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面 的 文 字 寄 自 一 位 長 輩。 我 早 就 知 道 她 的 溫 和， 明 達 後 面 有 很 多 罕 為 人 知 的 故 事。 只 是 在 它 們 這 樣 被 講 述 出 來， 我 心 里 的 震 驚 仍 無 法 言 說。

一 將 功 成 萬 骨 枯， 想 來 歷 史 無 數 次 重 演 過 類 似 的 故 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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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長征無緣的人

一 　　

我的父親是一位沒有長征過的“長征幹部”(指長徵到達陝北前參加紅軍的干 部)。文化革命初，我與幾位中學朋友計劃沿着長征的路線步行一年的時間， 沿途作社會調查，也算圓我父親的夢。可我們才走了一個月，上海爆發“一 月革命”。聽說家中已被造反派進駐，父母被上海公社的各造反組織輪番批 斗。我們不得不趕緊打道回府。從此之後，我陪着爸爸寫了一年的各類檢查， 直到他被空四軍抓到北京，關押在北京軍區看守所 。

爸爸被審查的歷史問題之一就是：為什麽逃避長征？沒想到我想圓的長征夢 居然是爸爸的惡夢。這段歷史的檢查，我寫了一次又一次，背也能背出來了， 就是通不過。有一天他氣不打一處來：“什麽北上抗日？什麽長征？連他們 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裡走。”“什麽逃避？他們是逃出去的，要我們堅守根據 地，說他們很快會打回來。我怎麼會知道主力紅軍已經撤走了？我們還以為 我們是在主戰場的主力紅軍呢。”一九三四年的十月，為掩護紅軍一方面軍 的撤離，為執行當時左傾的黨中央下達的堅守陣地的命令，留守的紅軍部隊 在閩西與數十倍於我的武器精良的國民黨軍隊展開了殊死的肉搏戰，終於寡 不敵眾，一個月就全軍覆沒，痛失所有根據地。唯有撤出根據地的“長征部 隊”躲過了與國民黨的正面衝突，虎口脫險。我的父親和他新婚一年的愛妻 (前妻)在槍戰中都被打傷，從此分離。 　　

受傷的父親先是受到當地鄉親的保護，但是在嚴密的搜查下，父親不願再連 累他們，以至於被民團抓住。後來為將我父親轉交政府軍，路途中僅將他關 在一個柴房，使他得以逃跑。在一年多的大逃亡之中，我爸爸在深山老林里 被蛇咬過，因飢不擇食，吃野果而中毒險死，逃到香港後又多次被人出賣…… 他卻在一次次的劫難中堅持找到了他堅信的“黨”。一九三六年，我爸爸才 從當地報紙上得知：“紅軍主力逃出了國民黨的圍追堵截，到達陝北，毛澤 東成了紅軍的統帥。”在毛澤東揮筆寫下：“長征是歷史上的第一次，長征 向全世界宣告：紅軍是不可戰勝的！”的時候，爸爸這個與長征無緣的人， 被長征隊伍拋棄的人，又為了長征部隊的勝利大逃亡幾乎喪身的人哭得象個 淚人：“紅軍還在！”以後經地下組織的聯絡，父親在一九三六年回國加入 了南方游擊隊(新四軍前身)。

爸爸的這段歷史，組織上早就調查過，做過結論。可在長征勝利後的三十年， 這個無緣長征的人再次受到無端的懷疑，以至於爸爸在寫檢查的那些日月里， 常常仰天長嘆：“我當年要是象洪常青(“紅色娘子軍”里的黨代表)那樣跳 了崖，哪裡還會象今天這樣沒完沒了的批鬥、檢查？”其實，批鬥、檢查還 是他在文革中最好過的一段經歷，也是我了解得到的一段經歷。以後在監獄 的苦難，就是在七年以後他被“解放”回家也沒敢報怨過。每當我問起，他 就用手指着“天花板”，咬着牙，皺着眉地使勁搖頭，意思是“有竊聽器”。 (竊聽器的故事不在本文範圍中，不再多費筆墨)可見這是比“逃避長征”要 可怕得多的審查，直到父親一九八零年去世，他甚至不知道是誰下令抓捕了 他。這個秘密直到他去世後的“四人幫”審判大會上才得以揭露。想到父親 不能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便含冤而死，我的心一直在流血！

二 　　

文革結束後，爸爸的秘書把專案組搞去的一堆材料送到家裡。爸爸當時住在 醫院裡(他在監禁時得了肺結核)。我不記得是什麼萌發了我去翻看那堆材料 的念頭，也不知怎麼一下子就看到了爸爸在一九五六一封信。我實在太驚奇 了：“什麼？原來媽媽不是他的第一個！”但當我再讀下去的時HOU，我那 顆好奇心卻被震撼了。當我到醫院探視爸爸的時候，我大概用了一種誠懇的 使他不得不把這段故事講給我聽的語調，他不僅沒有罵我，還把我帶進了他 的年輕時代的回憶中。 　　 一九三四年，五次圍剿開始的時候，爸爸剛剛結婚一年。他的年輕妻子吳春 秀是一個有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身材小巧玲瓏，活潑可愛的紅軍小幹部。 她愛打籃球，槍法很準。爸爸與她是自由戀愛，部隊裡的同志都認為他們是 天鑄的一對。爸爸在回憶時對吳女士的讚美之詞，使我可以想見這對新婚小 倆口的甜蜜。他倆在一個部門工作，紅軍長征時，他們也都被留下來駐守。 他們曾經打退過國民黨軍隊的數次進攻。終於在一次反擊戰中，吳女士帶着 一支隊伍突圍，就再也沒能回來。有人說親眼看見她倒下……可爸爸和戰友 們多次返回陣地都沒有找到。以後駐守的紅軍全部被擊潰，爸爸經歷了上一 節敘述的一年多的逃亡生活。

直到一九三七年以後，新四軍軍部在皖南駐紮，爸爸才算有了短暫的穩定， 他又開始托人打聽、尋找他的愛妻，夜裡更是無數次地夢到她的出現。就是 後來與媽媽結婚以後，媽媽告訴我每年十月的某一天，爸爸都會難過地回憶 他與前妻被打散那天的情景，媽媽很理解他的心情，總會默默地陪着他，和 他一起悼念這位犧牲的女英雄。二十年以後，過去的都過去了。爸爸媽媽和 我們五個孩子在北京有了一個熱鬧而溫馨的家。誰知道爸爸的一位在福建省 工作的戰友一195六年在山區訪貧時發現了吳春秀。當她聽說爸爸還活着，而 且還當了京官時，泣不成聲……原來她在那次戰鬥中受傷被俘，後來又被人 販子賣到廣東，成了一個山地農民的妻子，而且與這個農民還生了一個兒子。 但好景不長，農民得病早死。她，一個寡婦帶着兒子含辛茹苦以種田為生。 解放後，她才回到福建她的老家。她，一個傷殘的婦女頑強地生活着，期盼 着奇蹟發生。我可以想見，當她得知自己失散的前夫在北京當官，那種悲與 喜，那種對不同命運的感嘆了。當我父親得到這個消息時也是激動不已，多 少年的盼望、等待、失望，直至絕望，可她又突然出現了——一個不是夢的 夢！她的故事，她的命運使爸爸無法平靜，他徹夜未眠寫下了那封感情至深 的信，也就是我在退回的檔案材料里看到的通過福建省政府轉去的信。爸爸 也寄去了我們全家的照片和一筆錢，而且定期地寄錢過去。新的婚姻法使父 親不可能在與媽媽結婚後與這個雖然沒有離過婚的前妻復婚。爸爸做了一些 工作，說明這是戰爭造成的遺憾，是千千萬萬人都受到的戰爭創傷。媽媽對 吳女士也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她陪爸爸到福建老家看望奶奶時，請吳女士也 去相見。

爸爸回憶當時他們見面的情景：他遠遠地看到一個農村婦女一瘸一拐，緩緩 地走來，淚水象斷線的珍珠，怎麼也止不住。兩個人淚眼模糊地長久地注視 着對方，而無言以對……爸爸說他怎麼也不會相信那是他無數個夜晚夢到的 美麗，熱情的吳春秀。她變得遲鈍，和四十多歲的婦女不該有的蒼老，她的 傷殘的腿上留下了一個時常淌膿的創口……他和她的這次經歷了日思夜想二 十四年煎熬的相見是兩顆不同命運的心的相遇：一個是經過戰爭洗禮的高級 幹部，一個是留着戰傷的農婦——歷史就是這麼無奈，命運就是這麼不公！ 他們唯一的這次長征以後的相見，也成了爸爸在有生之年與吳春秀的最後一 次相見。從此以後，爸爸想到她就痛心，就憐惜，但那個漂亮的女紅軍再也 沒有在他的夢中出現過。 　　

我早就想過，如果我有機會見到吳阿姨，我一定要聽她講她的曲折的經歷和 她內心感受。在我有一天萌發寫小說的願望時，那一定是非常感人的素材。 但是，當我終於見到了吳阿姨時，卻是在爸爸的追悼會上。一位了解爸爸這 段經歷的老秘書與媽媽商量後讓治喪委員會給吳春秀髮唁電。在追悼會已經 結束，全家在幕後向父親的遺體最後告別時，突然從前廳傳來嘶裂人心的哭 聲，接着一位瘦小的老人被攙扶進來。她幾乎是撲倒在爸爸遺體旁，捶胸頓 足，口中念念有詞地哭着，唱着，幾度氣絕……她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江水 沖刷着淤積在心裡近半個世界的苦與痛。 　　

原來在她收到唁電後，趕了三天的路，誤了客車，就搭貨車，一路上拿着報 上登的爸爸的遺像請求幫助。她的一顆誠心總算讓她在最後的一刻和父親告 了別。細心的媽媽看到吳阿姨穿得單薄，即買了幾套衣料給她做衣服。在我 們陪媽媽去賓館看望吳阿姨的時候，她那鄉村婦女外表下的堅毅，獨立的神 情深深地吸引了我。她是那樣的達理，沒有提出任何要求。雖然我早想與她 重溫舊事，可我怎能在這時再去擾亂她那顆受傷的心？而且我自己也沒有心 境去完成這件事。何況由於口音的障礙，連寒喧的話都難以說通。這成了我 的又一大遺憾。

許多年過去了，不知她的晚年過得如何，是否還健在。

結束語

　　我的故事僅僅記載了兩個與長征無緣的人。當我在青海農牧區插隊時， 我還遇到過一些當年被馬步芳軍隊打散而流落當地的老紅軍。除了他們的鄉 音，已分辨不出他們與當地農民的不同。當年的我崇拜英雄，曾經狂熱過， 追求功利過。但是當我越多地了解到成千上萬的人被人遺忘了的說不上可歌 ，卻是可泣的真實經歷，我的心被震撼了，越發感到自己的淺薄。那些失去 了青春、理想、愛情和生命而被有意或無意排除在英雄史冊中的人們，那些 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正直的人們引起我深深的思考……現在的我對“英雄”已 經淡漠，對塑造偉大英雄的戰爭更感不安。但願中國這塊多難的土地自此長治 久安，但願我們的下一代再不會寫出我這樣的沉重回憶。 　　

是的，長征宣告了紅軍是不可戰勝的，但是這是以犧牲了十倍的兵力換來的 勝利。駐守根據地的全部以及參加了長征，但在沒走到陝北就犧牲的，被俘 的和散落的紅軍至少達二十七萬人之多……在長征勝利之後的六十七年，在 大多數的無論與長征是否有緣的紅軍已經作古的今天，我寫下了這篇沉重的 回憶，以了卻我心中那揮之不去的痛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