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時難別亦難 - 說說李商隱其人其詩

古今情人們大都喜歡李商隱的詩，其實不光情人們喜歡，有資料說，漢語圈裡喜歡李商隱詩句的人甚至比喜歡李杜詩句的還多。一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肯定比李白的“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更引人共鳴。情字總比愁字要誘人哪。《唐詩三百首》裡，收入李商隱的詩共22首，數量僅次於杜甫的38首、王維的29首，還有李白的27首，位居第四。

另外，李商隱的名號估計是唐代詩人里最多的：首先他與杜牧齊名被並稱為“小李杜”，與李賀、李白一起被合稱為“三李”；又因詩風與溫庭筠相近，被合稱“溫李”；最有趣的是唐代還有位詩人叫段成式，也屬同類詩風，加上溫庭筠，恰好三人在家族裡都排行第十六，於是被戲稱為“三十六體”。

李商隱是河南沁陽縣人，字義山，號玉溪生。生在812年，沒啥爭議；卒於858年卻頗有爭議，大約活了50來歲。他於837年25歲時中了進士。

李商隱的詩廣納前人所長，有杜甫七律的沉鬱頓挫，齊梁詩的華麗濃艷，還有李賀詩的鬼異幻想，形成了他自己的深情、纏綿、綺麗、精巧和稍帶詭異的風格。他作詩有個癖好：喜用典故。據宋人黃鑒說：李商隱每作詩，都要在屋子裡亂攤很多書籍來查，被人比作“獺祭魚”(水獺有把捕到的魚排在岸上的習慣)。他的詩詞也多因之晦澀難懂，常為人病。

他的詩包羅的題材很廣，有針對時事託古諷今的；有歌詠歷史的；有抒發朋友之間生死之情的；有感傷身世的，而人們最熟悉的則是他的愛情詩，最看不懂自然是他的“無題”詩。

先看一首託古諷今的：

《登樂遊原》唐.李商隱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解讀這首詩的關鍵是題目里的“樂遊原”三字。“樂遊原”是漢宣帝劉詢修建的遊覽聖地，在陝西長安城南。漢宣帝幼年曾入獄，少年時生活在民間，所以深知百姓之苦，即位後勵精圖治，考慮到大漢周邊環境不穩，僅行王道是無效的，遂並行霸道。於是擊匈奴，敗西羌，在今天的新疆輪台東北設立西域都護府，把天山南北這一大片土地正式歸屬於中國。網上有傻逼說新疆是滿清時才占領的，純屬丫史盲。共和國毛太祖在《沁園春.雪》裡說到漢武帝，其實漢宣帝統治時期才是漢代經濟和武力最強盛的時期，史稱“宣帝中興”。

李商隱登樂遊原時，正是晚唐，是唐朝走向衰落的時候，以漢宣帝時的強盛來對比晚唐的衰落，不無感慨；恰又在黃昏，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道出了心中多少鬱悶！

有少數人說，這首詩歌頌了對生命的執着，是樂觀的。甚誤！“只是近黃昏”難道不是嘆息和無奈？

接着看一首詠史的：

《隋宮.其一》唐.李商隱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日角”是人的骨相：若額骨突出飽滿如日，就是帝王之相。諸位馬路上遇到大腦門兒的要注意了。呵呵

要理解詠史詩務先粗讀一次，弄清時間地點和涉及的史事，再讀就一目了然了。看到題目“隋宮”二字已大致明了此詩的內容了：

一二句：說隋煬帝好好的紫泉宮不住，偏要遊玩到江都(蕪城)，還建造宮殿貪戀不歸。三四句：接着說那傳國玉璽要不是被李淵(他是大腦門，呵呵)奪去，隋煬帝的錦帆還不得遊玩到海角天涯？五六句：開始感嘆隋宮現在的衰敗模樣兒，早年隋煬帝命宮人捉螢火蟲裝入沙囊照明取樂，現今只剩下腐草了；當年下令種的無數楊柳再無人賞玩，居然住滿了烏鴉。七八句：最後諷刺說，隋煬帝到地下要是再遇到早先投降隋朝的陳後主，還會有臉讓人家老婆張麗華再給他自己跳《後庭花》舞曲嗎？（潛台詞：當年隋煬帝讓張麗華跳《後庭花》這亡國之音來羞辱陳後主因奢侈糜爛亡國，可現在他自己也因之亡國了。）

這首詩有沒有諷今的寓意？肯定有，大凡詠史詩都會折射到現實中來。隋煬帝的腐敗帶來了隋朝的滅亡，晚唐的宮廷和官場是什麼樣子呢？有無腐敗？請看李商隱這兩句詩：

隔座送鈎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啥意思呢？這兩句描述的正是李商隱下班後晚上陪情人到外面腐敗的情形。“送鈎”是一種玩笑酒令，把鈎(環狀的玉器)藏在幾個人之間轉移，讓其他幾個人來猜。可以想象出會有很多虛張聲勢的動作，比如假裝給了某人其實又拿回來了，一切都在袍袖中進行。如果自己傍邊剛好是位美女，那紅袖中豈不可以藉機捏弄調情？呵呵 猜不着自然要罰酒。“射覆”有兩種，一是在器中藏物讓人猜，二也可能是文字遊戲，即猜字。總之就是要腐敗得有興致，在加上“春酒暖”和“蠟燈紅”的氛圍，一定會有高潮出現的。

有這樣腐敗經歷的李商隱是多大的官涅？不過是一個“蘭台省校書郎”。相當於中央辦公廳秘書處文書科檢字員。那更大的官兒們會如何腐敗呢？很容易想象出來。所以說晚唐已經進入了衰落的周期，李商隱寫《隋宮》哪能沒有諷今的寓意？

再看一首表達愛情的：

《夜雨寄北》唐.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顯然是寄給他妻子的，對這點歷代學人很罕見地達成一致。詩中“期”和“巴山夜雨”兩次出現，讀來卻渾然一體毫無重複感。詩塑造出來的意境溫馨、真摯且充滿嚮往。如果排名的話，此詩當在唐代《七絕》的前十名之內！

最後看一首“無題”詩：

《無題 其二》唐.李商隱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對這首詩，歷代注釋者都把力量下到猜故事上，實無必要。抒情詩都是內心感情的迸發，是對那一刻隨着感情的起伏在腦海里出現的意象的捕捉，不是敘述故事。從最後兩句的“蓬山、青鳥”來看，這首詩不是寫給他妻子，而只能是寫給情人的，俺認為能確定這一點就足夠了。力量實應下到對作者高超藝術技巧的賞析上：

一二句下筆就給全詩貫入了仙氣。“相見時難別亦難”把男女之間那種難捨難分的心情描寫得淋漓盡致，而對句“東風無力百花殘”則更妙：“無力”二字一出，那種無奈，無悔，聽之任之，舍此無求的甘願，令天下情人痴迷。有人試出“相見時難別亦難”為上句，請人任接一個下句，其意境皆去“東風無力百花殘”遠甚！諸君亦不妨一試。三四句的“春蠶到死、蠟炬成灰”從古震撼至今，其感染力之強無需俺再多說。五六句應該是作者想象情人的境況：“曉愁鬢改，夜吟覺寒”，較前力度似乎減弱了一點兒，可能是因為前兩聯寫得太給力了吧。結尾兩句似是在寬慰她和自己，淡淡地說：“蓬山此去無多路”，其實剛好反襯出萬般無奈，如果只有青鳥才能為之殷勤探看的話，那不正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嗎？非常悽美的一首情詩！

喀什 寫於2011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