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高考第一天，媽媽例外早起去賣了幾個早點給我和大哥吃。兩個弟弟回到了原下放地點所在的縣城裡參加考試。大哥也要參加高考，他報考的是文科。

我覺得很噁心，想吐，一點也不想吃東西。勉強拿了一個只有小茶杯蓋那麼大的燒餅，就急着趕公車去了，路上咬了一口燒餅，實在咽不下去，最後扔了。

到了廠里，在集合地點才發現有那麼多的人參加考試。廠里能裝50來人的大客車，裝了整整兩車人，車中間的走道上都站着人，另加上廠子弟中學的兩卡車中學生。

到了所在的考場後，離考試還有半個多小時，大家在指示牌下按准考證排隊。

排在我邊上的女工小黃，突然說是不好了，肚子疼，要去上廁所。緊接着呼呼啦啦一大群人都跟着跑到廁所去了。那個考點為了應付大量的人上廁所，在戶外用蘆席圍了一個很大的臨時公廁。我也跟着去了，走近時，見到有兩個人在廁所外面吐。裡面的的味道也分外的臭，大概都是剛出爐的新鮮傢伙吧。出來後，我也險些吐掉。

排回了隊伍，沒有幾分鐘，小黃又叫起來了，“不好，我還要上廁所”，給她一嚷嚷，似乎我也又有了小便的意思。想來也奇怪，那天早上沒喝一口水，怎麼會這樣？緊張導致腎上腺加速工作？我和小黃一起又急速衝去廁所，身後又跟了一群人，都再受被鮮屎尿臭味噁心一把。

很多人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是緊張所致。我腦子也有些發空，只記得是感覺噁心，很噁心。

考了兩天，我的狀況不是很理想。

語文只考一篇作文。題目是“緊跟華主席，永唱東方紅”。這題目在考前一天有人告訴過我弟弟，我們都不相信，覺得怎麼可能讓你們知道題目呢？沒想到是真的。這題目並不好寫，得很懂政治，搞得不好都是大道理。我覺得我寫的一般化，嚴格點60-70分能有吧。

政治考的比較好，題目都會做，再嚴格扣分，估計也在70-80分左右。

數學也還算理想，90%都會做。應該能得70分左右，60以上肯定有了。

理化考的很差，大概只做對30%。也許只能得20幾分。

在考理化的時候，監考老師說卷子上有個字錯了，請大家改一下，他把錯字在第幾行第幾個用粉筆寫到了黑板上。可是，我發現我怎麼看不見黑板上的字了？全場就我看不見。本是1.5的視力啊！這時我反應過來，因為連續在微弱的燈光下夜讀，我急劇近視了。

在數學考試中，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看着考題，把計算和答案都做在了草稿紙上，因為有些解題方法不對，亂七八糟塗改和劃掉一些，還有就是運算時的加減乘除草稿都和答案混合寫在一起。不過在每一個答案前，我都標出了題號，本想最後抄在考卷上的，但時間來不及了。我就在考卷首頁最上方上寫了幾個字“請看草稿紙。”

出來時我問監考老師，批卷老師會不會看草稿紙？他安慰我說，你寫了“請看”，他們很可能會看的。

然而我心裡很糾結，因為我的草稿紙上亂糟糟的。老師有耐心慢慢找答案嗎？

1978年元旦後不久，聽說錄取分數線公布了，理工科180分是本科錄取線。

我更焦灼了，因為分數線不高，我覺得怎麼算我都很可能過了這個分數線，有希望。 但是，老師看了我那張寫有答案的數學草稿紙嗎？如果不看，那不就完蛋了?

一個星期六下班後的傍晚，我正站在家裡的水池邊洗工作服，大哥回來了，滿臉笑容。

他先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他進分數線了，考了298分。

接着，又告訴我一個壞消息：“我查了過分數線的名單了，上面沒你”。

我怔住了，老師沒看我的那張草稿紙？瞬時間，心裡非常難受，感覺是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我看着手上美麗的肥皂泡一個個在消失，如同一個木頭人。

是啊，我的草稿那麼亂糟糟的，改卷老師會有耐心在裡面慢慢找答案嗎？（5年後作為大學老師，我參加了高考閱卷，我才知道高考閱卷是流水作業，每個老師只閱一題，只找到自己負責的那題看，當年我在卷子首頁最上方寫的“請看草稿紙”有什麼用？每個老師在我的卷子上找見自己負責的題目時，可見的答題部分都是空白，一定飛快地在得分欄里直截了當畫一個“0” 然後簽上自己的名，他們不可能跑到卷首看看我寫的那句話。）

大哥安慰我說，小妹別難過，今年7月份再考，那時候你就有經驗了，不會再把答案寫在草稿紙上，你時間這麼少，我勸你考文科，那對你的現狀要適合些。

我站在水池邊上，把硬邦邦的工作服再次浸入肥皂水裡，接着在搓板上死勁地搓起來。慢慢地，我的腦子冷靜下來，半小時後完全清醒了。

我對自己說，傷心是沒有用的，我要向前看，趕緊準備78年夏季的文革後全國第一次統一高考，如此這般，再拼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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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接過了大哥給的全部文科複習材料。

是夜，我打開了自己房間的窗戶，任寒風吹拂在我的臉上，沒有眼淚，沒有悲傷。

22歲的我在面對失敗時，做到了這一點。

關上窗戶坐下來，在桌前牆上，我又寫了了一個紙條貼上，那上面的話是：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