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到晚跳舞的魚

他看見她是在城裡最熱鬧的一家音樂吧。

不知為什麼她讓他眼光停留。

她面容姣好，身材卻清瘦。黑色的蕾絲上衣和深籃的褶裙，臉孔在變換的燈光下映出一些蒼白。

音樂嘈雜，舞曲快速。穿着各樣顏色衣服的人們象一群群的熱帶魚，在纏繞的水草里游來游去，互相碰撞。

然而她卻散發不同的氣味。

她的身上散發着寂寥。

好似空氣在她旁邊也變得緩慢。水流至她周圍突然慢了半拍。喧囂的音樂突然變成了背景音。

一個人的寂寥就有這種本事。

但如果你仔細想象的話，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在人群中看見這樣的人，就好像眼前上演電影裡的慢動作。

她從他旁邊飄過，一瞬間在他眼裡變成了只以她為聚焦的慢鏡頭。

人們之間的吸引好像磁場分子的相互作用。

每個人的分子都在他身邊的空間無形聚集，排成不為人知的陣式。當他走近另一個人， 他的分子們起密密小小的跳動，躍着，試探着，和另一邊的分子接觸，想知道這兩邊的陣式是否可以相容。

人們走來走去，帶着他們的磁場分子。自己卻不自知。

從來沒有一個完美的陣式和另一個對應。但上帝造人的時候，每一個人的二度空間都刻上了不同的花紋，結着不同的晶體，如此神秘。

有的時候人們碰上另一個人，他們的分子如此合契。他們的陣式並在一起正好合為一個整體。他們的二度空間吻合的毫無縫隙， 空氣都似乎發出香氣。人們愛上彼此，自己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可以說，她的磁場吸引了他。

她毫無留意的走過他身旁的時候，他的周圍發生一陣攪動。是一張模糊朦朧的黑白照片，存底在他記憶的合適瞬間。

在音樂的間隙里，他看見她一人獨坐在一角的平腳沙發 。她的坐姿部分的顯現於人們或移或停的身影的空隙。

她的寂寥好似她身上散發的氣味，自深谷的百合，一股幽香。像一個老朋友，遠遠向他招手。

他端起酒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回頭朝他送過一個微笑。突然寂寥的空間已經打破。

他開始和她談話，開場白似乎不太重要。

音樂終了的時候他起身離開。

回頭再看她一眼，她也正看着他。

他覺得她的眼神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淹沒在音樂的洪流和人群中瘋狂纏繞的水草一樣的情感和欲望。

她的眼神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把手伸給他。

他笑了笑。

她的空間仍然寂寥。然而這寂寥里已經嵌進了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