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了張嘴很想把范川要挾我的事和盤托出。但杜臉上的茫然驚愕最終使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我不能這麼早就把底牌亮出來，我這次來找杜計劃呆上兩天，也許明天就會柳暗花明，也許我就會發現新的東西？

於是我主動岔開了話題，我對杜說，菲的事很讓我傷感，我打算先睡覺了。
杜點頭，似乎我的感情糾葛也讓她聯想到自身，不由得黯然神傷。

我回到客房躺下。周圍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我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我不得不再次慎重考慮我眼下的處境。剛才對杜的一番傾訴，也許就是這一年多來，我第一次認真面對我的感情經歷。在我老婆周敏眼裡，無論如何，我都是一個有前科，值得懷疑的男人。當然所謂前科，指的就是我背着菲和她“玩火”的事。我一直相信女人都有一種非常奇特的邏輯。周敏一方面得意於她最後的全面勝出，一方面又常常無限憂慮地對我說，你會不會將來也和別人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我曾向她保證了萬千次，但我知道周敏對我始終有疑慮。所以面對范川的要挾，如果我現在的太太是菲甚或是當年的初戀——凌，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扔下范川揚長而去。但周敏不行，她肯定會信，即使半信半疑也會為我的不忠悲痛欲絕，我怎麼忍的下心？

我又不由想到，其實我對身邊這幾個人到底真正了解多少。范川和杜氏姐妹就不要說了，就是和我同床共枕的周敏，我也是知之甚少。比如我曾經無限驚詫地發現曾談了無數場戀愛的周敏由於一貫的過於高高在上以及對每場愛情都抱以堅持不懈的不投入的態度，其實吻技粗糙而又生硬。而當我在實驗室，兩眼充血地用裁紙刀，乾淨利落地劃破她那條新買的長裙，粗暴地把她按在堆着鍵盤，鼠標，演算紙和一大堆破爛的實驗台上時，她竟然會渾身哆嗦地， 瞪着大眼睛天真地問我到底要幹什麼這麼愚蠢透頂的問題。

我覺得自己對很多東西都有着嚴重的錯覺，而這些都嚴重影響了我的判斷力。其實這一刻，我真正想做的是回到她身邊，告訴她我有多恐懼，多厭倦這樣被人逼迫要挾，身不由己。但我害怕想象我坦白後的局面，周敏會怎麼想？我那個沒出世的兒子又會怎麼辦？我難以給出一個讓自己痛下決定的理由。

我突然很想給我初中的那個已經記不清名字的政治老師打個電話，請求她再給我重上一堂初中的哲學課，就是關於如何透過現象看到本質的那節。我也很想向她道歉，我上她的課的時候，竟然曾經那麼一如既往地不聽講。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就這樣我胡思亂想，迷迷糊糊的捱到天亮。杜居然給我做了早餐。我不禁想如果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和杜也許真的能成為好朋友。我知道我對杜的判斷開始帶進了曖昧的私人感情。我居然還念念不忘那一夜纏綿，和杜在我耳畔的輕吟嬌喘。我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有點相信杜對我說的是實話了。

飯後我和杜在這座小城略微逛了一下。我沒有和杜再提錄象帶的事兒。輕鬆的談話稍微幫我放鬆了一下自己這幾天繃緊的神經。

下午的時候，一個電話打破了這種輕鬆的氛圍。是我老婆。在電話里周敏急切地對我說，你馬上回來。一刻也不要耽誤。
我急問出了什麼事，周敏開始不肯說，後來終於忍不住，說，你現在是不是和一個姓杜的女人在一起啊？！
我嚇得幾乎暈死過去，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范川這小子真他娘的不守信用。
沒想到我老婆居然說，你被要挾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別總把我看的那麼小心眼，我相信你。你現在回來吧。我們不要理那些無聊的人！

我想此刻用驚喜交加這個詞是遠遠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的。我老婆不僅知道了我的秘密而且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饒了我。我，我狠狠咬了自己手背一口，才確信這一切不是在做夢。

於是我和杜匆忙而又高興地話別。杜對我突然的情緒轉變並沒有多問。她比我沉穩的多，不象我一向大喜大悲，情難自抑。

我在深夜到家，我老婆竟然一直開着燈在等我。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倒是我老婆先開腔，今天家裡來了一個姓杜的，叫杜萌萌，和我聊了很久。關於她老公和她姐的事兒。我真不明白，你都交的是些什麼朋友？開始時我還以為她跟我開玩笑呢。搞錯沒有，妹妹找姐姐的舊愛，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光了，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個兒啊！

是，是。你是不知道。我早已一臉諂笑。我也不明白，糊里胡塗地卷進去了。這不，要不是老婆大人發話，我這會兒，還在那兒充軍流放呢！

流放？和她姐姐在一起，你捨得回來嗎？我老婆果然不忘在要害之處殺我個回馬槍。妹妹我是見了，你別跟我說她姐姐和她長的一點都不像吧？

本來就不像！我橫下一條心，今兒看我老婆好象並不是真的生氣，我決定死撐到底。
不像？是比她更漂亮吧？周敏已經開始瞥着嘴揶揄我了。
我活到二十六，從中國到美國，能和老婆大人相比的，我真是從來就沒見過。我放着家裡你這個大美女不看，到外面胡鬧，不是有病嗎？
說這話的時候，我不禁在心裡暗罵自己，我????就是有病。

不過我這番話到底還是打動了我老婆。見我如此老實，我老婆也是聰明人，樂的下了台階，我跟你說，我覺得就這姓杜的姐妹兩個和這個姓范的，我看你以後就別和他們再來往了。我覺得可都不象什麼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打死我，我也不會和他們再來往了。我都快被我老婆教育哭了。

還有啊，我老婆真是登鼻子就上臉，不依不饒的。
你以後和實驗室的那幾個也保持點點距離。尤其是那個老刀，別以為你們晚上打麻將的事我不知道！

好，好，好！我以後離開老闆就回來陪你好不好？用不用寫保證？
不用了，我老婆居然笑了，你幹嗎這麼怕我？我有這麼可怕嗎？
不是可怕，是可愛嘛。
我覺得我自己都快被我自己噁心死了。

終於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又逃過了一劫。

上床的時候，我早已哈欠連天，我已經好幾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可周敏卻出奇地精神。黑暗中，周敏的手在我身上游來游去。我其實對周敏的身體並不十分的熟悉，自從我們拿到了那張對我來說曾是青天霹靂的化驗單，周敏就再也沒讓我碰過她。對性愛依然清澀的周敏從來都是熱情不高，今晚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了。她軟軟的手在我身上的摩挲開始喚起我皮膚下面跳動的欲望。

我狠狠纂住了她的手，你別折騰了，行不行？呆會兒，要我自己怎麼辦？
你怎麼這麼經不起碰？！周敏使勁掙脫我的手。
真受不了你！你這麼摸我要都是沒反應，我看你就等着下半輩子守活寡吧！
你以為我象你啊！這麼說，范川結婚那晚，姓杜的要是這麼摸你，你也受不了了？
果然，我就知道她不會這麼隨隨便便就饒了我。看來我還是挺了解她的。
小姑奶奶，咱倆睡覺吧！你要是還不相信我，我也沒轍，要殺要剮，你給個話，都不用你親自動手。給我個痛快的，別這麼慢刀子一刀一刀的，成嗎？

周敏半天沒吭聲，最後幽幽地說，我不信你，還信誰呢？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別騙我就好了。
周敏的話說的我心下一片大哀，我睡意全無。我翻過身來，使勁抱了抱周敏，
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你放心就是！

我摟着周敏躺了一會兒。我突然很想知道杜萌萌今天來都跟她說了什麼。

周敏的陳述與杜萌萌在電話里對我承諾的差不多。當然周敏在敘述中加進了很多個人的判斷。我聽的出來，她是比較傾向於站在杜萌萌一邊的，因為她說，都分手了嘛，還這麼不依不饒的，有什麼意思？我知道她在影射我企圖給菲出學費這件事。女人都一樣，一點兒破事記你一輩子，還總不忘經常拿出來憶苦思甜，以示她曾經多麼的委屈過。

我忽然想問周敏同樣的問題，你說那盒帶子裡是什麼？（周敏並不知道範川害死老爸以及杜媛媛與范家兩代的關係）

范川說的肯定是假話。不過肯定是見不得人的東西，不過打死我也不相信是他和杜媛媛的床上戲。有沒有這麼老土啊，都給人家甩了，還給人家的新歡看自己的床戲，我看的最爛的言情劇也沒這麼差吧？

周敏已經哈欠連天。

周敏跟杜媛媛的看法竟然不謀而合。
我還是想得到進一步的肯定。
我使勁搖了搖就要昏昏欲睡的周敏，哎，你好好想想，比如要是有人給你看我和以前的……我怕激怒周敏，話到嘴邊不敢說了。
你會怎麼樣？
周敏的困意已經遠遠戰勝了她的妒意，
你和菲的？我才沒興趣看呢。
那你會怎麼樣？我窮追不捨地問，
給你媽寄過去，然後讓你爹打斷你的狗腿！周敏終於不耐煩地翻身睡過去。
黑暗裡，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就這樣我和周敏開始過起了太平日子。期間，范川曾給我來過電話，我言辭冷淡地告訴范川，我不管了。范川吃驚不小，說你腦子沒壞吧。一旁的周敏早就按捺不住，搶過電話，
我就是他太太，你打算告訴我什麼？你還是個男人嗎？背後造這種三八的謠。告訴你，你拿證據來給我看！要不就別來煩我們！
說完周敏，“啪”的一聲，動作優美地掛掉電話。我為我老婆的義舉感動地差點振臂高呼。

可能我天生就是個過不了安生日子的人。我不找麻煩，麻煩卻來找我了。我這消停日子根本沒過上幾天。

那天下午，老刀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實驗室外面有個女的找我，我說誰啊，不是我老婆吧？老刀搖了搖頭，不是，我看怎麼那麼象那個姓杜的啊？
啊？那你說我不在。

最怕杜媛媛來找我。她找我什麼時候有過好事？

小東，你出來。杜竟然大模大樣地自己進來叫我。

全實驗室的人都停下來手裡的活抬起頭來看着我。我老闆對我努努嘴，聳聳肩膀。

我只好跟着杜出門。

你放了我成不成啊？我求求你了！一出門，我就向杜大叫。
小東，杜眼圈一紅，竟然淚如雨下，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可除了你，我真不知道該找誰。

你別哭，我們倆那邊說。一個年輕女人對着我哭，馬上引來無數人好奇加猜疑的目光。
杜搽着眼淚，和我在牆角找了個咖啡座坐了下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不耐煩地問。

小東，你到底給范川帶去了什麼？！果然這件事沒完。
事到如今我決定和盤說出。
杜聽我講完，語氣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了。
果然是這樣。小東，有人掉了包！

接下來杜的一番話令我開始寒氣頓生。世間竟然有這樣的事！

范川前天給我打電話，管我要一盤母帶。我開始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杜連吸幾口煙，情緒才又平靜下來。

後來他說就是你拿給他的那盤的母帶。我說我讓你帶去的是他當年送我的那盒首飾。

范川突然在電話里哭，我從來沒看見他哭過，除了我們的第一次。范川求我看在當年的情分上放過他。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范川說沒想到我這麼毒，把當年一起做的事居然偷偷錄下來，現在給他看自己殺父的鏡頭，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有這麼盒帶子。我差點叫出來。

有！杜痛苦地點了點頭。當年我們在的那個屋子被老范偷偷裝了攝相機。老范做的生意是不拿人命當回事的。礦上死了人，都得上面的人替他頂着，因為老范有他們的把柄。
你知道就是那種弄幾個女人，然後錄下來。這樣的話，那些人怎麼會不幫他辦事？老范自己也有這個嗜好。他，他也錄過我和他的。

那段往事令杜看起來極為痛苦。

范川沒到過那兒，所以他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是存心的。你還記得吧。我要他給老范藥，老范當時看起來太痛苦了。
杜捂着臉說不下去了。
我常常做夢看到老范的那張臉。太可怕了，真是報應！

我撲上去搶范川手裡的藥，結果被范川一耳光抽到牆角。
杜望着繚繞的煙霧木無表情地說下去。
真是天意，那就是開關的地方。當時范川光着身子，舉着藥，對着他爸狂笑，太可怕了。我從來沒覺得范川有那麼陌生。
我，我鬼使神差的按下了開關。

所以，那盤帶子上只有范川，沒有我。

那盤帶子我一直帶在身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他來威脅范川。范川也不知道有這盤帶子的存在。

杜的一番話幫我澄清了曾經的很多疑問。這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讓沉穩老練的范川跳起來，除了讓他親自重溫殺父的一幕！

那是誰掉的包？誰會這麼做？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小東，杜扔給我一根煙，你這麼聰明，不會猜不到吧？
是……其實一個名字早就在我的嘴邊。但是我真的不願意把那樣一個優雅純情的女孩子和眼前我聽到的這番罪惡聯繫起來。

不錯，杜抖着煙灰，是萌萌，是我親妹妹杜萌萌！我幫她出來，出錢讓她上學，反而讓她惦記上了范家的這份錢！

接着杜給我說了她的分析。

我的錢是要留給我在國內的兒子的。他現在在國內，由我的一個朋友照顧他。他以為那就是他的親生父母。我和范川都不乾淨，不配為人父母。杜說到這兒，捂着臉哭起來。

可他本來就是范家的人，這錢他是應該得到的。萌萌知道我的心思。用錄象帶她威脅不了我，所以她先勾引了范川。

杜慘然一笑，小東，你說范川真沒愛過我嗎？他只是嫌棄我和他老爸上過床罷了。他認為萌萌比我乾淨，又長的象，什麼還有比萌萌更好的替代品？

我不禁點頭。

萌萌用帶子威脅范川，卻讓范川誤會是我做的。用范川來對付我，然後范川自然也逃不掉。她坐收漁人之利，真是比范川還狠！

那母帶在哪？
應該在萌萌那兒，我交不出母帶，范川一定不會放過我！

我基本聽明白了。你打算怎麼辦？

小東，我要你陪我去找范川，幫我說服他，我真的沒有母帶啊！杜突然握緊了我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在我手裡不斷的抖動。

我……
我知道一旦答應她，就意味着九死一生。紅了眼的范川說不定會連我一塊幹掉。但是就象杜媛媛說的，她現在只有我這個朋友了。

我要回去和我老婆商量一下。你今晚等我的電話。

杜點點頭。
小東！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謝謝你還有周敏！

我苦笑。

終於和周敏說了一切。然後我問周敏，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敏問我，為什麼你要相信她說的話？
因為合情合理。杜萌萌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怎麼覺得就不是呢？至少還有一個人不比她吃虧。
誰啊？

接下來周敏的一番話讓我立刻對她刮目相看。
你想想，如果杜媛媛在說瞎話，她現在把什麼都推到杜萌萌身上，那范川要對付的就是杜萌萌。一樣的道理，杜萌萌死了，范川也好不了。杜媛媛不僅得了范川的錢，不錯，四分之一和四分之三比起來可能不算什麼。但要看基數是多大。如果老范留下的錢的數目很大，這肯定也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她又除掉了情敵和仇人范川，這個世界上也再沒有人有她殺老范的把柄。她的好處就少嗎？

周敏的話說的我冷汗直流。

不是姐姐就是妹妹，總之裡面有一個是比范川更狠更毒的。小東，他們兩個肯定要死一個。誰也管不了。你不要攪進去。只要我們不出聲，他們要的是錢，是滅口。你手裡沒有他們的把柄，你知道的這些可以說是內情，也可以說是胡話。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

小東，你聽我的話，為了孩子，不要再管閒事了！

周敏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