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林君，名峰，湘人也，性最豪。年適而立，鸞帳猶虛。午，摯友數人聚酒相賀，戲之者曰：“汝今日合當掃階爾，否則天涯雖多芳草，亦不汝待也。”峰酒闌，擊掌大笑曰：“余今必掃之，有緣者自來替帚爾。”眾乘興起，驅車至園林處乞木屑數箱，乃抵彼得大教堂。

階上撒木屑方已，峰持帚登，而階前遊人如堵矣。蓋素之掃階者皆金髮碧眼，今見化人，以為奇爾。峰運帚良久，觀者似盡洋妞，無一獻吻者。峰初不為意，以為洋女棄封建經年，豈無青顧者？竟終無一人。眾友皆倦，峰亦欲掃淨即返。觀者見之，誚聲四起。無奈復撒屑階上。

余倦甚，俾或早歸，遂入觀者群，覓靚女而請之，皆笑而不允。驀見一亞洲女，雅甚娟好，以為事或可為，請之再三，女怒曰：“此尊容，尚乞吻也？夢耶？痴耶？”余乃仰望階上，峰雖碩壯，貌實平平，非美男審矣。余乃暗覓醜女，得之。此女也，金髮披散，偉岸孔武，五官凜然，時正抱臂吸煙，余敬而請之。問曰：“尊友越南人乎？”余乃直腰昂首答曰：“非也，中國人也。”女沉吟片刻，擲煙蒂於地，登階，攬峰頸而壯吻之，階上掌聲四起。

峰感其救水火之義，約翌日再備酒餚相謝，女允之。後論婚嫁焉。

兒女之情，國人每以“緣份”二字蔽之，實不盡然。夫“緣”者與生而具，乃人生第一坐標，不可後天改也，如蹄奔者不匹翅飛者然；而“份”者，可人力運也，若張生無攀牆之膽，則《西廂》誰聞？或相如少操琴之能，必留文君之憾。故金山同舟，世間緣也，常擦肩而過；而興雨借傘，乃情“份”之求，終證峰塔之戀。

問者或曰：“份既可求，則‘斯文怯於獅吼，姣蘭植入牛糞’者何來也？答：‘此乃命也，非關緣份。’夫又何知‘怯於獅吼’者非愛其雌雄也？余亦固知美女‘埃斯特拉達’不以駝背敲鐘人‘卡西莫多’為糞也。”

後林君與洋女伉儷最諧：某夜林君醉歸，呼洋女醒，命煎湯。女不睬，遂操德語自戲曰：“若娶華婦必殷勤侍候也。”女怒起，一蹴中臀而跌，遂獨寢廳中。此掃階之餘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