經出院了,他還是會到高護士寢室來等她。他答應她,如果真是白血病,他就馬上寫信告訴她,無信即平安。 靜秋回到農場的當天晚上,就去找鄭主任談,免得他又退她的信。 她旁敲側擊地說:“我有個朋友在嚴家河中學,她說她寫了幾封信到農場,用的是‘K縣嚴家河公社付家沖大隊K市八中農場’的地址,但都被按原址退回了。 您看這會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地址不對?” “地址是對的呀,”鄭主任似乎很納悶,“誰會把信退回去呢?” 她想,裝得還挺像的,又追問道:“農場的信都是誰送來的?” “信只送到大隊,一般都是我父親到大隊去的時候把信帶回來,我回家時就拿了帶上山來。我父親知道農場幾個人的名字,絕對不會把你的信退回去。” 鄭主任問,“你是不是在懷疑我退了你的信?我可以用我的黨籍做保證,我絕對沒有退你的信。” 鄭主任說到這個地步,她就不好再說什麼了,相信鄭主任應該不敢再退她的信了。 靜秋白天忙着為學生們做飯,有時還下田勞動。到了晚上,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總是閉上眼睛,回想跟老三一起度過的那兩天一夜,尤其是那個夜晚,總是讓她心潮澎湃。 有時她用手撫摸自己,但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覺得好奇怪,難道老三的手是帶電的?為什麼他觸到哪裡,哪裡就有麻酥酥的感覺?她好想天天陪他飛,至少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天天陪他飛。 她聽人說過,女孩跟男的做過那事了,身材就會變形,走路的樣子也會改變,連拉尿都不一樣了。她只聽別人說“大姑娘拉尿一條線,小媳婦拉尿濕一片”,但別人沒細說身材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也沒說走路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自己覺得她走路的樣子沒變,但她有點膽戰心驚,怕別人看出她走路的樣子變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星期,但到了星期天傍晚,前一天回家休假的趙老師沒回到農場來,過了兩天才請人帶信來說是做了人工流產,需要休息一個月。 靜秋一聽這個消息就傻眼了,趙老師不回來就意味着她不能回K市休假,農場就她跟趙老師兩人管伙食做飯,總得有一個人頂在那裡。她心急如焚,跑去找鄭主任商量,說她講好了第二個周末回去的,現在不回去,她媽媽一定很着急。 鄭主任安慰她說:“趙老師在K市休息,你媽媽就知道你在農場,她不會擔心的。學校馬上會派人來頂替趙老師,你堅持一兩個星期,我多給你一兩天假。現在農場就你一個人管伙食,你一定要以工作為重,幫農場這個忙。” 靜秋有苦難言,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老三知道她走不開。 好在老三沒寫信來,說明醫院還沒有斷定他是那病,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幾天,相信老三一定能理解。 過了幾天,學校派了一個姓李的女老師臨時頂替趙老師幾天,靜秋連忙央求鄭主任讓她這個周末回家休假。鄭主任本來還想叫她再推遲一個星期,把李老師教會了再休假,但靜秋堅決不肯了。鄭主任從來沒見過靜秋這麼不服從分配,很不高興,但也沒辦法,就讓她回家休假了。 現在比約定的時間已經遲了一個星期,但靜秋相信老三會等她的。星期六早上,她很早就上了路,一個人從付家沖走到嚴家河,坐第一班車趕到K縣醫院,她先去老三的病房。 但老三不在那裡,同病房的人都好像換過了,說這病房沒有姓孫的。 靜秋又到高護士的寢室去找,但老三不在那裡。她跑去找高護士,別人告訴她高護士那天休息。 她求爹爹告奶奶地問到了高護士在縣城的住址,一路找去,高護士家沒人,她只好守在高護士家門口等。一直等到下午了,高護士才從婆家回來。她走上去自我介紹說是小孫的朋友,想看她知道不知道小孫到哪裡去了。 高護士說:“噢,你就是靜秋啊?小孫那天借房子是招待你的吧?” 靜秋點點頭。高護士說:“小孫早就出院了,他給你留了一封信的,不過我放在醫院寢室里,你現在跟我去拿吧。” 靜秋想,可能是老三給她留的二隊的地址,叫她到那裡去找她的。她跟着高護士又一次走進那個房間,思緒萬千,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盡在眼前。 高護士把老三的信拿來給靜秋,沒信封,還是摺疊得像只鴿子。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果然,老三說: “很抱歉我對你撒了謊,這是我第一次對你撒謊,也是我最後一次對你撒謊。 我沒有得白血病,我那樣說,只是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這一向,我父親身體非常糟糕,他想讓我回到他身邊去,所以他私下為我搞好了調動。 本來早就該回A省去上班的,但是我總想見你一面,就一直呆在這裡,等待機會。這次承蒙上天開恩,總算讓我見了你一面,跟你一起度過了幸福的兩天一夜,我可以走而無憾了。 我曾經對你媽媽許諾,說要等你一年零一個月,我也曾對你許諾,說會等到你二十五歲,看來我是不能守住這些諾言了。 兒女情長,終究比不上那些更高層次的召喚。你想怎麼責備我就怎麼責備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個跟我同名的人,能為你遮風擋雨,能為你忍辱負重,我相信他是個好人。 如果你讓他陪你到老,我會為你們祝福。” 這封信如同一記悶棍,把靜秋打得發懵,不明白老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想一定是醫院確診老三是得了白血病,他怕她難過,撒了這個謊,好讓她忘記他,幸福地生活。 她問高護士:“您知道不知道小孫----是為什麼病住院?” “你不知道?是重感冒。” 靜秋小心地問:“我怎麼聽說他得的是----白血病?” “白血病?”高護士的驚訝分明不是裝出來的,“沒聽說呀,白血病不會在我們這裡住院吧?我們這裡條件不好,稍微嚴重點的就轉院了。” “他什麼時候出院的?” 高護士想了一下:“應該是兩星期之前就出院了,那天我上白班,我是一個星期倒一次班---,對,是兩星期前出院的。” “那他----上個周末---回醫院來了嗎?” “我不知道他上個周末回來沒有,不過他把我房間鑰匙借去了的。我還有一把鑰匙,他走的時候把鑰匙反鎖在房間裡就行,所以我不知道他周末在不在這裡。 他借鑰匙是因為----你要來吧?” 靜秋沒回答,看來老三上個周末在這裡等過她的。會不會是因為最終見她沒來,起了誤會,寫了那封信,回A省去了?但是老三不像那種為一次失約就起誤會的人啊。 她想不出是為什麼,坐在這裡也不能把老三坐出來,她想到二隊去找老三,但問了高護士時間,發現已經太晚了,沒有到嚴家河的車了,她只好謝了高護士,乘車回到K市。 在家呆着,她的心也平靜不下來,她最恨的就是不知道事情真相。 不知道事情真相,就像球場沒有個界線一樣,你不知道該站在什麼地方接球,發球的可以把球發到任何地方,那種擔心防範,比一個球直接砸中你前額還恐怖。她無比煩悶,誰跟她說話她都煩,好像每個人都在故意跟她搓反繩子一樣。 她本來有三天假,但她星期一清晨就出發回農場,誑她媽媽說是因為新到農場的李老師不熟悉做飯的事,她早點回去幫忙的。 她到了K縣城就下了車,又跑到縣醫院去,先去老三住過的病房看看。老三當然不在那裡,這她也預料到了,只不過是以防萬一而已。 然後她去住院部辦公室打聽老三住院的原因,別人叫她去找內科的謝醫生。她找到謝醫生的辦公室,見是一個中年女醫生,正在跟另一個女醫生談論織毛衣的事。 聽說靜秋找她,就叫靜秋在門外等一會兒。 靜秋聽她們在為一個並不複雜的花式爭來爭去的,就毛遂自薦地走進去,說應該是這樣這樣的。 兩個女醫生就把門關了,拿出毛衣來,當場叫靜秋證實她沒說錯。靜秋就快手快腳地織給她們看了,把她們兩個折服了,叫她把織法寫在一張處方紙上。 兩個女醫生又研究了一會兒,確信自己是搞懂了,謝醫生才問靜秋找她有什麼事。靜秋說:“就是想打聽一下孫---建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她把自己的擔心說了一遍,說怕老三是得了絕症,怕她難過才躲起來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她一定要找到A省去,陪他這幾個月。 兩個女醫生都嘖嘖讚嘆她心腸真好。 謝醫生說:“我也不記得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的了,我幫你查查。”說着就在一個大柜子裡翻來翻去,翻出一個本子,查看了一下,說,“是因為感冒住院的,這打的針,吃的藥,輸的液都是治感冒的。” 靜秋不相信,說:“那本子是幹什麼的?我可不可以看看?” 謝醫生說:“這是醫囑本,你要看就看吧,不過你也看不懂---” 靜秋學過幾天醫,也在住院部呆過,雖然連皮毛也沒學到什麼,但“醫囑”還是聽說過的。她把本子拿來看了一下,的確是個醫囑本,都是醫生那種鬼畫符一樣的字,大多數都是拉丁字的“同上”“同上”。 她翻到前面,找到老三剛進院時的醫囑,認出有“盤尼西林”的拉丁藥名,還有靜脈注射的葡萄糖藥水等等,看來的確是感冒。 她從醫院出來,心情很複雜,老三得的是感冒,她為他高興,但他留那麼一封信,就消失不見了,又令她迷惑不解。 在嚴家河一下車,她想都沒想,就跑到中學去找長芳,也不管她正在上課,就在窗子那裡招手,招得上課老師跑出來問她幹什麼,她說找張長芳,老師氣呼呼地走回去把長芳叫了出來。 長芳似乎很驚訝:“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 靜秋有點責怪地說:“你那天怎麼說是你哥在住院?明明是---他在住院----” “我是把他叫哥的嘛---” “你那天說他是----那個病,怎麼醫院說不是呢?是誰告訴你說他是---那個病的?” 長芳猶豫了一下說:“是他自己說的呀,我沒撒謊,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調回A省去了,你知不知道?” “聽說了。 怎麼,你想到A省去找他?” “我連他在A省的地址都不知道,我到那裡去找他?你有沒有他的地址?” 長芳有點抱怨地說:“我怎麼會有他的地址?他連你都沒給,他會給我?我不曉得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 “我們沒搞什麼鬼,我只是擔心他是得了那個病,但他不想讓我跟着着急,就躲到A省去了。” “我不相信,他躲到A省去,你就不着急了?你這不急得更厲害?” 靜秋想想也是。她不解地問:“那你說他還會是為什麼跑回A省去了呢?” 長芳有點生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所以我說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羅---” 靜秋懇求說:“你知道不知道二隊在哪裡?你可不可以跟我去一下?我想去那裡看看,我怕他就在二隊,躲着不見我。” 長芳說:“我還在上課----,我告訴你地方,你自己找去吧,很近,我指給你看。” 靜秋按長芳說的方向,直接找到二隊上班的地方去了,離嚴家河只一里多路,難怪老三說他中午休息時就可以逛到嚴家河來。她問那些上班的人孫建新在哪裡,別人告訴她說小孫調回A省B市去了,他爹是當官的,早就跟他把接收單位找好了,哪像我們這些沒後台的,一輩子只有干野外的命。 靜秋問:“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得了---絕症?” 幾個人面面相覷:“小孫得了絕症?我們怎麼沒聽說?” 有一個說:“他得什麼絕症?我看他身體好得很,打得死老虎。” 另一個說:“哎,你莫說,他前一向是病了,在縣醫院住院了的---” 第三個說:“他有後門,不想上班了,就跑到醫院住幾天,誰不知道縣上的丫頭長得漂亮?” 第四十四章 這一次,靜秋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壞的思想準備了。 可能老三為了怕她擔心他的病,就謊說自己沒病,一個人躲到一邊“等死”去了。但是所有的證據都在反駁這種推測,縣醫院的醫囑證明他的確是因感冒住院的,二隊的人證明他的確是早就把調回A省的手續辦好了。 要說老三把所有這些人全部買通了,都幫着他來騙她,應該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醫囑,那麼多天、那麼多人的醫囑都在那裡,不同的鬼畫符,肯定出自不同的醫生之手,不可能是老三叫那麼多醫生幫忙編造了那本醫囑。 說到底,只有長芳一個人說老三得了白血病,而且也是聽老三自己說的,誰也沒看到過什麼證據。 靜秋想不出老三為什麼要對她撒這個謊,說自己得了白血病。他說是為了跟她見一面,但他是在跟她見面之後才說他有白血病的,這怎麼講得通呢? 她幾乎還沒有時間把這事想清楚,就被另一件事嚇暈了:她的老朋友過了時間沒來。 她的老朋友一般是很準時的,只有在遇到重大事件的時候,才會提前來,但從來沒推遲過。老朋友過期沒來就意味着懷了孕,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因為聽到過好些女孩懷孕的故事,都是因為老朋友過期不來才意識到自己懷孕的。 那些故事毫無例外都是很悲慘很恐怖的,又因為都是她認識的人,就更悲慘更恐怖。八中有個小名叫“大蘭子”的女孩,初中畢業就下了農村,不知怎麼的,就跟一個很調皮的男孩談起了朋友,而且搞得懷孕了。 聽說大蘭子想盡了千方百計要把小孩弄掉,故意挑很重的擔子,從高處往地上跳,人都摔傷了,小孩也沒弄掉。 後來小孩生了下來,可能是因為那樣跳過壓過,又用長布條子綁過肚子,所以小孩有點畸形,有兩根肋骨下陷。 大蘭子到現在還在鄉下沒招出來,她的男朋友因為這件事再加上打架什麼的,被判了二十年。那孩子交給她男朋友的媽媽帶,兩家人都是苦不堪言。 大蘭子還不算最不幸的,因為她無非就是名聲不好,在農村招不回來,至少她男朋友還承認那是他的孩子,大蘭子也還保住了一條命。 還有一個姓龔的女孩,就更不幸了,跟一個男孩談朋友,弄得懷孕了,那個男孩不知道在哪裡搞來的草藥,說吃了可以把小孩打下來。姓龔的女孩就拿回去,偷偷在家熬了喝,結果小孩沒打下來,倒把自己打死掉了。 這件事在K市八中鬧得沸沸揚揚,女孩家裡要男孩賠命,兩邊打來打去,最後男孩全家搬到別處去了。 靜秋聽說到醫院去打掉小孩是要出示單位證明的,好像男女雙方的單位證明都要。她當然是不可能弄到單位證明的,老三現在也不知去向,當然更弄不到他的單位證明。 她想,老三什麼都懂,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他這樣偷偷摸摸地跑掉,是不是就是因為害怕丟這個人?所以及早跑掉,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她怎麼樣想,都覺得老三不是這樣的人,他以前對她的那種種的好,都說明他很體貼她,什麼事都是替她着想。 怎麼會把她一個人扔到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不管了呢?即便是他真的得了白血病,他也沒有理由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事吧?他總可以等這事了結了再躲到一邊“等死”吧? 他這種不合邏輯的舉動,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釋掉:他做那一切,都是為了把她弄到手。 她想起看過的那本英國小說<<苔絲>>,那本書不是老三借給她看的,而是她在K市醫院學醫的時候,從一個放射科的醫生那裡借來看的,只借了三天就被那個醫生要回去了,她沒時間細看,但故事情節還是記住了的,是關於一個年輕的女孩被一個有錢人騙去貞操的故事。 她還想起好幾個類似的故事,都是有錢的男人欺騙貧窮的女孩的故事。沒到手的時候,男人追得很緊,甜言蜜語,金錢物質,什麼都捨得,什麼都答應。但等到“得手”了,就變了臉,最後倒霉的都是那個貧窮的女孩。 她突然發現老三從來沒借這種書給她看過,大概怕把她看出警惕性來了。 順着這個路子一想,老三的一舉一動都可以得到解釋了。他努力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那天在醫院的那一幕。如果他真的不想讓她為他的病着急,他就不會說什麼“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 他也不會在她問到他是不是白血病的時候點那個頭,保密就從頭保到尾。他不時地透露一下他得了絕症,為了什麼呢?只能是為了把她弄到手。 他知道她有多麼愛他,他也知道如果他得了絕症,她會願意為他做一切,包括讓他“得手”。 看來“得手”就是他這一年多來孜孜以求的原因。 得手以前,他扮成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關心體貼她。但“得手”之後,他就撕下了他的假面具,留下那麼一個條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心急如焚,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她懷孕了,她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一死了之,但即便是死,也只能解脫她自己,她的家人還是會永遠被人笑話。 最好是為了救人而死,那就沒人追究她死的原因了。另一條路就是到醫院去打胎,然後身敗名裂,恥辱地活一輩子。她不敢設想把孩子生下來,那對孩子是多大的不公!自己一生恥辱也就罷了,難道還要連累一個無辜的孩子? 那幾天,她簡直是活在地獄裡,惶惶不可終日。好在過了幾天,她的老朋友來了,她激動得熱淚盈眶,真的是像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所有身體的不適都成了值得慶祝的東西。 只要沒懷孕,其他一切都只是小事。 人們談起女孩子受騙失身,就驚恐萬狀,都是因為兩件事,一件就是懷了孕會身敗名裂,另一件就是失去了女兒身以後就嫁不出去了。 現在懷孕的事已經不用為之發愁了,剩下就是一個嫁不出去的問題。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心思嫁人,如果連老三這樣的人都只是為了“得手”才來殷勤她的,她想不出還有誰會是真心愛她的。 她倒並沒怎麼責怪老三,她想,如果我值得他愛,他自然會愛我;如果他不愛我,那就是因為我不值得他愛。 問題是老三不愛她,為什麼還要花這麼些經歷來把她弄到手呢?可能男人就是這樣,越弄不到手的,越要拼命弄。 老三能跟她虛與委蛇這麼久,主要是他一直沒得手。像那個曹大秀,估計很早就得手了,所以老三很早就懶得理她了。 他一定是在很多女的那裡得手過了,所以他知道女的那個地方長什麼樣,他也知道“飛”是怎麼回事。 還有“綠豆湯”的事,一定是他跟寢室里的人吹過的,說她是他用來瀉火的“綠豆湯”,不然怎麼他寢室的老蔡會那樣說呢?同樣一件事,他想哄她做的時候,就說那是“飛”。 但到了他跟他同寢室人談話時,就變成了“瀉火”。想想就噁心。 還有那幾封信,他說他寫了信到農場的,但鄭主任敢以黨籍作保證,說他沒退信。先前她懷疑是鄭主任在撒謊,現在看來應該是老三在撒謊。 還有……她不願多想了,幾乎每件事都可以歸納到這條線上來,從頭到尾就是一出苦肉計,在江邊坐一晚上,流淚,用刀割自己的手,一出比一出更慘烈,當那一切都沒能得逞的時候,他就想出了白血病這一招。 很奇怪的是,當她把他看穿了、看白了的時候,她的心不再疼痛,她也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吃一塹,才長一智。 人生的智慧不是白白就能長出來的,別人用自己的經驗教訓告誡你,你都不可能真正學會。 只有你自己經過了的,你才算真正長了智慧。等你用你的智慧去告誡別人的時候,別人又會像你當初那樣,不相信你的智慧,所以每一代人都在犯錯誤,都在用自己的錯誤教育下一代,而下一代仍然在犯錯誤。 靜秋在農場還沒幹到半年,就被調回來教書了,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不過是因別人的禍得了福。她接手的是八中附小的四年一班,原來的班主任姓王,屬於那種脾氣比較好,工作很踏實,但教不好書帶不好班的老師,每天都是辛辛苦苦地工作,但班上就是搞不好。 前不久,輪到王老師的班勞動。每個學校都有交廢鐵的任物,學校就跟河那邊一個工廠聯繫了,讓學生去廠里的垃圾堆里撿那些廢釘子廢螺絲,上交給國家煉鋼煉鐵。王老師帶着學生去撿廢鐵,回來的時候,隊伍就走散了。 王老師自己挑着一擔廢鐵,還要跑後跑後維持紀律,忙得不可開交,搞到最後,就有幾個調皮搗蛋的學生溜不見了。 那時學校門前的小河正退了水,只剩很窄的一道河溝。人們就用草袋裝了煤渣什麼的在河底鋪出一條路,讓過河的人從河坡走到河溝那裡去乘一種很小的渡船。大家把這條鋪出來的路叫“干碼頭”。 干碼頭兩邊有的地方是很乾的河底,有的地方是淤泥,有的地方是幹得裂口的泥塊下藏着淤泥。王老師班上一個姓曾的調皮男孩離開班級,在河那邊玩到很晚才往家走,結果誤踩進淤泥了,剛好旁邊沒人,他就陷在淤泥里,越陷越深。 王老師帶着大部分學生回到學校,又返回去找那幾個離開了班級的學生,找來找去都沒找到,只好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希望明天在班上能看見這幾個調皮搗蛋的傢伙。 結果第二天剛進教室姓曾的學生家長就找來了,說他兒子昨晚一夜沒回家,叫王老師把他兒子交出來。 這下學校也着急了,派人到處去找,還向派出所報了案。過了一天,才在河裡的干碼頭旁邊的淤泥里挖出了那個姓曾的學生,早就死了。 姓曾的家長看見自己的兒子滿嘴滿臉都是污臭的淤泥,想到兒子垂死掙扎的情景,滿心是憤怒和痛苦,而且都轉嫁到王老師頭上,說如果是個得力的老師,自己的兒子就不會離開班級,遭此劫難。 曾姓家長每天都帶着一幫親戚朋友圍追堵截王老師,要她償命。學校沒辦法了,只好把王老師派到農場躲一躲。 王老師那個班,沒有誰敢去接,學校就把靜秋調回來接那個班。 靜秋一向是個服從分配的好學生,現在雖然參加工作了,對過去的老師仍然是畢恭畢敬,言聽計從。 而且她知道如果她這次不肯接這個班,以後學校就不會讓她教書了。她二話沒說,就回到K市,接替王老師,當上了四年一班的班主任。 姓曾的家長見靜秋跟他無冤無仇,也沒來找她麻煩。其他學生家長見總算來了一個老師接這個班,對靜秋也有點感激。 靜秋把整個身心都投入到工作當中去,備課、教書、走家訪、跟學生談話,每天都忙到很晚才休息。 後來她又發揮自己的排球特長,組織了一個小學女子排球隊,每天早晚都帶着球隊練球。有時還帶學生到外面去郊遊,很得學生歡心,她的班很快就成了年級最好的班。 這樣忙碌着的時候,靜秋沒有多少時間去想老三。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起那些往事,會泛起一點懷疑,老三真的是個花花公子嗎?他會不會正躺在哪個醫院裡,奄奄一息? 她想起老三提到過K市的那家軍醫院,說就是因為割了那一刀,他們才叫他去檢查。 是不是那家軍醫院查出了老三有白血病呢?她越想越不放心,就請成醫生幫忙去打聽一下。 成醫生說那家醫院不屬於K市醫療系統,是直屬中央的,聽說是遵循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教導,為防備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特地為中央首長修建的。針對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特點,修建了很深的防空洞,防止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國家的原子彈襲擊。 後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風聲似乎不那麼緊了,那家醫院才開放了一部分對外,但一般人是很難進去的。 成醫生費了很大勁才打聽到結果,說從就診記錄來看,孫建新有輕微的血小板減少,但不是白血病。 靜秋死了心了,知道自己不過是重複了一個千百年來一直在發生的故事。她不是第一個受騙的女孩,她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受騙的女孩。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愛着的,並不是老三,而是成醫生。她之所以會對老三一見鍾情,也是因為他在某些地方像成醫生。 當然只是某些地方像,到了一個關鍵的地方,他跟成醫生就分道揚鑣了。 江心島上有個豆芽社,專門生豆芽賣的,所以江心島人吃得最多的菜就是豆芽。 靜秋總覺得老三跟成醫生就像一根黃豆芽,下面是同一個莖,白白的,純純的,手指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但到了上面,就分成兩個大大的豆瓣,形狀是一樣的,只不過有一個豆瓣霉爛了,變黑了,而另一個豆瓣仍然是金黃的,保持着本色。 那個分岔點就是“得手”,成醫生結婚這麼多年了,仍然是忠心耿耿地愛着江老師,而老三一得手就馬上變了臉。 她越來越頻繁地到江老師家去,就為了聽聽成醫生的聲音,看他忠心耿耿地愛他的妻兒。成醫生可能是江心島唯一一個為女人倒洗腳水的男人,妻子的,岳母的,都是他倒。特別是夏天,大家都是用一個大木盆裝很多水,在家洗澡。那一大盆水,沒哪個女的端得動,都是用個小盆子一盆一盆舀了端到外面去倒。 但成醫生家都是他端起那一大盆水,拿到外面去倒。 她一點也沒因為這點就覺得成醫生沒出息,相反,她覺得他是個偉大的男人。 特別令她感動的是成醫生對兩個小孩的愛。夏天的傍晚,總能看到成醫生帶着他的大兒子下河去游泳,而江老師就帶着小兒子坐在江邊看。很多個晚上,靜秋都看見成醫生在床上跟他的小兒子玩,趴在床上讓兒子當馬騎,真正的俯首甘為孺子牛。 成醫生兩口子,是大家公認的恩愛夫妻,琴瑟和睦。他們兩個人一個拉琴,一個唱歌,配合默契,差不多是江心島的一大景觀。 在靜秋看來,只有成醫生這樣表里如一,始終如一,“得手”前“得手”後如一的人才值得人愛。 她看着成醫生疼愛他的妻兒,她的心裡就會盤旋着一些詩句,短短的,只是一個一個的片段,因某個情景觸發的,為某個心情感嘆的。 那些詩句在她心裡盤旋着不肯離去,好像在呼籲她把它們記下來一樣。等她回到自己的寢室,她就把那些詩句寫下來,有時連題目都沒有,她也不用他的名字,只用一個字:“他”。 第四十五章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靜秋發現了退信的“罪魁禍首”。 那天,靜秋被正在農場鍛煉的高二兩個班邀請到付家沖為他們的演出伴奏。八中農場要跟一個知青農場聯歡,那個農場也在付家沖。因為是周末,靜秋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八中農場那邊還專門派了一個男生來幫她背手風琴。 靜秋到了農場,跟學生們一起排練了一下,就跟着高二的學生去了那個知青點。她一到那裡,就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因為她會拉手風琴,而且是女的。農場的知青也請她伴奏,都是幾個很熟悉的曲子,她就為兩邊的節目都伴奏了。 演出完了,還有不少人圍着她,有的叫她再拉一個,有的還拿過去扯兩把,都說好重好重,扯不開。 有個叫牛福生的男知青聽說了靜秋的名字,就跑到她跟前來,說:“你真的姓‘靜’?真的有姓‘靜’的人?”他見靜秋點頭,就說,“那前段時間我們這裡收到的應該是你的信了。” 原來當時八中農場才辦起來不久,送信的還不太熟悉,只看見了“K市八中農場”幾個字,就想當然地投遞到這個知青農場來了,因為這個農場是叫“K市第八工程隊農場”。 第八工程隊以前是部隊編制,後來轉了地方,這個農場是專門為他們的子女辦的,子女中學畢業了,到這裡來鍛煉,算是上山下鄉,然後就抽回K市,大多數進了第八工程隊。 農場管收發的人不知道這個“靜秋”是何許人也,問來問去都沒人知道,就把信退回去了。牛福生經常跑到收發處去拿信,見過這個很少見的姓,他看見信是從嚴家河寄來的,覺得很奇怪,才六里地,為什麼要寫信?他記住了“靜秋”這個名字,現在看到了名字的主人,一下就想起這件事來了。 靜秋謝了他,又拜託他如果以後看到寫給“靜秋”的信,就幫她收下,她有機會了自己來拿。牛福生問她要了她在K市的地址,許諾說如果以後看到靜秋的信,就幫她收了,等他回K市的時候幫她送過去。 這個發現與其說是洗刷了鄭主任,還不如說是洗刷了老三,至少在寫信這件事上洗刷了他,說明他的確是寫了信的。但他後來跟她見面的時候,怎麼沒把那些退回的信給她呢?她估計那都是些絕交信,所以他沒給她看,免得壞了他的計劃。 靜秋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寢室,是學校分的,一個十平米左右的單間,她跟一個姓劉的女老師合住。她們寢室里放了一張兩個抽屜的辦公桌,一人一個抽屜,兩個人都在自己那個抽屜上加了鎖。 靜秋有了自己的半邊天下,就把自己的小秘密都鎖在那裡。 劉老師的家在河那邊,一到周末就回去了,所以到了周末,這間屋子就是靜秋一個人的天下。 那時,她會拴上門,把老三的信和照片拿出來看,想象那些信都是成醫生寫給她的。 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就覺得很幸福,很陶醉,因為那些話,只有從成醫生那樣的人嘴裡說出來,才有意義,否則就是褻瀆。 鬼使神差的,她把自己的幾首詩抄在紙上,想找個機會給成醫生看。她自己也不知道給他看是什麼意思,她就是想給他看。 有一天,她趁着成醫生來從她手裡抱兒子過去的時候,偷偷地把那幾張揣了好幾天的小詩塞在成醫生的衣袋裡。有兩三天,她不敢到成醫生家去。 她倒沒有什麼對不起江老師的感覺,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把成醫生奪過來歸自己所有,她只是崇拜他,愛他,那些詩句是為 他寫的,所以想給他看。 她不敢去他家,主要是怕他會笑話她的文筆,笑話她的感情。 那個周末的晚上,成醫生找到她寢室來了。 他把那些詩歌還給了她,微笑着說:“小女孩,你很有文采,你會成為一個大詩人的,你也會遇到你詩裡面的‘他’的,留着吧,留給他。” 靜秋很慌亂,一再聲明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在寫些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把這些東西塞在你口袋裡,我---一定是瘋了----” 成醫生說:“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江老師談談,她是過來人,她能理解你,她也會為你保密----” 靜秋懇求他:“你不要把這事告訴江老師,她一定會罵我的。你也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的。 你別怕,你沒做什麼,只不過是寫了幾首詩,請一個不懂詩的人參謀了一下。對於詩,我提不出什麼意見,但是對於生活中有些難題,也許我能幫上忙。” 他的聲音很柔和,很誠懇,她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信賴他,還是想要聲明自己除了崇拜沒有別的意思,她把她跟老三的故事告訴了他,只沒講那一夜的那些細節。 成醫生聽完了,推測說:“可能他還是得了白血病,不然沒法解釋他為什麼會躲避你。他在縣醫院住院,有可能只是因為感冒,因為白血病人抵抗力降低,很容易患各種疾病。 現在沒有什麼辦法根治白血病,只能是感冒了治感冒,傷風了治傷風,儘量延長病人的生命。縣醫院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白血病,他的白血病可能是那家軍醫院查出來的。” “可是你不是說---那家醫院診斷他是----血小板減少嗎?” “如果他不想讓你知道,他當然會叫醫院保密---”成醫生說,“我只是這樣猜測,也不一定就猜得正確。 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恐怕也只能這樣,因為你說了要跟他去,他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總不能真的讓你跟去吧?而且讓你看着他一天一天消瘦下去,憔悴下去,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怎麼忍心呢?如果是你,你也不願意他看見你一步步走向---死亡吧?” “那你的意思是他----現在一個人在A省那邊----等---死?” 成醫生想了一會兒:“說不準,他有可能就在K市。如果是我的話,我想我會回到K市來,終究---離得近一些---” 靜秋急切地說:“那---你能不能幫我到各個醫院---打聽一下?” “我可以為你打聽,但你---要保證你不會---做傻事,我才會去打聽---” 靜秋連忙保證:“我不會的,我----我---再不會說那些話了的----” “不光是不說那些話,也不能做那些事。 他為你擔心,無形當中就加重了他的思想負擔, 也許他---已經作好了---聽天由命的準備,可以寧靜地面對----死亡,但是如果他想到他的離去也會把你帶---去,他會----很生他自己的氣的。” 成醫生把自己大兒子的身世講給靜秋聽,原來他的大兒子並不是他親生的,而是他一個病人的兒子。 那個病人死去後,她的丈夫也隨着自殺了,留下一個孤兒,成醫生領養了他,從J市調到K市,免得外人告訴孩子他親生父母的悲慘故事。 成醫生說:“我每天在醫院工作,經常看到病人----死去,看到病人家屬悲痛欲絕。 這些年,看了這許多的生離死別,最大的感受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不是我們一個人的,不能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如果你---跟他去了,你媽媽該多難過?你哥哥妹妹該多難過?我們大家都會難過,而這對於他並沒有什麼好處。 在他生前,只能是加重他的思想負擔;在他死後-----你肯定知道並沒有什麼來生,也沒有另一個世界,即使兩個人同時赴死,也不能----讓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他說得很好啊,你活着,他就不會死。” 靜秋難過地說:“我就怕---他已經----,你能儘快幫我去打聽嗎?” 成醫生到處為她打聽,但沒有哪家醫院有一個叫孫建新的人在那裡住院,包括那家軍醫院。 成醫生說:“我已經黔驢技窮了,也許我猜錯了,可能他不在K市----” 靜秋也黔驢技窮了,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成醫生可能真的猜錯了,他說了“如果是我的話”,但是老三不是他,他們兩個人在一個關鍵地方分道揚鑣了,而她沒把那個關鍵地方說出來,成醫生就很可能猜錯了。 七六年四月間,正在地區師範讀書的魏玲跑來找靜秋,說有很重要的事跟她商量。魏玲從農村招到位於K市的地區師範後,每個周末都回到K市八中她父母家來,經常跟靜秋在一起玩。 這次魏玲一見靜秋就說:“我闖了大禍了,只有你可以救我一命了。” 靜秋嚇一跳,趕快問是怎麼回事。 魏玲支支吾吾地說:“我---可能是----懷了小毛毛了---” 靜秋問:“你---跟---小肖的----” “不是那個混蛋還能是誰?” 魏玲的“那個混蛋”姓肖,是勘探隊的,不過這個勘探隊是水利方面的,跟老三那個勘探隊風馬牛不相及。 別人介紹魏玲跟小肖認識的時候,剛好小肖那段時間呆在位於K市的總部工作,沒到野外去。魏玲一點不知道小肖是要經常在野外跑的,就同意跟小肖接觸接觸。 小肖生得很高大,眉眼也很端正,看了不少書,能脫口背出好些古詩,這幾點,一下就把魏玲迷住了,她這個師範生在文采方面還比不上小肖這個搞勘探的。 兩個人的關係迅速加溫,小肖大概是怕魏玲知道他是搞野外的會嫌棄他,就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等到魏玲發現他大多數時間不在K市的時候,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魏玲的父母知道這事後,大力反對,說就憑小肖瞞着自己是搞野外的這一點就可以斷定他不是個老實人。如果他一開始就老老實實匯報了這一點,他們興許還能同意,現在他們是絕對信不過他了。 魏玲是有苦難言,父母堅決不同意,小肖那邊又很強硬,說你父母不喜歡我就算了,我父母還嫌你太矮呢,是我一直頂着他們的反對在跟你來往。 我也是水利中專畢業的,也不比你差。你是地區師範的,說不定畢業了給分到哪個縣裡去了,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魏玲懇求靜秋:“你跟那個成醫生很熟,你幫我打聽一下,看可以不可以到他們醫院去查一下是不是懷小毛毛了?我不想搞得興師動眾,跑學校去開證明什麼的,那叫我還活不活?” 靜秋就厚着臉皮去找成醫生,說是為一個朋友問的。成醫生讓她帶她的朋友到醫院去找他,他幫忙安排一下。 靜秋就帶着魏玲去了醫院,成醫生跟魏玲弄了個假名字讓她驗了孕。結果出來後,成醫生一看是個“陽性”,就說:“是有了。” 魏玲一聽,差點當場哭出來,靜秋連拉帶拖才把她弄出醫院。 過了一天,魏玲又哭喪着臉找靜秋來了,說跟小肖商量了,小肖不肯匆匆忙忙結婚,說家具什麼的都沒準備,這麼匆忙結婚,別人肯定知道是搞出事來了。 再說,十個月不到就生了小孩,那還不讓人家笑話?說不定單位還要處分他。 靜秋聽了很生氣,馬上聯想到老三,都是到了危難關頭就逃掉了。 她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當然只好打掉囉,又要麻煩你去找那個成醫生。 那個混蛋一點忙都不肯幫,他說他沒把他的東西弄到那裡去,怎麼會有小孩?肯定是我跟別人弄出事來了,怪在他頭上。” 靜秋不解:“什麼沒弄到那裡去?” 魏玲解釋說:“當然是----生娃娃的那個東西,男人的---精子---” 靜秋本來是不願意打聽這些細節的,幫忙就幫忙,她不想因為幫了魏玲的忙就逼她交代“作案經過”,但這個細節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她忍不住就問了:“把生娃娃的東西弄到哪裡去?” 魏玲說:“哎,你沒談過男朋友,沒做過這些事,說了你也不懂,就是把生娃娃的東西弄到---你來老朋友的----那裡去----。”魏玲憤憤地說, “他最後是沒弄到那裡去,但是他----前面---肯定還是弄了一些到那裡----去了,不然我怎麼會懷---小毛毛?天上掉下來的?我自己心裡最清楚,我沒跟任何別的男人----同過房-----” 靜秋聽得目瞪口呆,把那些滑膩膩的東西弄到----那裡去?好噁心。 她一下子想起以前聽到過的一個很恐怖的故事,說有個女孩把短褲反面朝外晾在靠牆的地方曬,結果被蜘蛛爬了,那個女孩穿了那條短褲,就懷孕了,生出一窩蜘蛛。 所以她從來不把短褲反面朝外晾,也從來不把短褲晾在靠牆的地方,或者任何蜘蛛能爬到的地方。 但她以前不明白怎麼蜘蛛爬了短褲,女孩就會懷孕。現在她才明白了,一定是蜘蛛把它生娃娃的東西糊在短褲上,女孩穿了,那些東西就跑到女孩---那裡去了,所以就懷了孕。 她突然明白老三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什麼也沒做,因為他沒有把生娃娃的東西糊到她那裡去,那說明他沒“得手”。 既然他沒“得手”,她以前的那些猜測就都是錯誤的。他一定是得了白血病,他怕死了之後,她要跟他一起去,所以他撒謊說他沒得白血病。 但他如果留在K縣,她很快就會發現他是得了白血病,所以他只好躲回A省去了。他這樣做,也許她會恨他,但可以保住她一條命。 想到這一點,她心如刀割,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第四十六章 靜秋沒想到自己這麼無知,連什麼是同房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這次碰巧聽魏玲說起,她可能還在錯怪老三,以為老三“得手”了。剛開始她以為在一個床上睡了就是同了房,但亞民那次說“幸好我們沒脫棉衣沒關燈”,她才認識到脫棉衣和關燈才是最重要的。 她跟老三在醫院裡相會那次,她是準備跟老三一起把死前能做的事都做了的,所以她很勇敢地脫了棉衣,最後還關了燈。 那次他說他不敢碰她,怕會忍不住做夫妻才能做的事。而她叫他不要怕,叫他做,不做兩個人都會死不瞑目的。 然後老三就伏到她身上,她以為接下去做的事就是夫妻的事了。 她想起她那晚因為無知和好奇說了一些很不好的話,一定是很令老三難受的,現在真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割掉。 那天他們飛過之後,他用毛巾為她擦掉肚皮上那些滑膩膩的東西,她問:“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尿?” 他似乎很尷尬,說:“這不是----” “但是尿不也是----從這裡拉出來的嗎?" 她見他點頭承認,就追問,“那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是尿,什麼時候不是呢?會不會搞錯了----” 他好像有點講不清楚,只含糊地說:“自己能感覺到的。你不要擔心,那---絕對不是----尿。” 他起床披了件衣服,倒了些熱水在臉盆里,擰了個毛巾,幫她把手和肚皮擦了半天,說,“這下放心了吧?” 她聲明說:“我不是----嫌你髒,我只是很怕滑膩膩的東西。”想了想,她又說,“真奇怪, 為什麼男的----要用一個----東西管兩件事呢?” 他答不上來,只摟着她,無聲地笑:“你的意思是男人應該備兩個管子,各司其職?你問的這個問題太----複雜了,我答不上來。不是我自己要把自己造成這個樣子的,可能要問造物主吧----” 後來他講他的第一次給她聽。 那時他才讀小學六年級,有一次考試,有個題目很難,他覺得自己做不出來,一緊張,就覺得像是拉出尿來一樣,但是卻有一種奇怪的舒服的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就叫“遺精”。 她驚異極了:“你小學六年級就----這麼----流氓?” 他解釋說:“這不是什麼‘流氓’,只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男孩長到了青春期,開始發育了,就會有這種現象,有時做夢也會這樣。就像你們女孩一樣,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有----‘老朋友’。” 她恍然大悟,原來男孩也有“老朋友”的,但是為什么女孩來老朋友的時候渾身不舒服,而男孩來老朋友的時候卻有一種“奇怪的舒服感”呢?好像不大公平一樣。 她也把自己的第一次講給他聽。那時正是她媽媽住院的時候,醫院離她家有十里地左右,她妹妹還小,走不動那麼遠的路,就在醫院過夜,跟媽媽睡在一張病床上。而她就白天到醫院照顧媽媽,晚上回到家,跟左紅一起睡。 有天半夜,她們兩個人跑到外面拉了尿回來,左紅說:“一定是你來老朋友了,床上有紅色,但我老朋友沒來。” 左紅幫她找了些衛生紙,用一根長長的口罩帶子拴好了,幫她帶在身上。她又怕又羞,不知道該怎麼辦。 左紅告訴她:“每個女孩都會來老朋友的,你的同學可能有很多早就來了。你去醫院的時候,告訴你媽媽就行了,她會教你的。” 那天她去了醫院,卻一直說不出口,磨蹭了很久,才告訴了媽媽。媽媽欣喜地說:“這真是巧啊,我馬上就要做子宮全切手術,做了就不會來老朋友了,而你剛好在這個時候接上來了,生命真是代代相傳啊。” 老三聽了,說:“希望你以後結婚,生孩子,生女兒,女兒又生女兒,她們都長得像你,讓靜秋代代相傳。” 她覺得他說這話的意思是讓她跟別的人結婚生孩子,她不想聽他說這些,就用手捂住他的嘴,說:“我不會跟別人結婚的,我只跟你結婚,生你的孩子。” 他緊摟着她,喃喃地說:“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我也想----跟你結婚---但是--” 她看他很難過,就把話扯到別處去。 她說:“我全身都是右邊比左邊大。”她把兩個拇指並在一起給他看,把兩條胳膊並在一起給他看,都是右邊比左邊略微粗壯一些。 他看了一會兒,握住她的乳房,問:“那你的這個----是不是也是一個大一個小呢?” 她點點頭:“有一點點不同,右邊那個大一些,所以我做---胸罩的時候,右邊要多打一兩個折。” 他鑽到被子裡去看了半天,冒出頭來,說:“躺着看不出來,你坐起來給我看看。”她坐起來給他看,他說有一點點,然後他問,“我把你畫下來好不好?我學過一點畫畫的----。 等天亮了,我回病房去拿筆和紙來---” “畫下來幹什麼?” “畫下來天天看呀---”他聲明說,“你要是覺得不好就算了。” “我沒覺得不好,但是你不用畫的呀,我可以----天天給你看。” “我還是想畫下來---” 第二天,他回病房拿了筆和紙來,讓她披着被子,斜躺在床上,他看幾眼,就讓她躺被子裡去,然後他就畫一陣,畫完再看再畫。 他很快就畫了一張,她看了看,覺得雖然只是大致輪廓,看上去還挺像的。 她囑咐說:“你不要給別人看,讓人知道會把你當流氓抓起來的。” 他笑了一下:“我怎麼會捨得給別人看?” 那天他讓她別穿衣服,就呆在被子裡。他跑出去倒痰盂,又跑回來拿臉盆漱口杯打水她洗臉洗口,後來又到醫院食堂打飯回來吃。她就披件衣服坐在被子裡吃,吃完又鑽到被子裡去。 後來他也脫了衣服上床來,兩個人溫存了很久,一直到只剩半小時就沒車到嚴家河了,才匆匆穿了衣服,跑到車站去坐車。 現在她回想那一幕,知道他那時就做好了離開她、好讓她活下去的準備,而她卻錯怪了他,他真的是什麼也沒做。 她太遺憾太后悔了,如果她早知道這一點,她一定早就跑去找他了。現在離那次相會已經差不多快半年了,如果他在那次割手之後就查出了白血病,那就已經八九個月了,也許去年年底他就已經去世了。 但是他曾經說過“它能這樣,就說明我一時還不會死”,她想起那一天,“它”好像經常就那樣了,那是不是說明他還能活很久呢?她又充滿了希望,也許他比一般人身體好,也許他還活着? 她一定要找到他,哪怕他已經去世了,她也要知道他埋在哪裡。 如果他沒得病,只是回去照顧他父親,即便他已經跟別的人結婚了,她也要去看他一眼。 不管他究竟是為什麼離開她的,她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不然她永遠不得安心。 靜秋能想到的第一個線索就是長芳,因為長芳那時是知道老三的真實病情的,也許她也知道他在A省的地址。長芳那次說不知道,可能是老三囑咐過了,現在如果她向長芳保證不會自殺,長芳一定會告訴她老三的地址。 那個星期天,靜秋就跑到西村坪去了一趟,直接到長芳家去找她。大媽他們見到她,都很驚訝,也很熱情。 長林已經結了婚,媳婦是從很遠的一個老山區里找來的,長得挺秀氣,兩口子現在住在大媽這邊,聽說正在籌備蓋新房子。 靜秋跟大家打過招呼,就跟長芳到她房間說話。 長芳聽靜秋問起老三,很傷感,說:“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A省的地址,我要是知道,我還等到今天?早就跟過去照顧他了。” 靜秋不相信,懇求說:“他那時對誰都沒說他的病情,只對你說了,他肯定也把地址告訴你了---” 長芳說:“他那時並沒有告訴我他得了白血病,是他在嚴家河郵局打電話的時候,我大哥聽見的。 他已經是他們勘探隊第二個得白血病的人了,所以他要求總隊派人來調查,看看跟他們的工作環境有沒有關係。” “那---他走了之後,我到中學去找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你告訴他是從我這裡聽說他得白血病的,他就來問我怎麼知道的。 我告訴了他,他就叫我不要把這些告訴你,叫我說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說幸好他寫給你的那些信你沒收到,因為他在信里告訴了你的,他開始怕是這一帶的水土有什麼問題,想提醒你----” 靜秋無力地說:“難怪他後來不把信給我。 那到底是不是這一帶水土有問題呢?” “應該不是吧,兩個得病的都是他們勘探隊的人,後來他們勘探隊撤走了---,不知道是把活幹完了撤走的,還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 “那----老三是跟他們隊一起走的,還是----” “他年底走的,說回A省去了----後來就沒消息了。” 靜秋決定趁五一勞動節放假的時候,到A省去找老三,希望還能見上一面。即使見不到面了,她也希望能到他墳墓上去看看他。 她知道她媽媽不會讓她一個人到A省這麼遠的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她又從來沒出過遠門。她想約魏玲一起去,但魏玲說五一的時候小肖會回來休假,肯定不會放她去A省旅遊。再說,到A省的路費也很貴,兩個女孩出遠門也很不安全。 靜秋沒辦法了,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己一個人去了。 她只知道老三的家在A省的省會B市,但她不知道究竟在哪裡。她想,既然他父親是軍區司令,只要找到A省軍區了,總有辦法找到司令。 找到司令了,司令的兒子當然是可以找到的了。 她想好了,就去找江老師幫忙買張五一勞動節期間到A省B市的火車票,她知道江老師有個學生家長是火車站的,能買到票。 五一期間鐵路很繁忙,自己去車站站隊買票一是沒時間,二是可能買不到。 江老師答應為她買票,但又很擔心,說:“你準備一個人到B市去旅遊?那多不安全啊。” 靜秋把去A省找老三的事告訴了江老師,請江老師無論如何幫她買到票,如果她這個五一期間不去,就要等到暑假了,去晚了,就更沒希望見到老三了。 過了幾天,江老師幫她把票買回來了,一共買了兩張,江老師說她自己跟靜秋跑一趟,免得她一個人去不安全。 江老師去跟靜秋的媽媽講,說她要帶小兒子去B市一個朋友家玩,路上一個人照顧孩子不方便,想請靜秋一起去,幫忙照顧一下孩子。 媽媽見是跟江老師一起去,沒有什麼意見,很爽快地答應了。 江老師的小兒子小名叫“弟弟”,那時還不到兩歲。靜秋和江老師帶着弟弟乘火車去了B市,住在江老師的朋友胡老師家。 第二天,靜秋和江老師帶着弟弟轉了幾趟車,才找到省軍區,是在一個叫桃花嶺的地方,外面有很高的院牆,從院牆外就能看到裡面山坡上的樹,都開着花,真像是人間仙境一樣。 靜秋看到老三住在這麼美的地方,覺得他還是回來的好,總比住在她那間小屋子裡要舒適,只希望他現在還在這裡。 門口有帶槍的衛兵站崗,她們說了是來找軍區孫司令的,衛兵不讓她們進去,說軍區司令不姓孫,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江老師問:“那有沒有姓孫的副司令或者什麼類似級別的首長呢?” 衛兵查了一陣,說沒有。靜秋問:“司令姓什麼?” 衛兵不肯回答。江老師說:“不管司令姓什麼,我們就找司令。” 衛兵說要打電話進去請示,過了一會兒,出來告訴她們,說司令不在家。 靜秋就問司令家有沒有別人在家?我只想問問他兒子的情況。 衛兵又打電話進去,每次都花不少時間。江老師好奇地問:“怎麼你打個電話要這麼長時間?” 衛兵解釋說,電話不能直接打到司令家,是打到一個什麼辦公室的,由那裡再轉,所以有點費時間。 這樣折騰了一通,什麼消息也沒打聽到,只知道首長一家都出去了,可能是旅遊去了。 問首長到哪裡旅遊去了,衛兵打死也不肯說,好像怕她們兩個埋伏在首長經過的路上,把首長一家炸死了一樣。 下午她們又去了一次,希望碰到一個人情味比較濃一點的衛兵,結果下午的那個比上午的那個還糟糕,問了半天連上午那點情況都沒問出來。 靜秋垂頭喪氣了,千不該,萬不該,她那時不該說她要跟他去死。要跟去,跟去就是了,為什麼要早八百年就向他發個宣言呢?愁怕不把他嚇跑? 第四十七章 靜秋垂頭喪氣地坐上了回K市的火車。來的時候,充滿着希望,以為即使見不到老三,至少可以從他家人口中打聽到他在哪裡住院,就算他已經走了,他的家人也會告訴她墳墓在哪裡,哪知道連軍區的大門都沒進成。 江老師安慰她說:“可能是因為我們沒帶單位證明,別人才不讓我們進去,下次我們記得讓單位開個證明,就肯定能進去了。” “可是衛兵說軍區司令根本不姓孫----,難道----” “也許小孫是跟媽媽姓的呢?他以前說過他父親挨斗的時候,他全家被趕出軍區大院,那說明他那時是住在軍區大院的。後來他父親官復原職,那他家就肯定又搬回去了。” 靜秋覺得江老師分析得有道理,問題是這次沒找到,她最近就沒假期了,要等到暑假才有時間再去找,不知老三那時還---在不在。 江老師說:“他全家都不在家,是壞事也是好事。說是壞事,就是我們沒碰見他們。說是好事,是因為全家出去旅遊,說明---家裡沒發生什麼大事。” 靜秋聽江老師這樣說,也覺得有那種可能。如果老三在住院,或者去世了,他家裡人怎麼會有心思去旅遊?一定是他病好了,或者K市那個軍醫院誤診了,老三回到A省,找了幾個醫院複查,結果發現不是白血病,於是皆大歡喜。 反正他們勘探隊已經撤走了,說不定解散了,老三就留在了A省。 她想象老三正跟他父親和弟弟在一個什麼風景區旅遊,幾個人你給我照相,我給你照相,還請過路的幫忙照合影。她想象得那麼栩栩如生,仿佛連他的笑聲都可以聽見了。 但她馬上就開始懷疑這種可能,她問江老師:“如果他病好了,他怎麼不來找我呢?” 江老師說:“你怎麼知道他這次出去不是去找你呢?說不定他去了K市,我們來了B市,在路上錯過了。這種事可多了。 也許你回到家,他正坐在你家等你,被你媽媽左拷問右拷問,已經烤糊了。” 靜秋想起老三那次被媽媽“拷問”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她一下子變得歸心似箭,只盼望列車快快開到K市。 回到K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老三不在她家,她問媽媽這幾天有沒有人來找過她,媽媽說那個周建新來過,問他有什麼事,他又不肯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靜秋萬分失望,為什麼是周建新,而不是孫建新呢? 當天夜晚,她顧不得睡覺,就給A省軍區司令員寫了一封信。 她把老三的病情什麼的都寫上,還忍痛割愛,放了一張老三的照片在裡面,請求司令幫忙查找孫建新這個人。 她相信老三的爸爸即便不是軍區司令,也一定是軍區的什麼頭頭,司令一定能找到他。 第二天,她用掛號把信寄了出去,知道掛號雖然慢一些,但一定能寄到。她現在已經不敢盼望奇蹟出現了,只能做最壞的思想準備,那就是司令也找不到老三。 那她就等放暑假了,再到A省去,住在那裡找老三。如果這個暑假找不到老三,她就每個暑假都跑去找,一直到把老三找到為止。 五四青年節那天上午,八中開慶祝會。本來青年節不關小學生的事,但附小跟八中在一個校園裡,中學部在那裡載歌載舞,小學部也沒辦法上課,所以每次都是一起慶祝。不過下午中學生放半天假的時候,小學生就不放假。 靜秋照例給各班的節目伴奏,她剛給一個班級的合唱伴奏完,就有個老師告訴她說有個解放軍同志找你,有急事,叫你到門口傳達室去一下。 靜秋聽說是“解放軍同志”,心想可能是老三的父親派人來了。信剛寄出去,不可能是收到信了,只能是司令從外面回來,聽說她去找了他,於是派人來了。 但她又覺得不可能,她沒告訴衛兵她的地址,司令怎麼會找到她? 她帶着滿腔疑惑跑到傳達室,一眼就看見一個像極老三的軍人等在那裡,見到她,那個軍人走上前來,急匆匆地說:“靜秋同志吧?我是孫建民,孫建新的弟弟,我哥哥現在情況很不好,想請你到醫院去一趟----” 靜秋一聽,就覺得腿發軟,顫聲問:“他---怎麼啦?” “先到車上去,我們在車上再談,我已經來了一會兒了----本來想直接進去找你,但是今天你們開慶祝會, 門衛把校門鎖了----” 靜秋也顧不上請假了,對門衛說:“您幫我叫我媽媽用風琴幫那些班級伴奏一下,叫她下午幫我到我班上頂一下,我現在要去醫院,我的一個朋友---情況很不好---” 門衛答應了,靜秋就跟孫建民急急地往校外走。 校門外停着一輛軍用吉普,靜秋跟着孫建民往吉普走去的時候,聽見幾個溜號的學生在喊:“靜老師被軍管的抓去了!” 她只好跑回門衛,讓門衛對她媽媽解釋一下,免得以訛傳訛,把她媽媽嚇壞了。 軍用吉普里只有司機和孫建民兩人。 在路上,孫建民告訴她,老三從縣醫院出來後,並沒回A省,而是呆在黃花場那邊的三隊,一方面可以協助查清勘探隊的工作環境是否會誘發白血病,另一方面黃花場離八中農場只有幾里地,那條路可以開車,也可以騎自行車,方便老三到農場去看她。 後來她回到K市八中附小教書,老三也轉到K市,住在那家軍醫院裡。他只在春節的時候回A省去了一下,春節後又回到了K市。 他父親勸他留在A省,但他不肯。他父親只好讓他家保姆跟着過來,在醫院照顧他。再後來孫建民也過來了,在醫院陪他。他父親不能一直守在K市,只能經常過來看他,因為開車從A省過來只要十小時左右。 現在他父親、小姨、姨父、姑姑、幾個表兄妹堂兄妹、還有幾個朋友都守在醫院。 孫建民說:“哥哥走得動的時候,我們到八中來看過你,看見你帶着一些小女孩在操場打排球。 我們也從校外的路上看過你給學生上課。後來哥哥躺倒了,他就讓我一個人來看你,回去再講給他聽。 他一直不讓我們告訴你他在K市,也不讓我們告訴你他得的是白血病。他說:‘別讓她知道,就讓她這麼無憂無慮地生活。’ 有他的交代,我們本來是不會來打攪你的,但是他走得太---痛苦,太久。 他進入彌留之際已經幾天了,醫院已經停止用藥、停止搶救了,但他一直咽不下最後那口氣,閉不上眼睛。 我們想他肯定是想見你一面,所以就不顧他立下的規矩,擅自找你來了。相信你會理解我們,也相信你會想見他一面。 但是你千萬不要做什麼偏激的事,不然他在天有靈,一定會責怪我們。” 靜秋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這段時間想老三想得太多,想得神經失常了。 她一邊為能見到老三欣喜,一面又為他已經進入“彌留之際”心如刀絞。她希望這只是一個夢,一個噩夢。 她希望趕快從夢中醒來,看見老三俯身看着她,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告訴她夢都是反的。 孫建民問:“靜秋同志,你是不是黨員?” 靜秋搖搖頭。 “你是團員嗎?” 靜秋點點頭。 “那請你以團員的名義保證絕對不會做出傷害你自己的事來---” 靜秋又點點頭。 到了醫院,吉普車一直開到病房外面的空地上,孫建民招呼靜秋下了車,帶着她上二樓去。病房裡有好些人,一個個都紅腫着眼睛。 看見她,一位首長模樣的人就迎上前來,問了聲:“是靜秋同志吧?” 靜秋點點頭,首長握住她的手,老淚縱橫,指指病床說:“他一定是在等你,你去----跟他告個別吧。”說完,就走到外面走廊上去了。 靜秋走到病床跟前,看見了躺在床上的人,但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老三,他很瘦很瘦,真的是皮包骨頭,顯得他的眉毛特別長特別濃。 他深陷的眼睛半睜着,眼白好像布滿了血絲。頭髮掉了很多,顯得很稀疏。他的顴骨突了出來,兩面的腮幫陷了下去,臉像醫院的床單一樣白。 靜秋不敢上前去,覺得這不可能是老三。幾個月前她看見的老三,仍是那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青年,而眼前這個病人,真叫人慘不忍睹。 幾個人在輕輕推她到病床前去,她鼓足勇氣走到病床前,從被單下找到他的左手,看見了他手背上的那個傷疤。 他的手現在瘦骨嶙峋,那道傷疤顯得更長了。她腿一軟,跪倒在床前。 她覺得有幾個人在拉她起來,她不肯起來。 她聽見幾個人在催促她:“快叫!快叫啊!” 她回過頭,茫然地問:“叫什麼?” “叫他名字啊,你平時怎麼叫的,現在就怎麼叫,你不叫,他就走了!” 靜秋叫不出聲,她平時就叫不出他的名字,現在她更叫不出。 她只知道握着他的手,呆呆地看着他。他的手還不是完全冰涼的,還有點暖氣,說明他還活着,但他的胸膛沒有起伏了。 幾個人又在催她“快叫,快叫”,她握着他的手,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他說過的,即使他的一隻腳踏進墳墓了,聽到她的名字,他也會拔回腳來看看她。 她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滿懷希望地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 她不記得自己這樣說了多少遍,她的腿跪麻了,嗓子也啞了,旁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說:“別叫了吧,他聽不見了。” 但她不信,因為他的眼睛還半睜着,她知道他聽得見,他只是不能說話,不能回答她,但他一定聽得見。 她仿佛能看見他一隻腳已經踩在了墳墓里,但她相信只要她一直叫着,他就捨不得把另一隻腳也踏進墳墓。 她不停地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 她怕他聽不見,就移到他頭跟前,在他耳邊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她覺得他能聽見她,只不過被一片白霧籠罩,他需要一點時間,憑她的那個胎記來驗證是不是她。 她聽見一片壓抑着的哭聲,但她沒有哭,仍然堅持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他閉上了眼睛,兩滴淚從眼角滾了下來。 兩滴紅色的、晶瑩的淚…… …… 尾聲 老三走了,按他的遺願,他的遺體火化後,埋在那棵山楂樹下。 他不是抗日烈士,但西村坪大隊按因公殉職處理,讓他埋在那裡。文革初期,那些抗日烈士的墓碑都被當作“四舊”挖掉了,所以老三也沒立墓碑。 老三的爸爸對靜秋說:“他堅持要埋在這裡----,我們都---離得遠,我就把他託付給你了----” 老三生前把他的日記、寫給靜秋的信件、照片等,都裝在一個軍用掛包里,委託他弟弟保存,說如果靜秋過得很幸福,就不要把這些東西給她;如果她愛情不順利,或者婚姻不幸福,就把這些東西給她,讓她知道世界上曾經有一個人,傾其身心愛過她,讓她相信世界上是有永遠的愛的。 他在一個日記本的扉頁上寫着:“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個月了,我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歲了,但是我會等你一輩子。” 他身邊只有一張靜秋六歲時的照片和那封十六個字的信。他一直保存着,也放在那個軍用掛包里。 孫建民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了靜秋。 每年的五月,靜秋都會到那棵山楂樹下,跟老三一起看山楂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覺得那樹上的花比老三送去的那些花更紅了。 十年後,靜秋考上L大英文系的碩士研究生。 二十年後,靜秋遠渡重洋,來到美國攻讀博士學位。 三十年後,靜秋已經任教於美國的一所大學。今年,她會帶着女兒飛回那棵山楂樹下,看望老三。 她會對女兒說:“這裡長眠着我愛的人。” (完) (謹以此文紀念孫建新(老三)逝世三十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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