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帖一篇好文：西遊十年記

送交者: 唯一 2012年05月30日18:39:4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本文發表於: 相約加拿大:楓下論壇 朱大耳 （1）登陸 畢仁，也就是鄙人，來自東土大唐。 西遊的正日子是兩千零一年的情人節，彼時畢仁的太太尚且貌美，屬於讓鬼子直接用哈喇子稀釋咖啡的那種。畢仁的兒子八歲，十個猴也不換。 出發的那天是畢仁老爸眼淚八叉送孫子走的，畢仁在出關時遇到點小麻煩，大約是通關文牒上的名字與某逃犯相類。畢仁憑藉三尺不爛之舌，申明西天取經大義，才感動了那個貌似城管的關人。 畢仁鑽進波音777定晴一看，敢情都是拖家帶口去西遊的。一打聽，有七家去楓葉國土狼屯。加上畢仁，也算八仙過海了。 飛機在韓國漢城，也就是現在的勺兒停了幾個小時。畢仁的猴崽子給八仙買飲料，花了畢仁好幾十美刀。這幾十美刀沒白掏，八仙從此成了相依為命的朋友。 從飛機上看土狼屯，一座座小趴趴房被雪裹成速凍餃子，遠處立着一個孤零零的CN桃兒，據說是當時世間最高的桃兒（英文塔的意思）。 土狼屯的雪真白，如果說瀋陽的雪是混合面，這裡的就絕對是精粉。畢仁一家穿林海跨雪原，便轉入移民接待站的地下據點。 接頭的是個博士奶爸，學環保的，家裡也挺環保，地下室的擺設基本上是回收的。 畢仁一家就這樣在撿來的床墊上睡了一宿。 （2）找房 詩云：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有位鄙人，在雪一方。 這一夜，畢仁輾轉反廁，蹲馬桶上鬱悶。房事乃目下第一要務，可是漫漫土狼屯，哪裡才是容身之處？據說十家堡華人多，鳥語花香的。那就先在這裡租間房。但一定得重見天日，這土庫太潮，即使光猛也不中。 第二天大早，畢仁一家鑽出土庫，去十家堡找窩。松鼠們看着在雪地里跋涉的三個人，眼裡顯出一絲嘲笑。 按照報紙的指示，畢仁敲響了一家法式門。敲了大約十分鐘，樓上的窗戶才欠了個縫，伸出一張打着哈欠的嘴： ＂里玩賓個？＂ ＂我們是來租房的。＂ ＂點早？午後返來啦！七喜！＂ 窗子咣地一聲關閉，畢仁一家在雪裡呆若凍雞。 三人只好去吃了麥當勞，然後再來敲門。這次門開了，房東上下打量了畢仁和太太，眼睛落在孩子身上：＂癸幾多歲？＂ ＂八歲。＂ ＂掃瑞，唔的房剛剛有人租着啦。＂ 房門關閉，那張醜陋的香港臉永遠刻在了畢仁的記憶里。 畢仁太太的眼淚與雪齊飛，兒子用冰冷的小手在給她擦拭。畢仁抽着煙，默不作聲。 ＂咱們回家吧。＂ ＂嗯。＂ ＂我是說。。。回國。＂ 空氣在凝固，一切似乎都凍僵了。 一輛本田思域停在他們身邊，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國人的臉。 "你們這樣是會凍壞孩子的，趕緊上車！＂ 這輛車把畢仁一家送回移民接待站，也打消了他們回國的念頭。 畢仁一輩子都會記住這個北京人的名字：George Li。 (3) 開店 畢小猴知道是因他的緣故而租不到房，於是悄悄早起，拿着攢下來的銀毫子去買報紙，讓畢仁打電話。 “你喜不喜歡加拿大？”畢仁心疼地捂着兒子的小臉問。 “嗯。”畢小猴使勁點點頭。 畢仁咬了咬冷冷的牙：再苦再累，認了！ 地下工作進行了半個月，畢仁一家找到了一處兩室靚房。房東是個自稱王太太的老姑娘，喜歡孩子，對小猴不錯，只是。。。 一夜，畢仁夫婦正在恩愛，微聞門外作作索索，似有碩鼠出沒。畢仁悄悄披衣下床，拉開門縫，果見王太太那雙好奇的大眼睛。 看來這也不是久居之所，畢仁一家只好投奔七仙居。七仙居是一幢公寓，80% 的國移，其餘的是阿X和小強。 那段日子有點像唐山大地震後的防震棚。白天，大人們去打累伯，孩子去學校玩。到了晚上仙們都會拿着拿手菜聚餐，然後急赤白臉地打拖拉機。 畢仁也打過幾個累伯的，雖說肱二頭肌一般，但7-80磅的箱子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但時間久了，公糧就交得不大及時。 一日，畢仁去給畢小猴買鞋，途經一鞋店，店主也是位華人。攀談幾次，畢仁就盤下了那家鞋店。 畢記鞋鋪開張的那天，七仙每家都穿了新鞋。 （4）顧客 開店是一件辛苦的事，但苦中有樂。畢仁顧客五花八門，也讓畢仁的聽力迅速竄升。 先說說印巴兄弟。這些張囗閉口my friend的傢伙，口音和咖喱一樣濃。他們的精明與國人不同，很少具有攻擊性。也有同時領着幾個女人來買鞋的，從不表現出厚此薄彼。但他們對一件事很敏感----永遠不要說有些鞋是豬皮。 相對而言，東歐人的口音就更好接受些，儘管舌頭也都像鞋墊。畢仁顧客中有一位來自烏克蘭的國際象棋大師，在大瀑布賭場發牌。他說要教畢仁兒子下棋，但畢仁注意到他的眼神總往老婆那兒漂移，就婉拒了。 本地人多是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愛美卻沒錢。她們把店裡的鞋通通試遍，然後留下一片狼藉揚長而去。也有穿上新鞋就想溜的，被畢仁抓到。那女孩剛也機靈：Don't call the police, I can give you a kiss. 黑人喜歡運動鞋，特別是一些誇張的款式。他們一進店，畢仁就得加倍小心。偶爾會遇到要錢的，只要幾塊錢就行了，除非是吸毒的，要給二十。 顧客里也有一些國人，但他們基本不買鞋。不過，他們對畢仁還是很友好，也有老人家給包棕子送來，或是陪畢仁下象棋。比如哈爾濱的郭姨和上海的吳伯伯。 畢仁的生意還算不錯，直到SARS。 (5)買房 賣鞋子賺下了幾吊錢，就開始考慮買房。 畢仁在羅經紀的帶領下看房，這位羅經紀很敬業，讓畢仁逛了幾乎整個十家堡，最終選了離美麗徑公園不遠的一個小耗子。大概是勞累過度，耗子剛克漏絲羅經紀就去天堂賣房去了。 有了房，畢仁就迫不及待邀請老爸老媽。彼時畢老爸己被確診為肺癌，體檢好說歹說才讓通過。祖孫在機場抱頭痛哭，畢仁看着清瘦的老爸，後悔當初的遠遊。 老爸老媽把耗子打扮成花園，豆角和玉米也喜獲豐收。畢老爸累的晚上咳嗽，畢小猴決定與爺爺同睡一房，生怕爺爺出事。 這段日子充滿天倫之樂，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樣的時光來日無多。 一年之後，老爸老媽依依不捨地回國，丈人丈母隨後來多倫多省親。僅過了半年，國內傳來老爸病危的消息，畢仁帶小猴即刻搭機飛回。 老媽在老爸耳邊說兒孫在路上，老爸在彌留中堅持。直到見了畢仁和愛孫，他用最後的力氣喊了兒子的名字，便永遠地離開了。 剛剛發送了老爸，多倫多老爸的好友---畢仁的岳父突發心梗病故。畢仁帶着小猴，火速返加奔喪。 不到二十天，畢仁瘦了二十磅。但畢仁是兩家唯一的男人，再難也得挺住。 岳母想讓大女兒來見父親最後一面。畢仁求助於本區MP，MP給移民部長寫信，部長頻發特許簽證，加駐北京領事館周末特為畢仁大姨姐單獨辦理。 感謝所有在畢仁最難的時候鼎力相助的人們，畢仁將用後半生傾情回饋。 經歷了生死，也明白了人生！ （6）小猴 二十天送走兩位摯親，畢仁覺得，這輩子就沒了什麼過不去的關口。 畢仁開始給兩位老媽辦理團聚，六年後，終於可以在一起打麻將。 這六年間發生了許多事情：賣生意、找工作、失業、學習，經歷了病痛，也收穫了喜悅。 若說移民加國最大的收益，畢仁覺得是小猴。這小猴長成一米八五的帥哥，也上了大學。最關鍵的，是他良好的品性和大氣。 小猴來加之初，連26個字母都認不全。可不到一學期，他的成績就上了95，而且一直保持到高中畢業。 他的朋友很多，而且都是好孩子。這一點是畢仁最欣慰的，因為朋友是一筆最大的財富。 小猴去打暑期工了，他說要自己掙學費。因他看到了生產線上的辛勞，也理解了畢仁夫婦放棄國內優遇到異鄉打拼的用心。 小猴問畢仁：＂爸爸，你來加拿大後悔不？＂ ＂說實話，有點兒後悔。＂ ＂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7）網友 苦悶的日子，畢仁又拾起久違的筆。 難得在異鄉，還有些許墨跡。從起初的詩詞唱和，到後來的文社，畢仁遇到了同好。間或小聚，也是性情中人，各具神采。 咖啡應該是畢仁最欣賞的，沉穩而真摯。儘管繁忙，也在彼此心中留個位置。其他如率性的樓郎、和藹的調兄，也都算是淡水之交吧。 後來又輾轉來到YTG，便狂放了許多。文字倒也未曾生澀，只是摻了些雜藝。諸如二人轉或快板書，也多是應景之作。 有幾次想真正的歸隱，看些閒書。卻終究放不下網上說話的人們，這些和畢仁有着相似境遇的ID。 也有人勸畢仁寫些大部頭的作品，所謂傳世。而畢仁始終認為才學尚淺，積澱未深。 或許等退休再寫吧，假如能活到退休的話。 （8）老媽 自從老爸去世，老媽一下子老了許多。 這位美人年輕時非常搶眼，是老爸施盡手段才娶到手。 老媽不僅貌美，而且幽默。與老爸的不苟言笑對比，她的開朗性格更得孩子們的喜愛。 當初是老媽極力反對畢仁一家出來，甚至都不去機場送行。後來她來了加拿大，也是嫌這裡悶得慌。畢仁讓她在院子裡種地，她便不再抱怨。偶爾生氣了，也是用掃帚追着松鼠打，嘴裡嘟囔着：“我讓你偷吃苞米！我打死你！” 每天晚飯後，老媽便早早把麻將桌擺上，把牌碼好，然後挨個叫大夥。畢仁一般都會坐在她上家，胡亂餵她些牌。有時候丈母娘就不高興，說畢仁跟老媽串通騙她的錢，其實一宿頂多也就輸幾塊而已。 好幾次想給老媽找個華人老伴，老媽說都照老爸差遠了，就是不同意。可是不久，總有個老頭從國內打電話過來，她便說得回去看看。 老媽回國兩個多月了，也不知對象搞得如何。 （9）領導 寫到這裡，就不得不說說領導了。 領導出身書香，父母是鑄鋼鑄鐵專家，所以招的女婿也都是學材料的。 領導不愛說話，像個大家閨秀。跟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基本上畢仁是逗哏，她當捧哏。 生活里，往往是捧哏出彩。比如畢仁白呼了半天，她只要一句：後來呢？畢仁就又得白呼半天。就是這麼個悶葫蘆，默默陪畢仁度過了十年艱難的日子。 她曾經是校花，畢仁是冒着生命危險把她救出狼窩的。寫了多少情詩？忘了，反正是寫壞了幾管鋼筆當時。 直到結了婚，她才說那些詩一個也沒看。畢仁為啥不看，她說看不懂。 早知道畢仁就拿去送別人了。 （10）後記 十年磨一劍，別人是越磨越利，畢仁卻是越磨越鈍。 加拿大就像一劑甜蜜的毒藥，讓畢仁慢性中毒。 十年中畢仁回國三次，大病三場。似乎畢仁已經不習慣空氣中硫磺的味道，也陌生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故鄉。 畢仁只有在書裡抓住唯一一根與故國聯繫的稻草，用它的博大填補自己的空虛。兒時的背誦與今天的吟詠，一個是面子上的，一個是骨子裡的。 寫出的文字，也不似正兒八經的科班。通常是筆隨心轉，想到哪兒寫到哪兒。不為顯擺，只為將來留下些記憶。 感謝大家的鮮花，我知道不是因為畢仁的好，而是大夥有着相近的磨礪。 既然選擇了一條不歸路，那就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十年生死兩茫茫， 九曲黃河一夢殤。 八仙難成千里渡， 七怪易逞百年強。 六爻莫辨萬人卜， 五行何識億眾亡。 四海揚波孤帆去， 三山更在半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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