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動筆寫過東西，然而知道今夜不寫便不可以睡覺。於是點上我那兩支流淚的紅蠟燭，抱了筆記本電腦把自己埋在沙發里。

　　好安靜的夜。

　　他肯定也是睡不着，他肯定在傷心在生我的氣，可是他一定不知道我在寫他。他甚至不知道我愛寫東西，我會借白紙黑字來解脫自己。這一段文字，即便他看到他也不能讀懂的，因為，他的母語是西班牙語，然後他還說着流利的英語和德語。他是瑞。

　　這是一段只不過七個月的短暫戀情，也是一段也許在別人的眼裡荒誕的故事。然而我不寫下來無疑就不能平靜，我就不能再重新瀟灑地面對生活，我就不能給這一段歷史劃上句號。所以，我寫，也許有人因此而疑惑，甚而嘲笑指責我。我願意面對我的真實和坦誠，我只想說，感情有時候是沒有理性的。但是沒有理性的感情也是感情，也會熱烈也會燃燒。

　　中秋的滿月才不經意地模糊了邊緣。中秋那天下了整天的雨，烏雲遮住了月亮。此刻，一輪明月卻照在我的陽台上，將花盆裡的花影婆婆娑娑地灑在地板上。

　　認識他是在二月初的情人節。

　　我和穎穎同病相憐，情人不在就自己找開心。我們去了那家久聞其名不知其實的加勒比海夜總會。

　　推開門進去，一下子就被歡快的音樂和溫馨的氣氛包圍了。燈光是淡淡的粉紅色，柔和而溫暖，音樂卻是節奏強烈明快的加勒比海舞曲。舞池裡，一對對身材姣好的年輕男女嫻熟地跳着薩爾薩，不斷地變換着舞步舞姿。穎穎和我瞪大了眼睛，這太專業了！

　　瑞從舞池下來，到ＤＪ台上去換另一首樂曲時看到了我們。“新來的客人，歡迎你們！”他手裡拿了兩隻粉紅色的含苞欲放的玫瑰，“情人節快樂！”我和穎穎相互看了看，悄悄用國語說：“嘿，情人節的第一支玫瑰！”這第一支玫瑰是從未謀面的瑞送的。

　　瑞是美國籍巴拿馬人，高大，靈活，皮膚是那種發亮的巧克力棕色。（這是穎穎用的精彩形容詞）。跳舞的時候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動，他帶着舞伴滿場旋轉穿梭，讓人眼花繚亂。音樂在他的腳步下傾注了生命，每一個節奏都那麼活潑生動。他帶給人春天的勃勃生機，夏日的百花怒放，秋季的果實纍纍，冬時的蕭殺威嚴。“他是在用靈魂跳舞！”穎穎嘆息說。

　　用靈魂跳舞。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始終沒變的印象。也許，這是他真正吸引我的地方。以至於我在日後的那段努力了卻戀情的日子裡再不敢去那家夜總會，再不敢看他在音樂里的身影，再不敢聽在他舞蹈里的音樂。這是後話。

　　瑞是那家夜總會的老闆，他也是舞蹈教師。“參加我們吧！跳舞可以帶給你意想不到的歡樂。”在情人節的那個晚上，他對我們說。那個晚上飄着小雪，月亮確是正在圓滿。

　　薩爾薩是一種以抖胯動臀為中心的節奏明快的舞蹈。因為抖胯動臀，因為快，所以並不是那麼容易。學舞的大都是身材出色的年輕姑娘小伙。每天晚上大家聚集在一起，瑞給大家調出一杯杯顏色各異的帶着熱帶雨林氣息的雞尾酒，我們就談着笑着。音樂一響起來的時候，瑞就一下變了一個人，他把手裡的竹板敲得梆梆響，吆喝着催人們上場，急急地給單身的找舞伴。他講解，他示範，他重複地和每一個人練習，他不厭其煩。他也訓人，凶凶的，誰要是竊竊私語，誰要是遲到早退，誰要是敷衍了事，都會被他罵個狗血噴頭，手裡的竹板差不多要敲到你的頭上。在上舞蹈課的那一個小時，他是絕對的專權專制，也正因為此，他的學生們才能跳出極漂亮的拉美舞蹈。

　　瑞的舞跳得真了不起，我們都差不多崇拜他，所以我們也服從他的嚴厲。“嚴師出高徒”這個道理不僅僅是在中國才講得通的。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在向他學跳舞的那些紅男綠女中我肯定不是最出色的一個。剛開始的時候，我因為沒有舞伴，而且動胯動臀對我太難了，悄悄地，我就試圖退縮了。瑞打來電話“你怎麼了？我昨天一直在等你來。”那時候我們都還是很輕鬆的，我笑着說我沒有舞伴呀好無聊。瑞就說，你來吧，來了我和你跳。

　　於是從此以後瑞就成了我的舞伴。因為他很會帶舞，只要放鬆跟着他的手轉，一個新的舞步就自自然然的跳出來了，真是藝術。因為當他的舞伴就要和他一起給大家做示範，這個壓力就迫使我格外的認真。有時候，我也跳錯，瑞就會當眾罵我說“你今天忘記帶腦子嗎？跳舞是要全心全意的！”我們挨罵都不會生氣，知道瑞是好心，他真心實意地願意讓我們把他那近乎神聖的舞蹈跳好。

　　下了舞蹈課，音樂就變得更快更熱烈。大家也不再拘謹，盡情地在舞池裡各顯其能。瑞則奔波於舞池和ＤＪ台之間。稍得空閒，他會把我帶到舞池的角落裡和我跳着舞輕輕的講話。斷斷續續的，我們就聊天聊地，聊自己的故事，聊世界的故事，聊今天和明天的故事。

　　那會兒，作為我最好的朋友穎穎警告我說：你別昏了頭，你要知道瑞是誰，他瀟灑他漂亮他有吸引力他每天接觸無窮多的女孩子。他肯定輕浮。你別昏了頭！

　　不管怎麼說，我是有過嚴厲家教受過良好教育的，理智上我無論如何不會和瑞攪到一起的。不僅僅因為我們兩個當時都是各有所屬，而且我們的背景實在太無共通之處。他的舞是他的生命，在他的舞蹈里他青春洋溢，萬種風情，而他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深刻哲理的人。而我是讀過三個學位，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自以為是思想型的，在社會上被人看得起的那類人。

　　我還是昏了頭。我沒有辦法，我克制了又克制，當我決定放任自流的時候，我輕鬆得像一隻鳥。

　　那真是一段瘋狂的，快樂的日子。我們盡情地享受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有快樂的喧囂的燈紅酒綠，也有默默無言的溫柔的晚上。

　　我驚異地發現，我們能談很多很多，世界局勢，社會狀況，風俗民情。他不凡的生活經歷讓我大開眼界，我們開始變成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但是，四個月以後，當我知道瑞離開了他多年的女朋友的時候，我開始沉不住氣了。

　　那天，我出差回來，給瑞的夜總會打去電話。“瑞嗎，他不再來了。你打他的手提吧”電話那邊是他女朋友平靜的聲音。“什麼？我不懂。他多久不來了？”我問。“已經一個星期了，你不知道嗎？”

　　“你怎麼知道的？我本來不想和你講。”瑞的聲音也很平和。

　　“你瘋了！你要幹嗎？”

　　“我搬出來了，我把夜總會給了她。我沒有帶一分錢出來，男子漢麼，我自己能闖天下。我現在有一個很小的屋子。一切才剛開始”

　　“你發誓，你搬出來和我沒有關係！”

　　“我發誓我搬出來和你沒關係。我想我這樣對她好。時間久了，我覺得我對不起她。我做了錯事，這樣下去我會毀了她的生活。”

　　我無言以對。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決定離開他。因為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再和他在一起，我們不再平等。於是我給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沒有綿綿情話，藕斷絲連，而是斬釘截鐵“我不要了！”

　　瑞是一個外表很硬的男人，很酷的那一種。但是單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會很溫柔，那種讓我手足無措，驚慌失控的溫柔。他打電話來，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他說你在哪裡，今晚給你買冰激凌。我沉不住氣問，你看了我的信嗎？看了，不是一封可愛的信。可是兩個人的事要兩個人商量，你一個人決定不公平吧。

　　晚上我們去冰激凌店，他就有本事讓我徹底忘了我的初衷。

　　這期間瑞忙着籌備開新舞廳，又去給別人兼舞蹈教師臨時賺錢。他忙得不亦樂乎。我呢，也是出差休假滿世界亂飛。

　　這期間我也有試過不下五次斷絕我們的關係，原因還是，我們不能認真。但是每次，都被他“力挽狂瀾”拯救了局勢。

　　我開始不能聽拉丁舞曲。有時在店裡買東西，好端端的在試一條新裙子，會在忽然響起的拉丁甚或西班牙樂曲中失控，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只是不能看他跳舞，他在舞蹈里的靈魂牽着我魔幻着我讓我不能自拔。

　　今天，我是最後一次的決定了，我離開他！我知道我不傷害他我就無法離開他。我是不能和他講我的真正的理由的，因為他會順着我講的話迎合我哄我。我只能告訴他，我不喜歡你了我累了所以你放我回我自己的生活吧。我們寫ＳＭＳ。他說見面談好不好，我明白見面就等於前功盡棄。我說不，我不想再見你。我知道他的溫柔會摧毀我的決心。

　　我知道我狠狠地傷害了他的男子漢的自尊。他會很氣很恨我。我自己現在是精疲力盡。我很傷心，我流淚。瑞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在這個明亮月光的夜晚，他會和我一樣無眠的。

　　我們有過一段真實的，誠實的，透明的的感情。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出其不意，而又回味無窮。

　　蠟燭已經燃到了頭，黑夜萬籟俱寂。我想我可以說ｂｙｅ－ｂｙｅ了。瑞，祝你好運。

　　是為祭。

□　寄自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